第35章
至于其他,譬如种花、种茶,既与他无关,乐无涯也未详说。乐无涯问:“你回去之后,若是其他里老人问起,你将如何说?”
朱掌柜想一想,便明白他的意思了。
太爷是让他先把意图藏上一藏,让这胡萝卜更诱人些。
一切都等他们修完塘坝再说。
于是他呵呵一笑,答说:“太爷棋艺超群,我不如也。”
乐无涯笑着一拍他的肩膀,把本就飘飘然的朱掌柜拍得越发笑不拢嘴。
乐无涯这堂课,是专为一个人上的。
待朱掌柜一脸喜色地飘走,他把他的新学生闻人约抓到身边:“看懂了没有?”
闻人约乖巧地一点头:“看懂了。拉拢一拨、分化一拨,以利诱之,事可成也。”
乐无涯满意,想拍拍他的后脑勺,可惜他个子太高,乐无涯只能踮了一下脚:“孺子可教也。”
被拍得一低头的闻人约:“可是,以肉饲虎,如何能长久呢?”
乐无涯大笑:“跟我走,有的是肉吃!”
他拉着闻人约:“走,请我吃粉蒸肉去!”
闻人约被他拖出门去,才意识到是请客的是自己。
他诚实道:“月钱还没发呢。”
乐无涯一抖腰间荷包:“这不是你的钱吗?”
见二人在衙门口拉扯打闹,一个在衙门口斜对角卖花的人垂下了目光。
那目光很淡,几乎到了不可觉察的地步,然而如影随形,直追随着那人的笑容和身影而去。
走路的样子、看人的眼光,确是像他。
那两个细作将他的神态绘制得很是传神。
有小女孩跑到他身侧,指着他担子里的景族特产玉蝶花:“花!花!阿娘,花花!”
乐无涯闻声回头,只见一名戴斗笠的卖花郎正与那小女孩看花,大半张脸看不清楚,只露出下巴,唇角带着温暖灿烂的笑意。
闻人约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你要花吗?”
乐无涯:“要。”
闻人约便去了。
卖花郎折了一小枝,给那小女孩别到鬓边。
母子俩谢过离开。
他再一抬头,就见到了闻人约。
闻人约:“劳驾,要十枝无蝶花。”
无蝶,是景族开得最早的花,因为形似蝴蝶,却比蝴蝶来得更早。因而得名。
卖花郎问:“您认得这花?”
闻人约瞧这卖花郎体态潇洒,全然是年轻人的模样,因而他一开口,他反倒吓了一跳。
这人声音低沉,却并不是那种四平八稳的沉,而是带着一股冷淡的骄傲意味。
闻人约低头挑花:“是,认得。”
在自己小时候,父亲花了一贯钱,购得了几根花枝,欢天喜地地捧回家,说这是他父亲小时候最喜欢的花。
在江南,这花叫做“娥眉”,因为花瓣细小,宛如女子细眉。
“无蝶”乃是景族人对这花的惯常称呼。
但闻人约并不多嘴,只闷头择选。
卖花郎:“您是景族人?”
闻人约:“不是。”
卖花郎:“挑花,是给他?”
闻人约顺着他的目光示意看去,发现乐无涯正站在一处小摊边,百无聊赖地研究拨浪鼓。
卖花郎突然问:“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闻人约皱了眉。
他觉得这问题失礼了。
但他性情使然,旁人就算失礼,他也不可无礼,便答说:“我的朋友。”
“那这花不合适。”卖花郎说,“你认得这花,却不知这花中意?”
见闻人约面露不解之色,卖花郎说:“无蝶花,开在所有花之前,也开在蝴蝶来之前。情郎等不及要把花送给心爱的人,就折它相送。”
闻人约一怔,面上绯绯地红了一片。
这确实不大合适。
他想,这花是顾兄要的,若是自己空手而归,他又要闹了。
他说:“无妨。我就要这些。多少钱?”
卖花郎隔着筛光的斗笠,定定看了他一会儿,吐出三个字:“不要钱。”
闻人约:“?”
紧接着,卖花郎又道:“你们二人,并不相配。”
闻人约:“?”
他颇为此人的无礼震惊。
半晌后,闻人约数出三枚铜钱,站起身来。
二人的影子在冬日高照的街道上彼此重叠,彼此碾压,仿佛是在暗暗的较劲。
他露出一个和气的微笑:“这与您无关吧。您又是他的什么人呢?”
[32]亲眷(一)
卖花郎没有作答,那张薄唇似怒非怒地一抿,不再接闻人约的话。
他递回了一枚铜钱,语气轻蔑,似是对眼前人十成十的看不上:“多了。”
闻人约不卑不亢地怀抱着花,不接他的钱,俯身又拣了几枝好的:“谢了,不必。”
“你也没什么钱,何必在这上面浪费。”那人仍是傲岸冷淡的声音,“那是个公子哥儿。你供不起他。”
闻人约认为这卖花郎或许是景族来客,信仰着哪个野宗教,看不得男子偕伴出游,才口出此等恶言。
可惜他并非乐无涯,不够伶牙俐齿。
他只好重复:“我和他的事,与您无干。”
他不愿和这古怪的卖花郎多有交游,撂下这话,转身便走。
因此,他也错过了那人恶狠狠的一声咬牙。
闻人约自知吵架落败,面上无光地返回了乐无涯身边,将花递给了他。
乐无涯见那花新鲜,搂在怀里拨弄一阵:“老远看着就像。果然是无蝶花。”
闻人约心中微微一悸。
他也知道这花叫“无蝶”?
这也不能怪乐无涯露馅。
无蝶花这种廉价的景族特产花草,一来运往上京山高路远,颇不划算;二来上京气候干燥,水土不合。
乐无涯没法知道其他州县是怎么称呼它的。
闻人约也不拆穿,只是在心中暗暗记下。
乐无涯拨弄着蕊片,想到那时候无蝶花开得漫山遍野,他和裴鸣岐前去景族刺探敌情。
在淡淡的雪水气息中,裴鸣岐摘了一朵来,举到乐无涯跟前:“乌鸦,簪上。”
乐无涯低头绘制山川地貌:“没看我没手吗。没眼力见儿的。”
裴鸣岐笨手笨脚地给他簪花,左插右插,不得其法,最后把他的头发叉下来了一绺。
理所当然,他挨了乐无涯两脚。
乐无涯嘀嘀咕咕地绑头发。
裴鸣岐始终瞧着他,目不转睛,微微的笑。
乐无涯咬着发带,含糊地问:“看什么?”
裴鸣岐:“看你。”
乐无涯:“我好看我还不知道啊。退下吧。”
裴鸣岐叼了一枝无蝶花在嘴里,学他的样子,也把一句话说得含糊不清:“你说你长得奇不奇怪,见你一次,就喜欢你一次。”
鉴于他说话不清楚,乐无涯只听到了“长得奇怪”“见你”“一次”。
乐无涯举起了拳头,在他眼前一晃,威胁道:“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啊。”
裴鸣岐把他的拳头包在了手心里,按了下去:“我来画。”
裴鸣岐将他的工作接了过去,乐无涯也就闲了下来,一点一点地扯着花瓣玩儿。
他突然问:“你刚刚是不是说喜欢我来着?”
裴鸣岐的下一笔差点勾到天际去。
他低头,用手背拂一拂碳条弄污的纸面,平淡又愕然地问:“啊?什么?”
乐无涯低下头:“没什么。”
从回忆里脱身,乐无涯举起花,对着闻人约露出了一个笑容:“今儿是什么日子?”
闻人约这些日子跟着乐无涯忙得连轴转,晨昏都分不清楚,如今闲了下来,一掐手指,才醒悟了过来:“今日是”
二月二,龙抬头。
怪道今天,明家妈妈让他早些回家,说有豌杂面吃。
街边卖龙须糖和春饼的摊位前也挤挤挨挨,人头攒动。
乐无涯将花塞在了闻人约怀里:“生辰快乐。”
闻人约愣住了。
他知道,如今自己的身份是明相照。
明相照是八月里生的,从此之后,闻人约永远不能名正言顺地庆祝自己的生辰了。
这二月二代表着什么,只有他和顾兄知道。
他手足无措地微笑了:“谢谢顾兄。”
乐无涯:“”
他确实喜欢欺负老实人,但这也太老实了些,几乎让他有些负疚了。
“你还真知足!那钱是你自己掏的,你也不趁机管我要点什么?”他抬起手,照闻人约脑门心弹了一记,恨铁不成钢地点评道,“呆!”
闻人约想了想:“那,请我吃粉蒸肉?”
乐无涯:“”
他真真是无话可说了。
他伸手推着他的肩膀:“你可别气我了。走走走,请你吃四海楼的。”
闻人约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气着乐无涯了,只是觉得这一切很让人满足。
三文钱一把的花儿,街头小店或是四海楼的粉蒸肉,都很好。
二人并肩走出一段,乐无涯问:“对了,刚才那个卖花的,他眼睛是什么颜色的?”
闻人约和他呆了这么久,耳濡目染,也学到了些观人的功夫:“他鼻梁挺翘,看面相是景族人”
他略一思忖:“似乎是带点绿色。”
乐无涯用鼻子呼出长而冷的一口气:“哦。”
闻人约捧花走在他斜后侧,突然发现,自己好像对顾兄不是那么一无所知了。
他派自己去买花,好像是出于试探。
再想到那卖花郎怪异的言行,闻人约冒出了个大胆的想法:
顾兄和那卖花郎,会不会早就认识呢?
顾兄难道本来就是南亭人吗?
想着想着,他捧着花,怪不好意思地微笑了。
顾兄是相信他的本事,才叫他去打探呢。
想清楚这一点后,闻人约反倒有些遗憾。
若是自己能再得力些,应该从那人口中探得更多口风才对。
乐无涯注意到他表情有异,拿胳膊肘撞他:“想什么美事儿呢?跟我说说。”
闻人约受了这一撞,抬起眼来,和乐无涯视线相对。
顾兄就像当初带他去找活路时的样子一模一样,神情轻佻,偏又美丽。
这一望之下,闻人约突然发现,顾兄的面貌又变了。
他比先前更白了些,在冬日被雪洗过一场的煌煌天空下,有了瓷一样的质感。
他伸手抓住了乐无涯的袖口,拉着他往前走去。
乐无涯有些莫名:“做什么?”
闻人约:“我的生辰,一切随我成么?”
乐无涯在心里嘀咕,咱们俩的生辰不一样么。
不然,自己也不会在死了那么多年后,被那不知道是道术还是鬼术的伎俩给生拉硬拽到他身上来。
但这话他并没有说出口。
卖花郎直望着二人的背影。
方才乐无涯送花给他、二人拉拉扯扯的场面,被卖花郎尽收眼底。
他漠然地站起身来。
他的身量伸展开来,意外地惊人,堪称是高大威猛。
他把一担子花送到衙前,对守门的衙役问:“劳驾。刚才出去的是县令大人吗?”
他口上说着“劳驾”,可是语气一如既往,并没有丝毫纡尊降贵的意思。
若是换了旁人,衙役定然要拿水火棍把这人赶鸡一样地轰走。
然而,由于此人长得顶天立地,两名衙役即使手持棍棒,和他面对面站着,心里也直发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