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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他回过头来,面露诧异。

    如风见他终于有了表情,忙解释道:“皇子睡前的习惯,总要吹奏三五曲。”

    姜鹤:“哦。”

    如风见他又恢复那张棺材脸,在心中大叹一声。

    真是怪人。

    姜鹤心想,那么一个端庄的人,应该喜欢弹古筝古琴,怎会喜欢《老鼠嫁女》这种民间小调,像小将军似的。

    如风带姜鹤绕府一圈,让他熟悉熟悉环境。

    将他安顿下来后,听着笛音未绝,如风便去查看六皇子的房间有无洒扫净的死角,恰好碰上府上账务出了些小问题,他前去理账,花了些功夫。

    在回来的路上,他偏巧碰上了两个丫鬟吵嘴。

    去调停一阵,如风又忙着去看六皇子的洗澡水是否有火温着。

    扶风刚从屏风后转出,忽然发现窗外院子里站着个人。

    他吓得一个哆嗦,继而才认出那人是谁:“姜大人?”

    姜鹤回过头来,言简意赅道:“不是说三五曲么?六皇子还在吹。”

    如风这才注意时间:“哟,这吹了多久了?”

    项知节一口气没停,直吹了大半夜,仍是笛音袅袅,或喜悦欢快,或哀婉动人。

    夜深人静时分,项知节饮了一口如风送来的茶,将笛子横放在膝上,胸中那团缓缓灼烧的火焰,仍顶着一股气,不断升腾。

    为什么,只有三封信?

    [31]治世(四)

    乐无涯对上京种种事态发展有些预料,因此并不心焦。

    桐庐那边暂时没回音,他就先将主意放在自家的一亩三分地上。

    诸样事情,想要顺利推行下去,少不得里老人与里长。

    南亭县共有十里,每里一百一十户,从中选出两名德可服众的里老人,再择几名里长,便能自成一个小社会。

    平时有成婚、斗殴、田产纠纷等日常小事,均归里老人管辖;遇到盗抢、谋杀,或者难以协调的邻里矛盾,才上报衙门。

    这“里老人”也并非真的老人,只要说出的话大家能服气,无论年岁几何都可担任。

    说白了,里老人就是南亭县中的一干小地主、有钱人。

    他们扎根南亭,叶茂枝繁,和孙县丞好得蜜里调油,简直是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以前,闻人约三番四次召集里老人们开会,可孙县丞有心把持着这层关系不松手,不愿闻人约能把事儿办好。

    于是,里老人们不是请假缺席,就是面上答应得好,回去后俩爪一撂,什么都不做,还要在背后蛐蛐闻人约政令不通,人望不足,比不上前任县令云云。

    而这些“议论”总能流传出去。

    不出半年,闻人约就成了十里八乡出名的软柿子。

    好在乐无涯接手后,那场翻身仗打得够漂亮。

    一场夜审下来,这帮里老人仿佛挨了顿闷棍,不约而同地老实起来。

    因此,乐无涯这回请他们来,他们的“家事”没了,身上的“陈年旧疾”也不药而愈,哪怕有人小感风寒,都忍着咳嗽来了。

    昨天下了一场大雪,里老人们顶风冒雪而来,老中青三代皆有,挤挤挨挨地坐了一屋子。

    屋内炭火充足,煮茶的炉子顶着壶盖嗤嗤地冒着热气,茶香滚涌,沁人心脾。

    然而说笑者寥寥,每个人心中都挂着一副心事。

    待人头齐整,乐无涯姗姗来迟,最后登场。

    他满面春风地招呼:“这茶叶不错,是我从知州大人那里讨的赏,大家都尝尝。”

    堂上僵硬气氛一扫而空,赞美之音不绝于耳。

    在和乐融融的氛围中,乐无涯慢慢地环顾全场,还是用亲昵柔和的语气道:“这还有几个生面孔呢。”

    大家脸上都各自挂着笑,但那几个先前百般找借口推诿不见的,难免笑容僵硬。

    待大家的心渐渐提到了嗓子眼,乐无涯说:“不要紧,我这人啊不记脸。咱们见面的机会少,还没能对上号呢。来日方长,不必急于一时。”

    这下,几个频频告病的人松了口气。

    不管是真是假,太爷这话放在这儿,该是不打算跟他们计较先前对他有所怠慢的事情了。

    这次,乐无涯请大家来,主要办两件事。

    一是先前陈员外担任里老人一职,如今人在牢里等死,该换一位了。

    二是摊派差事。

    第一件事好办。

    一里有两位里老人,可以由另一位布庄掌柜朱长荣主理杂事,再由他主持推举新的里老人,将结果交衙门查看备案即可。

    朱掌柜千恩万谢,说了一箩筐的好话。

    他肯说,乐无涯就笑眯眯地听,直到他口干舌燥、文思枯竭,才示意他坐下。

    “两日前,皇上的御笔朱批下来了。”乐无涯热热地喝了一口茶,用闲聊的语气道,“陈元维,改判凌迟。”

    “凌迟”二字一出,众里老人面上神情都凝固了。

    乐无涯深谙皇上的脾性。

    他最在意自己在士大夫中的名声,遇到这类能叫他展现“爱护士子”之情的案子,他必是喜不自胜。

    死刑起步不说,还绝不肯让人死得舒服。

    自己仅仅给了个斩刑,是特地给他留下了发挥的余地。

    一来,不会显得自己过于残酷不仁。

    二来,得叫陈元维物尽其用。

    比方说,来吓唬吓唬这群不听话的。

    乐无涯吁出一口气:“可惜了。陈元维一时错了主意,自己把路走窄了,再想回头,不易啊。”

    堂上静谧了许久,才窸窸窣窣地有了心虚的附和声。

    新官上任三把火,闻人约没能把这火点起来,乐无涯干脆自己点了,烧得在座各位里老人汗如雨下。

    乐无涯准备趁热打铁,把三件大事先办了。

    他这些日子将主意想得更全了些。

    有些事,他不打算出钱了。

    譬如修建厕坑,大可以让里老人们着手承建,官府出地,出图纸,分男女二厕,免收地价,每个厕坑每日收五文的税钱,一年给衙门交一千多文即可。

    秽物每日收集过后,任他们趸卖给农户。

    农户哪怕家家养猪,也供应不了田肥,地主们平时还要花钱雇人出外捡拾,以供地肥。

    这一招,既节省了人力,也省了一笔地肥钱。

    虽然南亭县自己没几块农田,但可以成担贩卖给近旁的几个县,是一条不错的生财之道。

    旁人或许觉得这种和秽物打交道的事情有辱斯文,乐无涯不觉得。

    赚钱的事,哪里能算寒碜?

    况且,街衢干净清洁,百姓生活有便利,里老人们省了银钱,里子面子都有,何乐而不为?

    里老人们在心里把这事儿倒了一个来回,发现确是有利可图。

    他们自然赞成。

    乐无涯说了这事,刚要讲第二件,过去的闻人约、如今的明相照便握着一封信,适时地登了场:“太爷,上京来信了。”

    不消他多说,单是“上京”两个字,便够惹人无穷遐想了。

    乐无涯“哟”了一声,便起了身,左右看看,亲热地伸手招来孙县丞:“孙县丞,我先去回封信,接下来的事儿您来说。”

    孙县丞猝不及防:“我?”

    乐无涯理所当然地一点头:“就是我们合计好的塘坝的事情啊。”

    孙县丞:“”

    乐无涯一甩袖子,乐颠颠地走了,留下了满心怨愤的孙县丞。

    孙县丞在心里把姓闻人的祖宗都刨出来骂了一遍。

    一起赚钱的事儿,由他来说;得罪人的事儿由自己来说是吧?

    孙县丞眼睛一瞟,瞟到了一旁的骆书吏。

    他知道此人最近颇为县太爷所重。

    不知道闻人约给他使了什么迷魂汤,骆书吏一扫之前不站队的寡淡性子,几乎成了闻人约的半个铁杆。

    自己一句话说不好,传到闻人约耳朵里,那还能有自己的好?

    孙县丞几乎是咬着后槽牙,把太爷的主意说了。

    简单来说,就是各里负责修塘坝,而且太爷先行一步,已经画了示意图,照着图纸修,一点折扣不能打,若是偷工减料,只拿里老人和里长是问。

    这下,里老人们脸上的笑意淡了不少。

    有人问:“孙县丞,官府不出钱啊。”

    孙县丞:“有些地方需要修建两到三处,太爷说会给贴补一些。至于大头,就得咱们各自设法了。”

    修塘坝不是太难的事情,他们最不缺的就是人力,出一笔材料钱就是。

    但此事于他们无益,他们不乐意做。

    有人试试探探地开口:“孙县丞,您要不找太爷说说?我看咱们的水满够用的,这事儿,劳民伤财啊。”

    既然有人开头,马上有人补充:“冬日里这活儿不好干,太冷了,跟太爷说,且延延吧。”拖着拖着,兴许他就忘了。

    孙县丞当然不会去太爷面前出这个头,但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成,我试试吧。”

    说话间,乐无涯折了回来。

    “说到哪儿了?”乐无涯坐定后的第一句话是,“是不是有人要找我说劳民伤财、延期动工的事儿啊?”

    四下里一片静寂。

    所有人都暗暗咽了口口水,疑心这年轻太爷是不是生了双顺风耳。

    乐无涯舒展了双腿,倚靠在椅背上,是个极放松优雅的姿态:“大家说说,别害羞啊。”

    见无人接腔,乐无涯干脆点了将:“孙县丞,没人请托你跟我说项吧。若是这里不说,私下里也不必说了。”

    有十几双目光注视着,孙县丞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开了口:“太爷,今年上头刚收过一波税,且休养生息一阵吧。”

    乐无涯环顾了四周:“你们都是这么想的?”

    里老人中,确实有一大半觉得修个塘坝无所谓的。

    可眼见有人反对,他们便闭嘴了。

    闻人约自从送过书信后,便和乐无涯同进同出,此时正站在乐无涯身后。

    若他碰上这种情况,心里定要打鼓的。

    而见他们各自喝茶、把自己晾在上头,乐无涯却毫不动气,只是一个一个看过去。

    闻人约学着他,也一一看过去。

    这样平心静气地观摩下来,他惊讶地发现,有人肯和乐无涯对视,有人则一心一意低头喝茶,不愿和乐无涯的视线碰触半分。

    似乎前者更容易拉拢些?

    乐无涯一边引导着身后的闻人约,一边慢条斯理地挑选一个可以下刀的对象。

    很快,他选中了。

    “朱掌柜的,你肯修吗?”

    朱掌柜一震。

    以前他和陈员外共管一里,万事都是陈员外说了算。他这个里老人,当得有不如无。

    陈员外一倒,太爷也肯提拔重用他,都把下一个里老人的选拔交到他手上,他自是千百个乐意在太爷面前表表功。

    左右他立足未稳,不如抱紧太爷这条大腿,最为稳妥!

    他定一定神,拱手答道:“太爷,小的没问题。”

    “好啊。”乐无涯微带赞许地一颔首,“你肯干,我便有一桩要紧事交你。”

    朱掌柜眼睛一亮:“悉听大人吩咐!”

    乐无涯说:“本县近来有垦荒之意,南边小山上二百亩撂荒的核桃林,正愁没人伺候。待会儿你留下,同我下局棋吧。”

    其他里老人本来憎恶这姓朱的是根墙头草,要在太爷面前露乖卖好,谁承想太爷手头居然真舍得给好处!

    那二百亩种毁了的核桃林,可是不少人觊觎。

    前任知县在种核桃一事上丢了脸,把这二百亩地攥在手心里谁都不给。

    新知县显然不一样。

    只要肯顺着他,他给得可真痛快!真大方!

    其他人没捡着这天大的便宜,心中不免怨愤。

    不少人对那出言反对的两位里老人怒目而视。

    闻人约立在乐无涯身后,将他们的目光落处尽收眼中,心中更明白了一些。

    朱掌柜险些被这天上掉下的馅饼砸晕,忙站起身来,喜上眉梢道:“谢太爷!”

    “我要种的花样可多,还要搞些巧宗,种些花儿草儿的。”乐无涯托腮道,“你办得成么?”

    朱掌柜心中也明白,他在染布贩布上还算有一手,临时转去种地,怕是力有不逮。

    况且,自己的肚子就这么大点,若是一口气把这二百亩地全吞了,自己在南亭县也不用做人了。

    自己得了个金元宝,也得给他们留点元宝边儿啃啃。

    思及此,他回禀道:“太爷,小的是倒腾布出身的,垦田一事,到底不算精通,还得仰赖太爷和其他同僚帮忙啊。”

    朱掌柜这口子一开,其他里老人争先恐后地开了口:“太爷,小的这里人手足够!”

    “小的家里有三四个花匠,手艺可都还瞧得过去!”

    那可是二百亩地啊!

    虽说不知太爷要做什么、能不能做成,油水可得先占上!

    乐无涯闲闲地一挥手:“得了,我算看出来了,你们是八仙过海,各有神通。别光耍嘴皮子了,等塘坝修好,我去查收时,顺便相看相看那些人,别嘴上牛皮吹得山响,送来的都是不济事儿的!”

    里老人们这下知道,想吃太爷给的甜枣,这一顿棒子是挨定了。

    但他们也看出来,跟太爷混,能有好处。

    若太爷真能掏出胡萝卜来,他们就算当驴,也甘心情愿。

    送走这帮如狼似虎的本地耆老,乐无涯又请朱掌柜下了一局棋,把朱掌柜杀了个落花流水之余,也将发展核雕、搞文玩核桃的打算同他说了个清楚。

    朱掌柜做的是布上生意,垦田他不懂,南来北往的手艺人,他应该是熟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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