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就算他们十个人全部串通了要跑,可有了这麻绳牵制,他们必然逃不远。更何况,他们此时臭气熏天,逃到哪里都无所遁形。
乐无涯还将轻罪的赌徒和重罪的陈家人串联在一起,并鼓励检举,若是他们发觉陈家人有传递消息的意图,并向上检举,便能免除劳役,减免刑期。
市民们虽然尚不知晓乐无涯此举背后深意,可单看当年金尊玉贵的陈员外撅着腚在沟渠里刨垃圾,就够有意思的了。
这样一来,有这么多双眼睛齐齐盯着,陈员外就算想使些手段,亦不可得了。
成日里戴枷弯腰,在沟渠中打捞秽物,就连身体稍微健壮些的大小把头都吃不消,干了两天便纷纷装病,死活不肯再去。
对于这种耍死狗的,乐无涯自有整治他们的方法。
他宣布:若是干足一天,打捞上来的秽物斤两不足,整组人都没有饭吃。
饿了两天肚子,再没人敢在乐无涯手底下耍花招。
若是同组的干活慢了一点,还会彼此抱怨申斥。
过去那点主仆情谊,在几日的劳作和短食后迅速烟消云散。
被过去给他倒洗脚水的小厮踹了两脚后,陈员外又冒出了新的主意。
他攒齐几个亲信,点明沟渠里有些零碎尖锐的石块。
他建议,可以由两人挑起同组争执,詈骂甚至斗殴,趁那看守的军汉前来呵止时,其余人各设其法,割断绳子,一哄而散。
结果,他的如意算盘还没开始打便落了空。
第二日,乐无涯将人重新打乱编组,谁也不知道第二天自己要分到哪一组、去挖哪条沟了。
陈员外深感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只得偃旗息鼓,在苦役中挣扎苦熬。
如今,回忆起前几日的珍馐细馔、美酒佳肴,简直如同前世一般。
结束一日劳役的陈员外躺在牢中,老泪纵横,一时起了诗性,捡起一小粒红砖,含泪在墙上题了首诗,结果被衙役抓到他破坏牢狱环境,劈头盖脸地遭了一通痛骂,只得灰溜溜地使抹布蘸水擦掉。
乐无涯给这些犯人安排好去处后,终于把眼睛瞄向了陈员外的宅子。
这几天全部的人手都放在了小福煤矿,如今这边事了,抄检陈家的事情,该当提上日程了。
抄家之事是钦差大人吩咐下来的,由裴鸣岐的副将全权主理。
裴鸣岐治军甚严,手下三十名兵士在大冷天脱了个赤条条,只剩下一条贴肉的裤子,确保无法私藏东西后,才被允准进入陈府。
不多时,院中堆满了各类家具、珠宝、银票、书信,还有成箱的古玩字画,大叠大叠的房契地契用精美匣子盛着,随便搁在院落中央。
军汉们穿梭往来、卖力搬运。
乐无涯上辈子是被抄家的那个,无福观看这泼天的热闹。
眼下有这么个看热闹的好机会,他的恶习再次发作,装作公事公办的样子,一本正经地踏进陈府,在里面东摸摸、西摸摸。
裴鸣岐进来时,便见一群军汉忙忙碌碌,赤裸着上半身,肌肉热腾腾地直冒着热气。只有官服严整的乐无涯一人立在廊下,颠来倒去地把玩一把翡翠算盘。
不知怎的,见此情境,裴鸣岐觉得心里不大舒服。
他大步流星向前,一把夺去了乐无涯的算盘。
乐无涯正在暗暗惊叹这一把算盘便能靡费至此,骤然被人夺去,他吓了一跳,一回头,便见到了冷脸的裴鸣岐。
乐无涯:吓我一跳,你阿爸的。
裴鸣岐如此无礼,是存了一点试他本领的心思。
他印象中的乐无涯,灵动敏锐像是只小兽,任何人突然接近,他都能立即觉察。
旁的不说,他们裴家的墙头都要被他爬平了。
但是,对乐无涯来说,这已经是八百年前的老黄历了。
他们一人在上京,一人守边关。
裴鸣岐只知道他乱箭穿身,幸得保命,却不知他肺经受损,脏腑有碍,早已疏废功夫多年。
乐无涯强压住踹他一脚的冲动:“裴将军,这又是在干什么?”
裴鸣岐没话找话:“闻人明恪,你好清闲。”
乐无涯:“?”
乐无涯:“好,裴将军,那下官忙去了。”
乐无涯刚一转身,裴鸣岐顺手一捞,当场将迈步欲行的乐无涯掳走。
手法之娴熟,动作之灵活,简直让乐无涯怀疑他是匪而不是兵。
强抢压寨夫人都没这么顺手的。
乐无涯怒道:“裴将军,你又干什么?!”
眼看这人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他转而大叫:“着火”
裴鸣岐直接堵住了他的嘴。
军汉们都是裴鸣岐手下的精英,硬是一步不停,一眼不看。
乐无涯就这么叫天天不应地被挟带到了一处卧房。
裴鸣岐把他信手往床上一丢,开门见山地讲出了自己的来意:“我去查了你的生辰。你的生辰是二月初二,可对?”
乐无涯注视于他片刻,不答话,只是微微笑了。
他笑得裴鸣岐心中一阵一阵发紧,烦躁不堪。
他一手抓住乐无涯官服前领,将他拉近到自己眼前:“为何骗我?”
乐无涯静思几日,心中早有计议。
他能活着,绝非巧合。
而他重活之事,裴鸣岐显是知情的。
他到底做了什么?
有没有第三人知晓此事?
自己上了闻人约的身,有无后遗症?会不会突然有一天自己又会离开?
如何隐瞒身份,并从裴鸣岐口中打探出有利的情报,才是一等一的要紧。
乐无涯端出淡漠的款儿,抬眼望向裴鸣岐。
他的瞳仁呈现接近茶褐的鸢色。
这两天,乐无涯已经把闻人约这具身体从上到下研究了个遍,发现除了头发卷得愈发明显,整体的变化似乎是停滞了下来,眼睛的颜色并未大改,在充足的日照下,仍能看出闻人约本来的瞳色。
到了不大明亮的地方,才能看出一点深紫色。
不过,他眼角的形状已经微微发生了变化,眼尾隐约延长,有了顾盼多情的趋势,笑起来时偶尔可见眼下卧蚕。
乐无涯猜测,这种改变,类似于浸染,会在润物无声中慢慢改变,不是与他极度相熟之人根本不会察觉,大概只会当他是长开了。
然而,亲近之人,到底难以瞒过。
“裴将军,你问得好。”乐无涯倒打一耙,“下官正巧也有事问你。裴将军,我为何会变成如此,你难道不清楚吗?”
眼见裴鸣岐流露困惑之色,乐无涯冷道:“我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但就在我夜审的前一天夜晚,我身上便起了变化。”
裴鸣岐:“你是说”
“我本以为,头发卷翘,是我近期忙于办案,未能及时打理所致,然而沐浴过后,依旧如此;唇上小痣,下官则以为是心火升腾所致,如今时日推移,也不见消退。下官心中本来存疑,又听裴将军无端打探生辰八字,不欲据实相告,谁想裴将军非要一查到底,着实启人疑窦”
乐无涯拿出当日升堂气魄,道:“先前,裴将军与下官素未谋面,见面后,您屡屡骚扰,言语逾矩,以言语再三相试”
“下官斗胆猜想,您在行巫蛊压胜之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遗落在了下官身上,而遗失的原因,与下官的生辰八字有关,可对?”
裴鸣岐最坏的预想应验了。
他艰涩道:“那么,你当真是二月初二生人?”
乐无涯坦荡点头:“是,又如何?”
裴鸣岐犹如遭遇当胸一击,心中撕扯似的疼痛起来。
无涯的魂魄,当真在此人身上!!
那位陆姓道长把小紫檀炉给他时,嘱咐过他,人各有命,收集残魂,强行续命,乃逆天之行。
他多养一日残魂,就是将因果引到自己身上,得用自己阳寿去还三日。
裴鸣岐不关心代价,只木木询问:“他的魂魄养好之后,我当如何呢?”
陆道长欲言又止,似有心虚之色:“魂魄长好后,他,他当然会转生了。来世因果俱消,也不会认得前世之人的。”
他说:“要不,此事算了吧。真的折阳寿,我不骗你,是真的。”
裴鸣岐:“多谢提醒,我不在乎。”
话已至此,那陆道长知道他主意已定,不便多劝,于是又认真提示了一句:“若是炉子裂了,他便与你无缘了,莫要强求啊。”
裴鸣岐警惕地把捧着的小紫檀炉收入怀中:“为何会裂?”
陆道长含混道:“自然是另找到了有缘之人吧。”
看到小紫檀炉碎裂一地那天,他并不伤心,只是反复琢磨着当年陆道长的谶语,有些发痴。
谁同他有缘?谁又无缘了?
其他将士俱不知这小紫檀炉是什么,只知道这是裴鸣岐视若生命的珍宝,如今无缘无故地碎了一地,连大气都不敢多喘,小心翼翼地绕着他走,生怕路过被踹一脚。
唯一知情的副将,只晓得这里头是乐无涯的魂魄。
他曾好奇过,偷偷顺着紫檀炉的缝隙向内窥探,里面分明是空空如也。
见裴鸣岐直似是丢了自己的魂魄一般,副将心疼不已,直斥那该死的江湖道士恐怕并无什么本事,八成是在装神弄鬼地糊弄人呢。
他连声劝慰裴鸣岐,叫他莫要想窄了,天地广阔,怎么就只一个乐无涯不可?
裴鸣岐觉得自己没想窄。
不仅没想窄,他越想越是怒火滔天:
除了自己之外,他敢同谁有缘?
他怀着一腔愤懑,找来六皇子在军中效力的奶兄弟,向同样知情的项知节传了信。
随后,他接令来到南亭,却在大街上与闻人县令不期而遇。
这难道就是他新的有“缘”人?
闻人约与乐无涯从无瓜葛,二人没有一处相似,唯一能让裴鸣岐联想到“缘”字的,便是他的生辰八字了。
细查之下,果然,他除了与无涯的生年不同,都是二月二龙抬头出生的!
尽管出生时刻尚不可知,但八成是错不了的,都是酉时二刻!
如今,闻人约的一席话,更佐证了他的猜测。
一想到乐无涯与此人合二为一,裴鸣岐五内如焚,恨不得扼住他的脖子,让他把乐无涯的魂魄吐出来,还给他。
然而,裴鸣岐不得不强行压抑住怒火。
他得想办法稳住此人,再慢慢设法将小乌鸦的残魂取出。
或许他已经失败了,但最后的一点念想,总要留住才好。
思及此,裴鸣岐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丢在了乐无涯面前。
乐无涯见那上面笔走龙蛇地写着些什么。
他有些不妙的预感:“这是什么?”
裴鸣岐咬牙切齿:“我的生辰八字!”
乐无涯:“?”
“我已查过,你尚未婚配。”裴鸣岐说,“我们这就换庚帖!你就呆在我身边,哪里都不许去了!”
乐无涯:“”
依他看来,今日出现在他身边的不是凤凰,是个鸟人。
[25]庚帖(二)
大虞确实盛行男风。
即便是痴迷道术和丹药、貌似寡欲清心的先帝,后宫中也有几位相貌俊极的“雅臣”,史家殊不为羞,诚实地一一记录在案。
这些美人生前受宠,死后被先帝带走,一同殉葬,宛如几件珍贵的珠宝。
明媒正娶的,当真没有几个。
乐无涯拒绝:“我不换。”
裴鸣岐:“我已知道你的生辰八字,你不换我自己换,明天就下定。”
乐无涯蹙眉:“裴将军,我实在不懂,你到底为何要纠缠着我不放?”
为了交换庚帖,裴鸣岐终于不再遮遮掩掩。
他讲了个故事。
他曾有故友一人,早年身死,尸身死后受了绞刑,被弃至高岗,不可再觅。
人人都说他的故友不得好死,裴鸣岐偏要让他的旧友不做无主孤魂,可享烝尝。
朝中礼部的常遇兴常尚书,是两朝老臣,老来得一幼子,那孩子却并未走仕途,而是一转修道,从此不出尘世,消息寥寥,只知此人天赋异禀,颇有建树。
反正比先帝爷争气得多了。
裴鸣岐想找这位常道长帮忙。
常尚书虽是个有名的好脾气,但裴鸣岐到底是武将,在文官堆里实在说不上话。
有六皇子项知节相助,他才得以如愿,辗转找到了一个姓陆的年轻道士,借鬼神之术,成功将他旧友魂魄收殓。
谁想几日前,他收纳旧友魂魄的小紫檀炉碎了。
乐无涯从小就知道这凤凰不爱读书,没想到多年过去,讲个故事,还讲得一如既往的烂。
不仅细节全无,连他支付了些什么代价都匆匆带过,一句不肯多说。
但他大约听懂了一些。
小凤凰私下里偷偷养活了自己四年之久。
四年等待,终于等来了一个机缘巧合。
与自己的生辰八字完全一致的闻人约,一脖子把自己挂在了房梁上。
冥冥之中的一股力量,把乐无涯带到了将死的闻人约身边,借他身体,重生于世。
乐无涯认定,那留住自己魂魄的陆道士,是当真有些本领的。
而且,他必是在紧要处撒了谎,隐瞒了裴鸣岐些什么。
作为被换魂的当事者,乐无涯掌握的情报,反倒比裴鸣岐更多。
他推测,那替自己招魂的道士,是个良善之人。
他看出了裴鸣岐的执念。
换位思之,若是叫裴鸣岐知道,一个生辰八字和乐无涯一模一样的人,可以作为乐无涯身躯的容器,在他将死之际,乐无涯的魂魄便有可能取其而代之
那么裴鸣岐会做些什么?
无论如何,如今裴鸣岐追上门来,揪住了他,要朝他讨这笔糊里糊涂的旧日之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