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此人纯善干净,知道自己是“顾兄”,知道自己是能人。但他不知道自己是乐无涯。
倘使他知道,他又将如何看待自己?
闻人约瞧他这样专注地看自己,才觉出自己行为孟浪了,把手藏在身后,轻轻搓捻着手指:“顾兄,怎么?”
乐无涯想,无非又是失望罢了,又能如何?
与其伤神,不如多替他铺铺路。
若是一朝翻脸,他要自己滚,自己也算是不辜负这段时间的寄住之谊。
今日,他和孙县丞又一通“谈心”,倒是替闻人约弄明白了他在南亭县坐冷板凳的缘由。
“你猜怎么着?”
乐无涯调整心态,重新挂上了活泼的笑,把蓬乱头发随手绑作个高马尾,兴致勃勃道:“你这位置啊,原本是拿来做交易的!”
原来,自从南亭县前任县令准备离职时,孙县丞便动了要再往上一步的心思。
南亭县本来就算不得什么苦缺、难缺,孙汝上下打点,对陈员外极尽讨好,终于被他钻营出了一条门路:易官。
另一名韩姓县令在一个极清苦的小县中苦熬十年,机缘巧合间办了个漂亮的差事,终于攀上了条好关系,可以平调去他地任职,前途可谓一派光明。
两边经吏部牵线搭桥,一拍即合。
这名韩县令可到南亭县来,而孙县丞也可顺利升官,到那个清苦小县担任县令,打熬个几年后,混出头的韩县令会设法帮忙,到时候自有他的好去处。
本来两边已经商议妥当,谁想调令还未发出,韩县令鸿运当头,一个临县的富庶之地的县令在任上得了绞肠痧病死,正好腾出了个位置来。
有了个更好的去处,韩县令自是忙不迭地求爷爷告奶奶,火速调去了那里。
这下,孙县丞尴尬了。
他自可调去那清苦小县,但当初谈好的条件,是孙、韩二人利益交换。
韩县令这欢天喜地地一走,把孙县丞晾在了原地,讨了好大一个没趣儿。
没了利益交换的对象,倘若孙县丞去了那小县城,那真如一脚插进泥淖,谁还能捞他出来呢?
而陈员外不在官场,能帮的终究有限。
孙县丞只得作罢。
与其在那人生地不熟的小山沟沟里受苦,还不如留在根基深厚的南亭县,做他逍遥自在的土皇帝呢。
可这么一来,吏部犯了难。
虽说这一通忙碌下来,孙汝并没挪窝,但谁都晓得,他竹篮打水一场空,心中必然有气。
一个县丞生不生气,吏部自是管不着,不过,该县丞在南亭盘桓日久、树大根深,眼下闹了这么一遭,南亭县县令这个空位,派谁去坐,都成了个吃力不讨好的烂差。
等待候补的官员,大多数都有人撑腰,偶有几个寒门出身的,也是科考多年,不少昔年同窗已经为官。
经过一番精斟细酌,吏部大笔一挥,把毫无人脉又年纪轻轻的闻人约送到了南亭,来当孙县丞的出气筒了。
得知自己半年来如此倒霉的真正缘由,闻人约诧异道:“吏部风气败坏如此吗?”
乐无涯意外:“还以为你得先痛骂孙县丞一顿呢。”
闻人约微微皱眉:“调令又不是他发的。”
乐无涯眼睛一眯,点破了他的心事:“吏治混沌,由来已久,不是一朝一夕可改,也不是皓首穷经、对着书本就能研究透彻的,终是要见得多、识得广,才有纠治风气之力。你莫要想那些宏图大事,从点滴小事做起便好。”
闻人约温驯地一点头:“是,守约受教。”
乐无涯愣了一下,才想起明秀才字守约。
他笑道:“你倒是适应得好。”
闻人约不好意思地搔搔侧脸:“说起此事,我确有一虑我自知性情不佳,与明秀才的爽利不同,怕是演不好他。”
乐无涯毫不在意,用一句话宽了他的心:“放心,你做你自己便是了,若是经此一遭磨难,你的性情还如往日一般,那才是咄咄怪事。”
闻人约仍是欣然受教。
乐无涯感觉颇为熨帖,仿佛回到了上辈子教养小六的时候。
教什么都听,多省心的好孩子。
“对了,你刚才说什么,要去找工做?”乐无涯拍拍他的肩,“有空来替我整理整理书卷吧,看你家需要多少银钱,就支多少银钱。只一条,都从你闻人明恪自己的体己里支啊,衙中的钱我是一分不给的,我留着有用呢。”
闻人约笑着应下。
送走了夜半造访的闻人约,乐无涯坐在了书桌前。
他先拆开了那封洒金笺。
知节的字迹一如既往的明丽端秀。
但凡到了年纪,皇子便会开府治事,兼以成婚。
只是不知他娶的是哪家千金。
此人性情温文,体贴入微,谁要嫁给他,当真是好福气。
在遐想中,他又拆开了项知是的手谕。
没想到,一封洒金笺缓缓飘落在地,上面也有他在上京的地址。
乐无涯捡起第二份洒金笺,很偏心地想,小知是心眼又窄,人又刻薄,哪家姑娘嫁他,当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除非能和他狼狈为奸,否则怎能举案齐眉?
乐无涯将两份洒金笺并肩摆放,陷入了沉思。
自太子项知明薨后,东宫之位空悬已久。
二皇子项知徵酷爱射猎,最恨舞文弄墨,年少时常跑来蹭他们的课,对乐无涯的箭术颇不服气,与他比试了十数轮后,终是心悦诚服。
从此后但凡有射猎之事,他便要抓着乐无涯去,直到乐无涯身体越来越坏,他才依依不舍地作罢。
太子去后,他年岁最长,可惜他耽误了多年光阴,且实在是毫无读书禀赋,只能对大位望洋兴叹了。
三皇子早夭,四皇子项知非身子康健,但性情柔糯,钟情诗画,寄情山水,并不多受皇上喜欢。
乐无涯死时,五皇子项知允已经外派办事,观之已有人君风范。
小六小七,也即知节和知是,均为皇上登基后所生。
也不知道五皇子如今如何
想到这里,乐无涯突然乐出了声。
关他屁事啊。
他现在天高皇帝远,是个小县令,谁都甭想管他了!
他快乐地扑倒在床上,打了个滚后,开门喊道:“打水,洗澡!”
一番涤荡,泡尽了乐无涯通身的疲乏。
他终于躺在床上,舒舒服服地大睡一觉。
次日早晨,有人飞马来请,说知州大人叫他去议事。
乐无涯打点行装,不叫随从,只选了匹温顺矮胖的小黄马,晃晃悠悠地往知州府去。
过去的乐无涯最爱高头大马,刚来到闻人约的身体时,他已经过了一把瘾了,现在就图个舒服。
他本想顺道去瞧瞧那些矿工如何了,却不意在安置矿工的城隍庙边看到了闻人约。
他支起了个小摊,一把凳、一张桌,一卷拆下来的蓝色旧被面,上书两个大字:写信。
怕人不识字,他还在旁侧画了个信封。
乐无涯经过时,正有个精瘦黝黑的矿工在摊边询价。
乐无涯溜达到他身边:“干嘛呢?”
闻人约远远地见他来了,便立起身来拱手致礼:“太爷,写信。”
乐无涯背手瞧他:昨天不是叫你去衙里做事吗?
闻人约温和道:“太爷叫我多察民生,休要只做纸上功夫,我就想找门营生做做。幸得太爷恤怜,昨日抄得的一部分陈家现财,已送到了矿工们手上。矿工们正是思乡情切的时候,我便想着,写些家信,赚些体己,也能了解民情,正是一举三得。”
不愧是商贾之家出身,还挺会找商机。
乐无涯拍拍他的肩,以资鼓励,又和那满心感激的矿工说了会儿话,便驾马赴会去也。
益州下辖二十三县,依例每月都有一会。
但凡县中有大事,知州也会单独把县令叫去提点一番。
此次,正好是南亭谋反案与月度会议的时间重叠,二十三名县令都将齐聚一堂。
南亭县本是小县,闻人约资历浅,又最是年轻,以往历次都是最下座。
但此次,他的坐席被提到了最前。
乐无涯不怯不避,一屁股坐在了自己的位置。
人陆陆续续地到来。
一日过去,各县县令都听闻了乐无涯审夜案之事。
消息更灵通的,还晓得似乎有大人物来过南亭县。
他们一扫往日对这年轻后生的无视,走上前来,客气有礼地与他问安。
乐无涯记忆力不差,出门前已根据知州大人过去发出的几封通传各县的批示手令,将二十三位现任县令的名字一一记住,又仗着自己来得最早,与茶房闲谈间,就将座位位次记在了心中。
因此,每个人与他交游时,都能被他准确叫出名姓。
再加上他深谙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之道,与人照面不过片刻,便能揣度出对方性情,只需比照着对方最喜爱的样子说话行事即可。
这点识人和对谈的技巧,乐无涯使用起来如同呼吸般简单。
与他交谈,简直令人如沐春风、如饮醇酒。
与他交谈之人,无不对他刮目相待,甚至怀疑起自己识人的眼光来,怎么先前从未留意过这个年轻县令。
能藏拙,有大才,出身虽实在不佳,但明珠蒙尘、美玉微瑕,也终究不失其本色。
这一桩谋反案,不就叫他大放异彩了吗?
乐无涯忙着应酬,余光却瞥见了一个干瘦高挑的老县令。
他约莫五十来岁,一张脸生得长而窄,眉眼走向十分凌厉,哪怕五官放松时,也自带一股气冲冲的神色。
乐无涯记得,他叫齐五湖,字英臣,是锦元县县令。
唯有他没有前来同乐无涯交游问候,只独自一个坐在那里,默默地怒发冲冠着。
人渐渐聚齐后,吕知州自后堂姗姗来迟。
吕知州全名吕德曜,相貌颇有脂粉气。
但这并不是赞美他长得漂亮。
尤其是他中年发福后,面庞微圆,眼神疲惫,活像是个扮了男装的姑子。
不知是不是相由心生,影响了他说话的节奏,他的腔调也拖得老长,讲起话来像绵羊叫。
他懒洋洋地扯出了一大篇拉杂废话,无非是近来事多,各位辛苦,州里知道各位的苦,但州里也苦。
吕大人说得口干,端起茶杯,啜饮一口。
乐无涯离他最近,鼻尖一动,嗅出了毛尖的香味。
毛尖品级不同,价位也不同。
按乐无涯上辈子在上京吃喝玩乐的宝贵经验来看,吕大人的杯中物属于相当顶级的品次,只比贡品低一级。
乐无涯抿了一口自己的茶水,不动声色地搁下杯子,把唇角沾上的茶叶沫子抿下。
本地的无名茶叶,也不知道是从哪家茶叶铺子进的陈年老货,碎得像是从罐子最底下扫出来的。
吕大人优哉游哉地讲完了他的废话后,终于转向了乐无涯,羊叫着赞美道:“明恪,你做得好哇。”
眼看话题要转到自己这边来,乐无涯挺直脊背,正要回答,忽然听得一声忍无可忍的断喝:“吕大人!”
他一扭头,正见那齐五湖老眉倒竖:“您先解了锦元百姓的困厄,再说这些事情可好?!”
[23]拍马(二)
吕知州慢条斯理的:“英臣,怎么啦?”
他像极了一头反应迟钝又性情绵软的羊,说完这话便咂咂嘴,仿佛是记起来了:“哦,你说东山坝漫堤之事。半年过去了,你还未办结啊。”
老县令齐五湖确实是瘦,一身官衣显得格外宽大,洗得泛白,但能看出一身枝杈坚硬的骨头,把这身旧官衣支撑了起来。
他年岁虽大,仍是口齿清楚,嗓音洪亮:“大人,去年夏天降水多,导致东山坝漫堤,淹毁农田。下官多次申报,您不予拨款,可以,我自行设法,购置绿豆,培肥地力,终是得了些收成,不至于一无所获。可为何您给锦元的摊派赋税要比去年更重?”
吕知州安详道:“这个这个,英臣啊,劝课农桑,催科缴税,是县令分内职责,责无旁贷啊。今年的赋税是比往年重些,我也无法可办,大家分摊,总不能厚此薄彼吧,我已摊派均匀,每个县都加了那么些”
齐五湖暴碳一般的脾气,颇受不了他这慢腔慢调,怒道:“锦元百户小县,和千户之县确宁,赋税加的一般多,这叫做摊派均匀?!”
被点名的确宁县令对此充耳不闻,优雅地端起茶杯,一下下地撇着茶叶,发现实在撇不干净,只好尖着嘴小抿了一口。
本要发言的乐无涯被打断了话,面露无辜之色。
他身体向前倾去,似乎是想说些什么。
齐五湖硬生生打断了他:“闻人县令,抱歉,此次算我倚老卖老,会后我自会赔礼,烦你稍等,此事我非要辩个分明不可!”
乐无涯作欲言又止状,看向吕知州。
吕知州不气不恼,把软绵绵的语调拉得愈发悠长:“确宁自有确宁的难处那里乡绅地主多些,他们地是多,但能免税,想要多收些,亦颇为不易齐县令,你那里还是有些地的嘛,不像明恪的南亭县,能种的地就那么点大,只能在其他税上找补找补”
齐五湖怒道:“我们的田被水给淹了!”
吕知州:“其他县的堤坝都无事,怎么就偏偏锦元县出了问题?”
齐五湖面颊气得发红:“您问得好!不如去问问牤水河,为何偏偏在我们锦元县滩涂最浅、流速最急?”
“所以嘛。”吕知州柔声道,“我没有问责于你,是宽宏已极啦。堤坝紧要,赋税也紧要,稍紧一紧手,不就能挤出来了?”
乐无涯上辈子高居庙堂,但底层官僚所谓“紧一紧手”的小招数,他并非一无所知。
就拿收粮食这一项来说,就有大秤小斗、踢斛淋尖两项。
前者,顾名思义,是用不足额的小斗,去秤百姓交来的粮食,让百姓交多些;往上交的时候,再用超额的大秤,称得更重些,好从中渔利。
后者则是收粮官员惯用的伎俩。若是百姓自带器皿,交上来了一满筐粮食,官吏要用脚踢上一踢,让粮食填满缝隙,借此指责百姓交粮不足,回去补交;若是百姓学乖了,不用制式大筐,而是把粮食背来,倒在官府的器皿中,官吏就非要把粮食满满压实,直到冒尖才罢。
齐五湖咬牙切齿:“我心疼我这帮老百姓!他们苦了大半年了!”
吕知州热热地喝了口香茶:“苦嘛,谁不苦,佛法怎么说来着,众生皆苦,咱们也苦。大家都苦惯了,再多辛苦一些,不妨事的。”
他瞟向了乐无涯,亲热道:“明恪,别拘束,你说你的。听说你那件案子办得不差?夸你的声音都传到我这儿来了。”
吕知州绝口不提先前自己逼迫着闻人约给明相照定罪的事儿,望着乐无涯的眼神温柔殷切,像极了个忠厚长者,直接把心焦如焚的齐五湖撂到了一边去。
乐无涯微微笑着。
他太清楚这位吕知州想干什么了。
他想让齐五湖丢官。
一县税赋不齐,是推证治县官员能力不足的力证。
吕知州只需一封折子递上去,就能名正言顺把齐五湖扫出益州。
乐无涯露出拘谨神情,掏出一样东西:“大人谬赞。昨日钦差大人下临本县,留下一封手谕”
满堂俱惊,就连齐五湖一时间都忘了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