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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而闻人约的下一个问题,也叫他始料未及:“顾兄,你不是顾其贞,可对?”

    乐无涯没作声,侧过目光看他。

    “我自知能力不足,因此常年在案头放一本《大虞律》,时时翻阅。历次修订的版本,我也有收藏,经常拿来对照比较。”

    “今上登基后,对《大虞律》刑狱一卷有所修订。‘一案不再审’一条,在先帝朝时是第二十三条,而非二十五条。”

    “我想,你一天之内做了这许多大事,怕是腾不出时间,再把整本大虞律从头读上一遍的。”

    “在堂上时,我还以为你会说错。”

    真正的顾其贞,是先帝朝中的探花郎。

    他记忆中“正确”的大虞律,会和正确的不大一样。

    乐无涯“啊”了一声,笑道:“原来如此,我说对了,却也错了。”

    身份已然暴露,乐无涯倒也轻松自在:“还想知道我是谁吗?想知道,等我再给你编一个。”

    闻人约忍俊不禁,嘴角轻轻一弯:“顾兄,请说。”

    乐无涯思索片刻,撑起身体,自暴自弃道:“得了,顾其贞挺好的,名好,意头也好,你就认了罢。”

    闻人约定定看着这位自称“顾兄”的“顾兄”,单手捂住胸口,对自己渐渐加快的心跳颇感不解。

    片刻后,他忽然盯着乐无涯,发出一点疑声:“唔?”

    “怎么?”

    闻人约细看了一下他的发梢。

    他不记得自己的头发是这样发尾微卷的样子啊。

    “还没这样看过你的脸吧?”

    “这皮囊还挺不错。”乐无涯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便玩笑道,“想拿回去?晚啦,不给你。”

    闻人约笑:“给你了,就是你的。”

    乐无涯还想调侃这老实人两句,忽的想起什么,面色一变,急急跳起身来:“快快快!”

    闻人约:“?”

    乐无涯:“那两人明日还来,必是要考校政绩、询问南亭民风民情之类。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我拿头去对答啊?”

    闻人约:“?”哪两个人啊?

    尽管一头雾水,他还是老老实实地被乐无涯押到了书桌前,一问一答,把南亭县的人口、田亩、赋税,诸般情况问了个底儿掉。

    眼看闻人约再也榨不出什么来了,乐无涯才放下心来,起身披了衣服,就要出去。

    闻人约见他急急忙忙的,便追在他身后:“有什么事儿,我可以帮顾兄去办。”

    乐无涯伸手一指窗外。

    闻人约这才发现,此刻已是东方既白,已到了城门解禁的时间了。

    乐无涯给自己系上帽带:“饿了。这会儿的糖糕正热乎,我吃一口去。”

    闻人约讶然:“不睡一会儿吗?”

    乐无涯:“睡什么啊,天都亮了。那么多事要做,你这么年轻,怎么睡得着的。”

    闻人约:“不成。”

    乐无涯:“你管我?”

    闻人约想了想,坚定道:“这身体是我的。”

    乐无涯:“我的了。”

    闻人约抓住他:“不行。”

    眼看此人力大,自己耍横不成,乐无涯马上作可怜相:“可我饿坏了,你管不管我。”

    闻人约:“?”

    他的确年纪轻,断没想到还有这一招,顿时心疼:“那我替你买去,你好好将息一阵儿。”

    这一天两夜,他可以说是没有一刻歇息。

    人不是钢铁,经不住这般打熬的。

    乐无涯见他手上力道放松,便立刻抓准时机撒着欢跑了出去:“现买的热乎!”

    闻人约实是无奈,只好跟了上去。

    此时街上人不很多,买糖糕的刚支上摊,新一批的糖糕方才出锅,齐齐整整地码了一排。

    小贩很快认出了一身便装皂服的太爷,忙把糖糕用油纸包着送上去,说什么也不肯收钱。

    乐无涯也不同他推辞,取了枚铜钱,往他盛钱的铅皮罐里一丢,趁他低头找钱时,抬脚就溜。

    乐无涯其实不大嗜甜,只是昨日买包子时,见旁边摊子的糖糕酥脆油润,卖相极好,就记在了心里,想尝个鲜。

    可真到了手,他也不急着吃了,有一口没一口地咬着边,不吃里面的糖馅。

    闻人约在旁,看乐无涯把一个糖糕转着圈咬成了花朵状,不免不赞成道:“买了不吃,甚是浪费。”

    乐无涯懒得理这正人君子:“你真絮叨。”

    出于习惯,他随手一递:“你嫌浪费,给你吃啊。”

    谁想,他刚一伸手,身后便袭来一阵劲风。

    乐无涯猛地回头,一道旋风似的黑影迎面扑来,把他径直扑倒在了雪地里。

    闻人约吓了一跳。

    他生在江南之地,本有些怕狗,但见乐无涯遇险,不顾自己安危,上去便动手拖拽,一下便把它和乐无涯强分了开来。

    那是一头细长高大的犬只,通体一色漆黑,只有胸前有一撮闪电似的白毛,颈上有项圈,显然是有主的。

    它看着身形纤细,却力大无比,且受过特训,一个巧力便摆脱了闻人约的辖制,又摇头摆尾扑向了乐无涯。

    一通拉扯间,闻人约察觉到,这大狗对乐无涯并无恶意,亲昵之意倒更多些。

    可他不敢赌这狗会不会舔得高兴了,顺嘴对乐无涯吭哧来上一口,只好继续发力抓住大狗的颈圈,向后拽去。

    两人一狗一时呈僵持之势。

    清越的马蹄声洒落在清晨空旷的街道上,自后匆匆而来。

    数匹骏马加速驰骋而来,最前之人不待马停,便纵身从侧边直跳了下来。

    乐无涯挣扎着从侧边看去。

    漆黑的牛皮军靴旁边是闪亮的马刺。

    落地后,向上望去是一双颀长笔挺的腿,收于乌黑的薄甲之内。

    观其样貌,其人介然独立如剑,却是个如火淬炼的烈性:“二丫,滚回来!”

    吃了这一吓,大狗顿时气馁,恋恋不舍地罢口撤退。

    身后赶来一个小兵,手里拎着半截被挣断的狗绳,纳头便拜,不敢申辩半句。

    裴鸣岐冷声道:“回去领十军棍。”

    小兵并不敢辩称狗是自行挣脱的,单膝跪地,响亮应道:“是!”

    裴鸣岐跨前一步,控住那狗,分神看向地上之人:“抱歉,没伤”

    乐无涯爬起身来,掸掸身上尘土,掉头就走。

    裴鸣岐低头,看到地上掉着半块糖糕,周围一圈都是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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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心没来由地一慌:“你!”

    乐无涯脚步不停。

    见他不停步,裴鸣岐把狗一扔,上前几步,要抓他的手:“站住!”

    一只手从旁侧伸出,一把攥紧了他的手腕。

    闻人约礼貌道:“您好,请别碰他。”

    [19]相逢(三)

    那两人起了争端,乐无涯也没法再走。

    他站住脚步,返身望去。

    小凤凰没怎么见老,腰身还是柔韧细长的一握。

    他还记得,小时候两个人并排在屋顶上躺着,讨论将来做将军,有将军肚会不会更英武些。

    乐无涯发表意见:“不好看。”

    裴鸣岐:“我爹就有,几个副将大哥也都有,走起路来确实有派头。”

    乐无涯自顾自地:“你也不许有。”

    裴鸣岐把他小衫撩开一点,在他腰腹处认真比划:“骑兵最重要的是腰力,腰自然要粗壮些好。”

    乐无涯:“你变丑了我就不和你玩儿了。”

    裴鸣岐被他气笑了:“你敢。”

    乐无涯越发来劲:“走在大街上也装作认不出你来。”

    裴鸣岐翻过身来,骑在他身上呵他痒:“你试试!”

    乐无涯双腿缠住他的腰,要反制住他。

    裴鸣岐怎肯,二人扭来扭去,总是不相上下,笑声飘过柳树梢和秋千索。

    忽的,下面传来了一声呼叫:“阿狸!”

    乐无涯和裴鸣岐齐齐收声。

    乐无涯拿水润润的紫眼睛瞪他:都赖你。

    裴鸣岐去揪他眼睫毛。

    二哥乐珏的声音从斜下方传来:“阿狸呢?刚刚还听到他笑呢。”

    他叉着腰,喊道:“阿狸!大哥下学来,买了热奶糕子,不吃就冷了!”

    乐无涯眼睛一亮,伸手一捏裴鸣岐婴儿肥没褪的脸蛋:“等我啊。”

    他飞快从树上溜下来,三绕两绕,到了两位哥哥跟前,乖巧行礼:“大哥好,二哥好。”

    乐珏:“裴家的小凤凰呢?”

    乐无涯大声道:“他没来!”

    乐珏:“那你刚才跟谁玩呢?”

    乐无涯:“一只鸟!”

    大哥乐珩一身青衫,向来不怎么爱说话,单手把他抱起来,替他摘去了头发上沾着的一片树叶,将他抱回了主屋。

    “重了没?重了没?”乐珏跟在后头眼巴巴的,“看着是长高了,让我抱抱。”

    乐无涯揽住乐珩的脖子,仰头看向房上的那只鸟。

    裴鸣岐就趴在那里,老老实实地等着他。

    不多时,乐无涯就溜回来了,递给了他一块鼓鼓囊囊的手帕。

    裴鸣岐展开手帕,看到了被咬去了边缘、活像两朵花儿似的奶糕子。

    裴鸣岐习以为常,捡起来便吃,但嘴上也难免抱怨:“吃不了甜你还要吃。”

    乐无涯理直气壮:“我就爱吃边儿,里头太甜了。这不是还能喂鸟吗?”

    裴鸣岐:“我是什么鸟啊。”

    “你是小凤凰。”

    裴鸣岐还嘴:“你是小乌鸦。”

    说到这里,他难免嘀嘀咕咕的:“乐家到你这一辈,不都是行玉么?当初定名,我还以为你会叫乐琊。”

    乐无涯满不在乎:“我是庶子嘛,妈妈又是边地异族女子,死了都不配上玉牒的。”

    裴鸣岐眨眨眼,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伸手把他揽过来,宽慰道:“叫乐琊也不好。月牙月牙,挂在天上孤孤清清的,有什么劲儿,不如陪我一起飞啊。”

    乐无涯得寸进尺,立即假哭道:“都怪你,我伤心死了。以后走大街上也不要认识你了。”

    裴鸣岐手忙脚乱地哄他:“我好看还不理我啊。”

    如今,乐无涯看他仍是俊秀如往昔,在他这个年纪,武将间美髯风行,他也不曾蓄须。

    裴鸣岐看他,则是个漂亮又狼狈的瓷人。

    因为两夜没睡,乐无涯眼底透着一圈不大健康的红,更衬得面颊雪白,皂色衣服乱七八糟地印了好几个狗爪子印。

    裴鸣岐反手抓住闻人约的手,想将他格开。

    闻人约却也是个轴脾气,出手按住他的肩膀:“军爷,请自重。”

    眼看二人拉扯的动作愈来愈大,乐无涯自后拍了拍闻人约的肩膀:“没事儿了,啊。”

    他越过闻人约,负手站在裴鸣岐面前:“您”

    他还未说话,下巴就被裴鸣岐一把掐住了。

    乐无涯:“?”疯了心了吧?

    他许久没见过裴鸣岐了,只对少年时的他印象格外深刻。

    爱笑、爱闹,脾气大得像是真凤凰,却又白长了一副风流相,嘴巴又笨又甜。

    如今的他征尘遍身,一双手砂纸似的,虽说没怎么用力,但捏住他下巴的两根手指也糙得足够叫他不自在的了。

    二丫围着他们二人直打转,一扫方才的英风武气,娇声娇气地哼唧起来。

    裴鸣岐已有二十四个时辰未合眼了,心里有一把火熊熊烧着,如今先见到此人和故人一般挑嘴,连那坏习惯都相似,与他正面撞上,第一眼又见到他唇上小痣,他更加心焦如焚,直接上了手,非要对着光瞧个仔细不可。

    怎么会有连位置也一模一样的唇上痣?

    乐无涯问:“裴将军,您这是做什么?”

    瞧着这工笔画一样的人,裴鸣岐心尖又酸又软,心里有许多妄想挣扎、翻涌:“你认得我?你是谁?”

    乐无涯:“在下南亭县县令闻人约,字明恪。您当街调戏于我,怕是不好吧。”

    裴鸣岐:“”

    裴鸣岐这才如梦初醒,放开了手去。

    他低下头去,拱手道:“失礼了。”

    乐无涯等了半天,还没等到他的下文,便试探道:“裴将军,还有呢?”

    裴鸣岐一怔,目光投向他落在地上的糖糕,明白过来,一挥马鞭:“来人,把摊上的糖糕都打包起来,赔给他。”

    在旁边瞧热闹瞧得眼睛都直了的小贩见来了生意,一边窃喜,一边动作麻利地打起包来,还在盘算要不要抓紧时间现炸一锅。

    乐无涯浅笑道:“这怎么好意思。”

    裴鸣岐低头:“是我唐突。”

    乐无涯了解裴鸣岐,知道他脸冷下来,就是尴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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