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真正要完蛋的,是他们的前途。这位德高望重、被写入当地县志的恩师,之前恐怕为他们的仕途增色不少。
可若是这位老师事涉谋反,那么他们的仕途,也将不可避免地蒙上一层阴翳。
虽说不至于将他们立即罢官免职,可人在官场,难免树敌。
若是在他们再进一步的关键时候,有心之人把这件事拿出来说项,他们怕是这辈子都再无望升迁了。
而当今的那位圣上是什么脾性,乐无涯最清楚不过。
这件事可太好做文章了。
他尽可以拿这件事,杀一批人、发落一批人、起用一批人,驾轻就熟,一如自己先前做他“股肱”时那样。
孙县丞还没想到天子性情这一层。
单是想一想这案子将要牵连到哪些人,他就冷汗直流。
只是他断然想不到,这样歹毒的主意,会是这个软弱的闻人太爷想出来的。
其实,当乐无涯昨夜提笔,打算凭空捏造这么一份供词时,也曾对月自问:
罗教谕是一个好人啊。
拿这么一个好人的身后名声作赌注,让一个死人无法为自己申辩,这样可对?
他得出答案的速度奇快:
罗教谕若真是个好人,那这样做就对得很。
他已身陨多年,用来救另外一条尚有机会存活的性命,有何不可?
孙县丞自然不肯就这么坐以待毙。
他脸色沉沉道:“罗教谕捐出的书籍,是由新任教谕亲手抄录、登记造册的,书籍本本在册,一一分明,凭空多出几册来路不明的谋反书籍,太爷要怎的辩?”
乐无涯对答如流:“您忘了?前年,南亭书院失窃,书册遗失不少,登记的籍册也一并丢失。院长到衙门来报案,前任知县请南亭书院再行抄录整理,此事有案卷在册,也是分明得很。巧了,您猜重新造册时,南亭书院请了哪几位学子来帮忙?”
这明秀才常年倒霉,终于在这事上幸运了一把。
父亲死后,明家总不宽裕,但凡南亭书院有活计,无论是节庆布置,还是抄誊书卷,明秀才都会去帮一把,好赚些微薄的粮米度日。
这样一来,他就有接触到那些书的机会了。
孙县丞遍体生寒:“这您也知道?”
“我还知道,罗教谕捐出的书册中明明有反书,现任教谕却未登记入册,不是隐瞒不报,便是办事粗疏,也当追责。南亭县那其他几位未蒙罗教谕教导的学子,怕也是跑不掉了。”
乐无涯将书卷卷起,抵住脑袋,饶有趣味地打量已经通身大汗的孙县丞:“县丞大人,瞧瞧,这才是像样的谋反案呢,牵一发而动全身,谁都跑不了。这桩大案办好了,圣上必有嘉奖。要不,您再好好盘算盘算,有什么不齐心的人,一并写在折子上回奏,如何?”
兹事体大,孙县丞实不敢再托大:“太爷,莫要玩笑了!”
“我何必同你玩笑。”乐无涯站起身来,踱至他身后,悠悠反问,“你可知本府提刑按察使为何人?”
孙县丞不知他怎么提起掌管一省刑狱的按察使大人,却也不敢造次,强忍心焦,答道:“如今按察使,是乙酉年进士,计世名计大人。”
乐无涯在心中啊了一声。
计嬴啊。
自己这位同科升得还挺快。
当初,乐无涯为朝中百官写过述评,呈交上去时,信笔一提,说是把计赢计世名安排去做刑狱,胜于做言官。
皇帝还饶有兴趣地问他,如何有此一论?
乐无涯还记得自己的回答:“禀皇上,计世名为人迂且直,心思细致,却重小节而轻全局,倘若有人伪造出一篇证物、证词、证人兼备的案卷条陈,他极容易按部就班,只按上交的案卷查勘。此等心思耿直之人做了言官,易成他人掌中之刀、手中之鞭。”
皇帝问他:“如此的一个人,又如何要派他去做刑狱?”
乐无涯答:“回皇上的话。一来,多数县吏能力不足,能虚造一篇说得通的案卷,说来并不容易,此处正好用得着他那细致心思;二来,这世上冤假错案虽多,更多的却是一眼即知的案子,然而底下的人不敢判、不能判、拿不准该如何判,这时,他的好处便有了。”
皇上沉默良久,点一点头:“你倒是敢说。”
可以说,皇帝当初是铁了心要杀他乐无涯,却也是真的信任他的识人之能。
乐无涯当初进言,把计赢调去干刑狱,正好是帮了自己。
毕竟,这世上能虚造出一本证据确凿的案卷的人,虽是不多,他乐无涯勉强也能算一个。
“计大人爱竹,为人又清正如竹,最是细心不过,若是用先前那份案卷,别说是送呈御前,连他那关怕是都过不去。唉,只能我多耗心力,替您筹谋详尽了。”
乐无涯从袖中取出折扇,微微弯腰,替满头大汗的孙县丞扇起风来,态度与口吻俱是亲近,话中的内容却令人骇然。
“孙县丞不必太过烦恼,这也是想要算计明相照的人不好,非要栽他个造反不可。想一下子摁死他,还不如栽他杀人呢。支个乡间茶铺,雇个绝路之人,上前挑衅几句便是了,明秀才脾气那般差是吧,多花点钱的事情嘛。”
孙县丞被他一番言辞弄得满心迷茫。
他突然看不清这个人了。
是一丁点儿都看不清了。
[6]翻盘(二)
孙汝孙县丞知道,这世上糊涂案实在太多,他能力有限,只看顾好自己的青云之路即可。
因此,他格外会听弦外之音,揣度旁人心思。
这闻人约分明是买来的官,朝中无人,之前也只是闷头审案理事,全然不像个有背景的。
自己多方打听,结果也是如此。
闻人约就是个再称手不过的软柿子,谁都可以拿捏他一把。
孙县丞这辈子也没怎么出过南亭县,见过最大的官便是本地知府,至于按察使大人,即使是长袖善舞如他,也是绝无资格得见的。
可看他方才提起计大人的模样,态度熟稔,神态自然,简直像是在说某个住在隔壁的熟人。
难道闻人约真有什么本事,有那通天手眼,却不显山、不露水,藏着掖着,只待关键时刻派上用场?
在他惊异时,乐无涯软下声气,又说了一番漂亮话。
直到孙县丞飘飘忽忽地走出门来,耳畔里还响着那些话:“您所求的,不过是往上升一升,若是为着此事,平白送了前途,也是不美。”
“这两千州县中,我哪里都不去,偏来了此处,这是为何?孙县丞不妨细想。”
“总之,与孙县丞一道共事,甚是有缘,我可不想让这缘分白白虚耗啊。”
“不若,我们都重新想一想,此事是否有更好的解决之策?”
“明秀才的事,实是不打紧的,要紧的是”
孙县丞猛然驻足,背后仿佛又被乐无涯用扇柄轻轻拍击了一下。
“要紧的是将来啊。”
孙县丞微微咬牙,想,这人究竟是虚张声势,还是真有其能?
在整饬了自己的仪容后,他状若无事地出现在了城南监牢。
他刚到牢门口,就见牢头陈旺刚送了一个大夫出来,两方撞了个正着。
陈旺立刻拱手:“县丞大人。”
孙县丞草草回礼后,问道:“是谁病了?可是出了什么疫病?”
“嗨,没有没有,不就是那明秀才的老娘吗?”
陈旺有自己的小心思,不愿办砸县太爷交给他的事情,可也不想让孙县丞知道他替闻人约办事,索性隐去了闻人约的要求,往自己身上揽功:“若是那老太婆死了,姓明的了无牵挂,翻了供,事情就不好办啦。”
孙县丞不动声色:“你倒是想得周到。”
他不傻。
昨夜闻人约才来了这里,陈旺就请了大夫来,这八成是闻人约的嘱托。
陈旺还没那个自作主张的脑子和胆子。
孙县丞举步向内走去:“太爷见了明秀才,见了多久,又说了些什么?照实说。”
陈旺照实说:“没见多久哇。”
这下,孙县丞眉心皱得更深,停步回头:“嗯?”
陈旺以为孙县丞是在责怪自己没能盯紧太爷,忙解释道:“太爷的确是支开过我,可我替县丞大人留心着呢,不敢懈怠,至多走开了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孙县丞面沉如水。
这点时间,能审出来些什么?
他再次确认:“那姓明的真没说什么?”
陈旺还是往实了说:“他倒确实闹着喊冤,可小的及时出来拦了拦,没给他胡嚼舌根的时机。”
“他们可有请纸笔来?”
陈旺一夜未眠,又被这一连串追问惹得头晕脑涨,也没那个编瞎话的心思,便实话实说了:“没有哇。”
这下,孙县丞是彻彻底底不信陈旺的鬼话了。
那画押签名,分明就是明秀才的笔迹,字迹还新鲜着。
太爷总不会怀揣着笔墨来见明秀才吧。
孙县丞是个极务实的人。
这牢头陈旺肯替闻人约掩饰,又替明相照延请医生,必是收了他什么好处。
他的疑心,在走到明秀才的监牢旁、嗅到淡淡的药草香气时,再次被放大。
陈旺不知孙县丞在疑心自己。
在他看来,自己只是替知县大人做了些小事。
虽说知县大人在本地实在没什么排面,好好一个官当得窝囊透顶,但怎么着也算是出手阔绰。
陈旺向来如此,只要屁股坐稳了,身子稍微摇摆点,帮衬帮衬知县大人,卖个人情给他,那都不叫事儿。
陈旺有点心虚地伸手挥散四周的药味,将孙县丞引至明秀才身侧,不客气地用脚尖拨拨他:“哎,姓明的,别装死了。”
明相照体内的闻人约睁开了眼。
他虽不会马上就死,可身体仍是虚弱,刚一呼吸,就被牢狱的湿霉气息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孙县丞面色阴沉:“明相照,你同知县大人说了什么?”
闻人约:“?”
那位先生交待过他,旁人问他什么,他都不能说话。
正好,他也不晓得该说什么。
于是他一味气喘,什么也不说。
孙县丞抬高声音怒喝:“说话!”
闻人约眯起眼睛,淡然地瞄他一眼,又闭上了眼睛。
他这个官当得再憋屈,好歹是做过他上司的,断不至于会被一个色厉内荏的小人唬到。
见他不卑不亢,一扫先前畏缩模样,孙县丞愈发确定,他必是被闻人约喂了颗定心丸。
他们二人必定是沆瀣一气了!
他蹲下身来,阴恻恻道:“明秀才,你难道不顾你母亲的安危了?”
闻人约知道此人卑鄙,但作为事主被当面威胁,冲击的确不同。
他猛然睁眼,眼中闪出难得凌厉愤怒的光芒。
他想骂他一句无耻,但想到先生的指示,他又乖乖闭了嘴,不答他的话。
孙县丞:“”
这里头绝对有事。
可这明秀才突然态度大改,一副胸有成竹的滚刀肉样子,却让孙县丞没了办法。
他威逼利诱,要的是明秀才改了他那通证词。
若是一不小心,明老太婆真死了,那姓明的必然深恨于他,搞不好还要听闻人约的吩咐,再攀咬出一两个人来,谁知道下一个会不会咬在自己身上。
若是冲明秀才本人使劲,此人身体本就孱弱,将死未死的,若是一命呜呼,那份证词便如太爷所说,变成了再也推不翻的最后一份死证。
此刻的孙县丞简直如老虎吃天,无从下口。
满腹愁绪地出了监牢,他瞥一眼谄笑的陈旺:“你”
陈旺忙哈腰:“爷,您说。”
孙县丞想旁敲侧击他两句,叫他分清里外拐,可话到嘴边便咽了下去。
陈旺虽说是陈员外家的,但也难保不会早早被闻人约买通。
吃两家饭的人,不好得罪,万一漏了口风,这陈旺不管是跑到闻人约面前嚼舌,还是跑到陈员外面前下蛆,都不好办。
况且,明秀才现在确实不能死。
于是,他轻声叮嘱:“别让这母子俩死了。”
这正好和太爷的交代不谋而合。
陈旺正在暗自发愁,县令和县丞到底听谁的好,如今终于是松了一口气,大声道:“好嘞!”
孙县丞没回县衙,又去了一趟陈员外府。
陈员外见孙县丞昨夜方来,一早又登门拜访,还是有些意外的。
孙县丞来前,陈员外正在练字,听了下人通传,便搁笔拱手来迎:“县丞大人,有失远迎。今日不坐堂,还要烫壶热酒来吗?”
孙县丞是人精,神色坦荡,同他如常交际两句,陈员外便稍稍安心下来,笑道:“我还以为县丞大人这样匆匆前来,是明秀才的案子出了什么意外呢。”
孙县丞坐定,道:“确是他的案子。”
“哦?”
“是这样,这明秀才案卷送上去,必是逐级上报,县、州、府、按察使司,这一条线上,您有能说得上话的人,递个话,走动一下,是不是能更稳当些?尤其是计大人”
陈员外一听,捋须轻笑:“孙大人原是在担心这个。”
孙汝也不避讳:“员外见笑。小的还没办过如此大案,总想尽善尽美才好。”
“不必,莫要弄巧成拙,把口供、证物、案卷一道递上去便是。”陈员外被打断练字的兴致,虽说有些不耐,但也还是尽量宽慰道,“计大人,哼,那可是个清雅的主儿,越是打点,他越觉得事情有异,怕是要细加查验了。”
孙县丞惊讶道:“是吗?您和计大人也相熟?”
陈员外矜持道:“我有同窗,与他同年科考,我与他倒不曾见过,只是少有耳闻而已。”
孙县丞:“这世上难道真有清廉官吏?不图钱,也总要图个清名吧。”
“不知,但我听同窗酒后谈起,说他似乎挺爱竹子,常以竹自比。您若真要送,待此事过去,多种几片竹林,看他是否乐意来南亭踏青。”
孙县丞顿一顿,抚掌而笑:“那可别了,刑狱之事,终是麻烦。偶尔沾染一两次便好,咱们自在逍遥,少让这位大人留意到咱们,才是正理儿呢。”
又寒暄两句,孙县丞告别陈员外,步行回向县衙。
街面上热闹起来,与他相熟的人纷纷向他打招呼。
孙县丞应得心不在焉,在喧哗的街道上负手而行。
越走,他的一颗心越朝下沉。
他看得清清楚楚,这是闻人约的计策。
自己先前出招,是与陈员外合作,要把碍事的明秀才除掉。
他却反手冲着自己使劲,把自己扯入了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