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是你们的大祭司自己将女人献上,只是价格没谈拢罢了,黄金、丝绸、茶叶,我的下属缺了你们哪一样?这本该是一场完美的交易,但凡她乖一点,等待她的该是无上富贵,也不至于哼!”阿莲诺眼中含泪,闪出愤恨的光:“小偷、恶魔,你说谎!”
他此时依旧挂着上位者特有的讥讽的语气:“偌大后岚,只有你一个舞姬来寻仇了?你何不回去问问你爹得了什么好处,你们神前供奉的香火,可也有我的一份呢?”
阿莲诺气得浑身发抖,轩辕翎轻轻拍上她的肩膀。
阿莲诺掂起腕刀,咬着牙压下几分怒火:“你一定会下地狱的!”
呼延乌尤的身体并没有他的嘴那么硬,很快他的惨叫声就响彻暗室,巨痛之下他也学会了求饶,哭着喊着悔恨啊,可涕泪却只是为他自己而流。
他悔恨什么呢,他只恨东窗事发、一朝沦落至此。
阿莲诺走出暗室时力竭得手都在抖,然而很快就蹲下去,捂着脸哭得撕心裂肺。
轩辕翎想了想:“他说的话,孤会派人去查。”
“你也有怀疑过,对吗?阿莲诺。”
阿莲诺泣不成声:“陛下”
那一日圣殿要求她上山采摘指定的草药,母亲叮嘱她顺便带些清岚花回去,那花儿只长在山巅、最接近云朵的地方。
小妹戴清岚花冠最漂亮了。
后来人们忙着救火,无瑕顾及被带走的圣童,也只是象征性的为她做了一个祈福仪式。
可神赐的祝福啊,究竟降临在了哪儿?
后岚的女子都不识字,她们只唱歌,她们歌颂神明,歌颂先祖,歌颂春天与万物。
她们学习舞蹈祈福,辨认草药对抗病魔,她们口口相传着所谓的巫术,然而被誉为能沟通天地人神的她们却无法在后岚史上留下一字,连姓名都被抹去。
轩辕翎亲手将阿莲诺扶起,意味深长道:“若后岚古神不再庇护它的子民,该问罪于祭司,人们亟需一场革新。”
后岚虽是个偏僻小国,却也有独特的文化和信仰体系,轩辕翎对阿莲诺调制药草的本领非常感兴趣。
更进一步的说,她对后岚整个国家都很感兴趣
“既是女子跳舞祈神、沟通天地,为何由男人主持祭祀?”
“既是女子传承巫术,为何由男人掌控文字?”
阿莲诺回答不上来,她从未想过这些问题。
“神庇佑不了你们,但孤可以,”轩辕翎平静的语调透出威严,“阿莲诺,孤会派一支军队随你回去调查,但在此之前,你需要证明你的忠心”
阿莲诺惊讶且短促的“啊”了一声,她很聪明,几乎是立刻就明白到了轩辕翎的野心和言外之意。
心脏剧烈跳动着,红唇一张一合,她听见了自己的声音:“谢陛下天恩”
对于地牢中的呼延乌尤,轩辕翎只淡淡吩咐:
“孤要他,千刀万剐而不死,日日夜夜颂我天佑仁慈。”
时间兜转,一如祝知铉的预想,云玄国最初的试探是一支乔装成商队的斥候。
她为这一天已筹谋许久,要开战了,这是轩辕翎登基后的第一场战役,必须开个好头。
在此之前零号帮忙找资料改进了现有的弩箭图纸,祝知铉交给工匠们进行实际设计,第一批应该赶得上一场奇袭。
戈阿尔蒂虽然勇猛,但实在没必要被骗过去以一敌五,若是能送敌方五元大将一场泼天箭雨,那才叫刺激呢。
而零号的上帝视角在战场中也是开挂般都存在,虽然它因为系统太古老覆盖的范围并不能太广,并且不能距离宿主太远,但以它的灵活情报左以戈阿尔蒂的超强战力,祝知铉对这一战很有信心。
她理所当然的认为自己是最佳的监军人选,文臣为帅,分割军权,以此制衡‘摄政王’。
但这依旧绕不开那句话:将相和,将之帝王如何?
以相府的威势,现今又与有兵权的‘摄政王’交好,意欲随军出征,下一步又将之如何?
祝知铉确实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等这一战结束,我会卸任,回乡养病,”
“天下锦绣尽归皇城,再不会有比这里更适合休养的地方,”轩辕翎笑吟吟给出了自己的筹码,舌尖轻舔虎牙,目光直勾勾的盯着祝知铉:“留在我身边吧,老师。”
轩辕翎抚上祝知铉官服上细细纹绣的白鹤,过近的距离使她能从指尖的触碰中感受到轻微的抗拒。
“这里该有一只凤凰。”
“好,”祝知铉计算着时间,淡漠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谈论毫不相干之事,“等一切尘埃落定,我答应您。”
轻易得到的答案像是浮萍漂泊不定,轩辕翎低低笑起来,她踮起脚与祝知铉对视,放软的语调却尽是森森寒意:
“祝知铉,你有事瞒着孤。”
“现在的你,叫孤如何信任呢?”
第11章
囚禁终章
“您不该在战前说这些。”
祝知铉垂下眼帘,平静的语气一如曾经给轩辕翎念诗讲学,“战前最忌讳君臣离心,对我可以,但以后要注意,提防变数。”
“需要我也吃下阿莲诺的药再走吗?如果这样能让您放心,我愿意。”
“祝知铉!”
轩辕翎咬着唇,面上升起一层薄怒,背在身后的手颤了颤,却终究什么都没做,只是愤愤握作拳状,“你就不能和我服个软?”
分明是施压的一方,可轩辕翎红了眼眶,看起来委屈极了。
祝知铉唇角轻抿、微不可查的摇了摇头,最终抬起手,一指点在轩辕翎眉心,语气是连她自己都未察觉到的温柔:“别担心,我会带着胜利回来。”
这轻轻一指裹挟着莫名的熟悉感,似有千万重灵犀让她们联结在这一瞬,轩辕翎感到头晕目眩,恍惚间有什么重要的场景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老师?”
曾在何时何地,祝知铉也是这般转身而去,三尺青锋傲对万马齐鸣、天雷燃彻长空。
羽睫微闪,那柄长剑在她晃神的刹那凝作祝知铉发间的清秋白玉剑步摇,轩辕翎看着眼熟,乍然想起,这是祝知铉与她初见时佩戴的那一支。
彼时门外是摄政王久经沙场的亲卫,铁甲闪出一片肃杀之气,而如今,祝知铉是要去面对数以万计的敌国大军。
挽留的命令卡在喉咙口,毫无缘由的,轩辕翎冥冥之中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她们不会输的。
纵使敌人强大如斯,但她们同样不是软弱可欺,她们有剑,有兵,有突破一切困难的勇气。
内阁与青鸾司的运作逐渐步入正轨,恩威并济之下天佑大部分实权已重归轩辕翎手中。
祝知铉并没有留下太多安排,只叮嘱了一项建筑工程。
轩辕翎起初并没有发现浩荡政令中那微不足道的一项,直到某日遥见观星台拔地而起。
橘色的海
彼时是祝知铉选出的十二女官之一苏芸陪在轩辕翎身侧,见她目光定在那即将竣工的观星台上,便介绍起这是祝知铉亲自参与了选址选材的。
“祝相所为,定大有深意,”末了,苏芸十分崇敬地补上一句。
轩辕翎闻言,笑起来,有什么深意呢?深意就是那夜她随口一提,要摘下天上的星辰来瞧一瞧。
她便替她实现了。
这可叫她,如何不爱她。
战报一道又一道飞向京中,即使这一战祝知铉早有准备、先发制人,行得亦是极为凶险。
胡人亦蠢蠢欲动。
轩辕翎早与边关守将恢复了联系,沉寂多年的虎符再次出现于朝野。
但她的视野定在天下,并未贸然动那二十万大军,反倒是又拨去了一队补给加强军备。
轩辕翎始终有条不紊地布置着一切,不调赋税,只由宗亲世家带头募捐,大战当头,意欲扰乱政局者斩。
粮草兵马连贯成一道强有力的生命线,顺着水陆蜿蜒千里。
不久后捷报频传,天佑大军反扑,连下云玄七城,举国沸腾。
自轩辕翎执政、祝知铉为相后某些迂腐顽固之臣便一直在等待机会,一个攻讦女子掌权的机会。
他们曲解经史,妄论男人为天、女子为地,乾坤调和,应为男主外、女主内,若颠倒乾坤,岂不是天下大乱?
若这一战成,功劳自然是摄政王英勇善战。
而这一战若是败,则定是女相指挥不利、离散军心。
他们腐朽的声音在见不得光的暗处低喊着:天下,岂有女子监军、掌权的道理?
天佑大军乘胜追击,与云玄交战于潼云关,激战数日未见分晓。
国内便乍然浮现一道声音,只道是穷寇莫追,祝相到底是女子,不善兵法,若此时战败,便是功亏一篑。
老师不会输的。
十二冕旒下轩辕翎的目光沉沉,她亲入国寺为大军祈福,檀香袅袅升腾入云端,正是清晨时分,竟见云层散开、天降祥瑞。
一只金色凤凰跃然天际,盘旋于轩辕翎头顶,清脆而悠扬地三声凤鸣传遍天下,诸侯百姓无论贵贱皆战战兢兢匍匐在地。
三日后,捷报直上金銮殿。
云玄投降,割地求和,愿为天佑属国。
同时传回的消息还有,‘摄政王’斩杀敌军大将时头盔被破,散下青丝三千,白虎面具破碎在地,众军这才发现这位势如猛虎的常胜将,竟也是女子。
她一手提长刀,一手用染血的布条扎起长发,脚下是云玄老将的尸首,不再刻意压低的嗓音听起来如寒流清冽,“挡我者,死!”
“将军威武!”
“天佑万岁!!!”
祝知铉虽为统帅,却刻意将指挥的功劳分了部分给有潜力的小将。
军报是她亲自撰写的,由她一手教出的轩辕翎自不会不明白她的意思。
天佑需要一支新生力量,一支只忠于轩辕翎的力量。
然而大军班师回朝,轩辕翎却迟迟未看见祝知铉的影子。
军报推说一切安好,祝相只是在安置降城事宜。
赤诚的爱
轩辕翎轻笑着把军报烧了,在幽幽烛火下打开了另一封青鸾密信。
其中详细记载了战局的推进,还有许多军报未提及之事。
怎么可能胜得那么容易,前期他们也在反复试探搜集情报,而后才敢大胆落子,演算河山。
祝知铉给出的军报完美到了不合理的地步,轩辕翎很确定她还隐瞒了什么。
随着视线下移,轩辕翎嘴角挂着的笑意彻底消失,她重重将密信拍在桌上,烛火胆战心惊地颤动,映照着她盛怒之下稍显阴桀的金色眼瞳。
潼云关会僵持数日,是因为那时候祝知铉根本就不在。
攻克下第七座城池时,戈阿尔蒂因一时冒进擅自追击敌军,所率的一支轻骑全军覆没,是祝知铉意识到不妙及时带着副将支援,这才杀出一条血路。
但以她的体质根本不适合骑马,更遑论奇袭突围。
最后一次露面,是浴血的戈阿尔蒂抱着祝知铉冲进营地,伤情不明。
而后祝知铉一直在城池内休养,潼云关战役是戈阿尔蒂自己指挥的。
幸好密信最后提及祝知铉没有生命危险,才令轩辕翎胸膛间的怒火不至于滔天燃起。
祝知铉是要替戈阿尔蒂掩盖如此重大的失职,更是要以极致的军功威势、造神呐。
即使戈阿尔蒂此时还中着阿莲诺的毒、需要定期服用解药也太过危险。
她究竟想干什么?
这一战过后,白虎将的头衔已稳稳落在了‘摄政王’的头上。
凯旋大将,自该赏赐,只是‘摄政王’已位极人臣,还能赏些什么?
轩辕翎在庆功宴之前并没有单独接见戈阿尔蒂,她也很好奇她会求些什么。
解药、自由、权利,还是她不该肖想的东西。
影卫埋伏于庆功宴四角,皇宫从第一位大臣踏入时就处于高度戒备的状态。
轩辕翎端坐龙椅,单手撑着下巴,睥睨跪伏在地的戈阿尔蒂。
大功臣,她该命她速速请起。
但轩辕翎并没有这么做,只是笑吟吟、居高临下的问跪着的戈阿尔蒂要什么赏赐。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摄政王’她,求的是赐姓。
皇室求赐他姓。
多么荒谬啊?
戈阿尔蒂递上了一封信。
她先是请罪,直言母妃为了争宠才谎报了性别,如今她终于为国家有所作为,缅怀母亲,愿改回母姓。
满朝皆惊。
谁会在乎一个死去多年的鲜卑女人姓甚名谁,何况那舞姬被胡人献上时根本也就没有言明姓氏。
放弃轩辕姓,也就放弃了与皇位有关的一切权力。
轩辕翎打开信封,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只是下笔潦草了许多,显得气力不足。
祝知铉知道了她对后岚国的安排,竟然对鲜卑也意欲复刻一局,只是这盘棋显然更大、更凶险。
让一个来历不明的鲜卑女人,去征服鲜卑?
众人无法窥见轩辕翎此时的神情,只知道圣上在看完那份信后沉默了许久,尔后笑了起来。
“准奏。”
她接下了这盘棋局。
从今往后,世间再无摄政王,只有斛律戈阿尔蒂。
潼云关一战,至少证明了她也有独自领兵的能力。
庆功宴结束后,轩辕翎邀请戈阿尔蒂进御书房一叙。
轩辕翎将假摄政王的真实身份告诉了戈阿尔蒂,一如预料之中,她的反应并不非常激烈,只是眼底闪过一抹幽光、敛在袖中的指尖微微颤抖,淡淡道:“如此,坟也不必留了,差人刨了丢入便所(粪池)。”
轩辕翎微微颔首,满意地打量着戈阿尔蒂,过了好半晌才缓缓问道:“戈阿尔蒂,你想回家吗。”
“家?”她的声音带着轻微的茫然。
“鲜卑之所以屡犯边疆劫掠无度,归根结底还是生计问题,抢不到足够的物资,也会有很多人死去。”
“斛律并不是十二王旗中的大姓,你童年时期应该有所见闻。”
“现今后岚、云玄,皆为属国,待服王化后,天下万民,皆为孤的子民。”
“届时孤会为他们提供教育、种子、医师和耕种畜牧技术,天佑将统一钱币、文字。”
“乱世之争将由孤来终结。”
轩辕翎将面前的棋局推进一步,再抬起时眼眸亮得惊人,“你可以理解为,天下大同。”
“鲜卑内乱不断,好斗成性,巫医风俗浓厚,每年死伤者不计其数,”轩辕翎顿了顿,“若有一位天佑皇帝与鲜卑公主的孩子作为统领,孤相信,对鲜卑会是个好的开始。”
“但羽妃出生低微,并不是鲜卑公主”已经顶替了摄政王身份的戈阿尔蒂迟疑道。
轩辕翎一挑眉,“握紧你的刀,然后制定规则,这不是很简单么?我说是,她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