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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这一叶小船是暴雨江幕上唯一的光,随着她的头颅重重叩在地上,其他人也反应过来,迅速跪作一片,高喊着:“参见陛下!”

    轩辕翎面向阿莲诺和那老河父,淡淡道:“孤会给你们一个交代,也给天下一个交代。”

    阿莲诺低伏着头,没忍住笑起来,可笑着笑着,泪也在木板上流淌成一道小溪。

    这船儿在风浪中晃晃荡荡,终是靠了岸,春风岭到了。

    阿莲诺自请跟随轩辕翎,愿为扳倒摄政王出一份力。

    她不识字,但通晓许多药草功效、民间巫方,她的腕刀上淬的是自己调制的毒,几种特殊草汁混合便能产生奇效。

    中毒者将慢慢失去行动能力、浑身溃烂,吊着一口气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该看着自己是如何融化腐烂成一堆臭水。

    多么神奇呀,最温驯的草苗也能搭建联通地狱的门。

    轩辕翎收走了戈阿尔蒂的长刀,令影卫看押着她写了一份名单和布防图。

    临别前,阿莲诺又献上一枚毒药,要求戈阿尔蒂吃下,以此宣誓忠心。

    她没有拒绝。

    祝知铉未靠岸时便已经昏睡过去,纵是喂完了汤药身上也曾未回暖,轩辕翎安排完事宜后便握着她的手,一点点为她捂热。

    看诊大夫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名贵药材流水般的开出来,委婉叮嘱了许多,切莫操劳、保重身体。

    轩辕翎听得心烦意乱,脑海中一会儿是方才老师的血沿着长刀滴落的画面,一会儿又是繁华闹市上那个疯疯癫癫的道士。

    她盯着如玉般苍白脆弱的祝知铉看了许久,神情晦涩,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失了血色的唇,低喃道:“老师...”

    烛火摇曳间,她小心翼翼地吻了上去,妄图将她沾染上几分颜色,又唯恐惊扰了她的清梦,于是蜻蜓点水般的一触即分。

    祝知铉的唇瓣软得惊人,还带着淡淡苦涩的药香,但向来怕苦的轩辕翎却又贪恋地凑近,长长的眼睫颤了颤,颇有几分食髓知味。

    她与她十指相扣,心中涌动的种种贪婪最终只是化作一个绵长的吻。

    这一夜,有人甜蜜相拥而眠,有人剑拔弩张不得不退却。

    摄政王本想在这特殊的一天给小凰帝带来终生梦魇,然而到了寝宫门口,却被李小将军以极其强硬的姿态拦下。

    不论他如何威逼利诱,李小将军只有一句话:“擅闯养心殿,您要造反吗?”

    宫廷内侍有一只特殊的号子,嵌在石雕壁灯的空缺上可以像作战号角一样迅速传递信息。

    敌袭、帝王危急、祸出东门

    他确实想造反,可已经被正统二字压了大半辈子,若得位不正,纵使杀光了这些禁卫军又如何?

    偏偏是李氏、偏偏是不懂变通的李小将军,偏偏他确实动不得他!

    武将虽多半都已经归附,可这群一腔热血的蠢货最容易被煽动,老世族都同气连枝,深谙玉石俱焚的道理。

    摄政王极为气恼,顺手就要砍了其他当值的小兵,不料那小兵早有准备,一扭身便从他刀下逃了,扭头嘿嘿一笑。

    李小将军沉下脸,一挥手,更多的禁卫军摆出队形整齐逼近。

    “轩辕熙,你要造反吗?”

    乌云遮蔽明月,雨点落在银甲上腾起一片噼里啪啦的杀意。

    祝知铉临走前和李小将军说的话极为简单:建功立业,只在今朝。

    有人要下来,自然要有人顶上去。

    摄政王已将武将的路封死,但他要的不是下属,而是家奴。

    不是所有人都愿意丢弃脊骨去摇尾乞怜,他们只为国而战。

    青筋布上额间,摄政王目光阴桀的扫过每一个人:“好、很好,你们最好祈祷不会落到我手里。”

    亲卫连忙上前找了个借口请他回府,台阶递上,却仍受到牵连被赏了个耳光。

    他许久未像今日这么憋屈,有一种逐渐脱离掌控的感觉,便未乘轿子,就这么一路在闹市长街纵马疾驰。

    宫灯被长刀挑落险些失火,幸被大雨浇灭,人群惊慌四散。

    这次无人敢拦他。

    戈阿尔蒂疲惫回到王府暗室时,只见满地被砸碎了的杯盏,摄政王从背后靠近,扼住她的脖颈,厉声问:“你去哪了?”

    她沉默了很久,无声的心事翻涌,像一具尸体一般承受着他野兽般的亲吻。

    疼,但更多的是恶心。

    她偏过头,打量着面前和自己面容有几分相似的男人,淡绿色的眼眸中最终只剩下森森寒意。

    你也是这么对待那些孩子的吗?

    卑微的讨好、出于疼痛的叫喊,难道这一切该归结于爱?

    戈阿尔蒂挣脱了他的怀抱,目光低垂,用他们共同的母语,鲜卑语,毫无波澜的陈述:“刀弄丢了,在克鲁伦河水里淹死了。”

    男人并没有注意到她的眼神变了,甚至没注意到那堪称刻意的语病,只嗤笑一声,故作宠溺的语气轻蔑道:“蠢阿奴,你真是什么都做不好,不过没关系,也就只有我会一直包容你呢?”

    他希望用贬低、凌虐、贞洁来控制女人,以此来填补那卑劣空洞的心,但他永远无法满足,永远无法寻到彼岸。

    因为真正惊惶害怕的人是他自己。

    戈阿尔蒂摸着藏在身上的腕刀,迎着他满意的目光主动拥了上去,低低在他耳畔说出了最后的情话:

    “赎罪吧。”

    第08章

    真相

    一子落下,全盘皆动,借于民居檐下躲雨的疯癫老道看着天象喃喃自语:“要变天了。”

    零号需要借助祝知铉的精神力才能探查小世界,但这次祝知铉沉睡的时间比以往都要长,急得它在神识海中团团转。

    它既为男主的暴行感到震惊愤怒,也对策反戈阿尔蒂的计划十分担忧。

    向来只负责恋爱攻略的零号哪见过这种场面,在它接受的设定中,男主虽然不一定是大好人,但一定各有魅力,他们是支撑起世界的支柱。

    但根据昨夜收获的信息,别说好人了,这家伙配不配算人都不一定。

    零号感到不可思议,甚至按照虐文的套路想到了离间计。

    它边转圈边去翻原书记录,却在转到第三百六十七圈时彻底沉默了。

    有太多线索能佐证昨夜信息的真实性,所谓的男主被感化追妻火葬场宠上天,根本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阴谋。

    什么狗屁爱情,男主从头到尾,想要的都是篡国啊!

    他所谓的宠妻行为,是在女主略有势力之后。

    他所谓的在乎吃醋,是将向女主献上忠心的臣子赶尽杀绝,好一招排除异己再摆出嘴脸:我只是太在乎你,是你们的距离太近。

    后来毗邻的云玄国入侵,战报说他以一人之力鏖战敌军三员悍将,白虎面具一出竟真似战神下凡,挽救国家于危亡,险胜后力竭坠马,生死未明。

    也是在那时女主彻底原谅了他,流泪在国寺为其祈福,然后他就平安归来,大团圆结局,拥抱着女主说:“有你在,我怎么舍得死。”

    那场战况之激烈,一举奠定了男主的威名,但零号仔细一想,回朝后他很快就以惊人的速度痊愈、生龙活虎想要儿子,完全不像身中数十刀的人

    。

    真有所谓的神明庇佑吗?

    还是那天血战的人根本就不是他?

    零号感觉自己的处理器都快短路了,芯片里莫名有种受潮的感觉,它大概知道为什么这些小世界会崩溃了。

    快穿局只负责促成大团圆HE结局就撒手不管了,但真的HE了吗?

    还是只有男主HE了?

    女主最后生下了一对龙凤胎,女孩随轩辕姓,男孩则随了男主的鲜卑姓氏。

    虽然后续的记录没有跟进,但零号隐约可以猜到,这天下要改姓了。

    零号后知后觉的感到非常难过,她们之前的任务就是帮助女主攻略下男主,可女主最后究竟得到了什么呢?

    所谓的爱吗?

    零号很想哭,但它古老的系统做不到这么智能的行为,只能蹲在原地发出电子的呜呜声。

    它大概能理解戈阿尔蒂的痛苦和迷茫了,但刚开始出于惯性思维的维护男主,它竟然还怀疑她在说谎。

    零号发出长长的一声悲鸣,而后被一只手温柔的按住,揉了揉。

    橘色的海

    “怎么了?”

    零号转过身,发现祝知铉不知何时醒了,它立刻把声音调得小小的:【对不起宿主,吵醒你了吗】

    祝知铉揉了揉太阳穴,牵扯到那只受伤的手没忍住闷哼一声,十指连心,那般情况下她确实也有些冲动了。

    她低低叹了口气,这副身体未免太弱了一些,可选择的余地也太少了。

    她揉了揉明显心事重重的零号,温声问:“我睡得太久了,或许你可以告诉我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零号噢噢了两声,连忙报出时间,又慢慢探查了一下大概情况,一五一十的告诉了她。

    昨晚李小将军成功守卫养心殿,轩辕翎回来后对他们进行了嘉奖,阿莲诺和河父先由影卫藏在了无人居住的偏殿,关于假军报和强抢民女的事情也有秘密派人去调查搜集证据

    。

    祝知铉唇角漾起一抹浅笑,轩辕翎无疑做得非常好,然而想起那该死男主的所作所为,不由得气血一阵翻涌,低低咳嗽起来。

    她试图撑起身顺顺气,但牵扯到伤口产生的剧痛使得原本就不大的力气愈发微薄,哐一下砸回枕头,咳得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好不容易咳完缓过一口气,捂着嘴的掌心已经湿润,竟是生生咳出了血沫。

    【啊啊啊啊坏了,身体数据越来越差了,按照原生的寿命大概只有...两年了qwq宿主宝宝...】

    两年?

    祝知铉的眸子沉下去,时间确实有些太赶了,她们必须抓紧才行。

    天佑虽然目前看着还是一派太平盛世,但实则内忧外患重重。

    主少国疑,大臣未附,权力结构亟需重新洗牌;云玄国虎视眈眈已久,不久后将有一场不可避免的恶战;北方胡人也时常劫掠边境,二十万大军镇守数年却依旧治标不治本,每年的军费开支也是一笔天文数字...

    侍女听见动静连忙进来伺候,祝知铉下意识握起手心,往里藏了藏。

    她摆摆手,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任由侍女们扶起,在背后垫了个软枕。

    棕褐色的药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祝知铉的视线落在上面,不易察觉地微抿起唇。

    “老师”

    声音由远及近。

    轩辕翎接过侍女手中的药,搅了搅,亲自吹凉了喂给祝知铉。

    药太苦了,苦得她皱起眉,但还是乖乖喝下,也没心思再说什么不合规矩。

    轩辕翎眼底光华流转,挥退了侍女,又喂了几块桂玉软糕,压低的语调是止不住的笑意:“老师,今日摄政王觐见,带来了一份大礼。”

    祝知铉含着软糕一愣,隐约猜到了几分,但听轩辕翎亲自说出来,胸膛间的郁结之气都通畅了许多。

    戈阿尔蒂的行动能力远远超乎了她们的想象,她连夜用阿莲诺的腕刀放倒了摄政王,为了防止毒素不够出现意外,便挑断了他的腿筋。

    她佩了征战时才用的那柄刀、戴上了威正八方的白虎面具,她不是第一次以这副模样出现于人前,却是第一次主动选择,并享受于它们带来的便利。

    此时的戈阿尔蒂尚对‘权力’没有什么明确认知,也不知道自己这番举动意味着什么。

    她只希望展示出的态度足够诚恳,她已有赌上一切的决心。

    为她引路的宫人都快吓哭了,一路战战兢兢,唯恐她这架势是要逼宫谋反。

    安防巡逻的禁卫军迅速将号角安上,备战讯息无声向四面八方飞去。

    然而万众瞩目蠢蠢欲动急不可耐之际,一个更炸裂的消息迅速飞遍庙堂:摄政王他,是跪着觐见的。

    这何止是一份大礼。

    祝知铉想了想,说:“勇气可嘉。”

    “虽然有些突然,目前那边面临的问题是,调私兵的令牌和那五百死侍藏在哪里。”

    “不,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祝知铉摇摇头,“重要的是,她能否担任起将军的职能,不光是征战,还需要谋略兵法布局”

    “这支军队是天佑现有可调动的最强兵力,派其他将领接手也不合适,戈阿尔蒂的战力没问题,但为将者不能太冲动,这次是我们运气好”

    轩辕翎轻笑,为她揽了揽被子:“我会安排好的,老师先安心养伤吧。”

    屋内沉香袅袅,外檐上那只新铸不久的凤凰正沐浴着暖阳、迎风振翅直上九重天。

    多年后,世人再回望小凰帝波澜壮阔的一生,史书与传说重叠一刹:

    “凤凰出,则王政平,国有道,天下安宁。”

    不过目前她们还有很多路要走,在长路尽头,是一页崭新时代篇章。

    轩辕翎派了两个影卫跟着戈阿尔蒂,让她负责调查摄政王的罪行,厚葬受害者、重金抚恤家属,并将手下原先的军队势力分化重组。

    祝知铉回府后与祝老丞相手谈了一局棋,而后朝廷大开科举、组内阁,不论男女老少,贤能者居上。

    科举向来不论老少,可女子也能参加却是罕见。

    纵使凰帝也是女人,可她到底是皇室血脉,和寻常人家自是不同的。

    有好事者越想越气,便上书称女子有识者甚少,应以贤淑为贵。

    贤、良、淑、德,困了女性多少年。

    轩辕翎笑道女子有识者甚少,说明教化不够普及,既然这位大臣带头提倡,便捐出他三年俸禄用于改善此困局。

    老丞相已还政,颇有几分不问世事的态度,许多人就新规上门求问,他永远只是乐呵呵的打太极,并不多言。

    但聪明人已经注意到,老丞相的独女、帝师祝知铉这段时间可没闲着。

    然而众人还没来得及对女子为官之事多加评讥,轩辕翎又抛出了一计,冠礼晚宴上摄政王送的那两个男宠,被封妃了。

    不光封妃,连他们的家人都广受恩泽,金银财宝和无实权的官职流水般地赐下去,一时间羡煞旁人。

    零号对此感到困惑:【宿主,不是说要把他们丢出去吗,为什么还要给他们这么好的待遇呀?】

    做局造势,祸水东引。

    祝知铉笑而不语,只叮嘱零号再写些男子讨好人的话本,越夸张越好,什么杨柳腰肢芙蓉面苦练书法月下垂泪,丝弦传情百步穿杨射出了一道爱心。

    零号福至心灵,下笔如有神,再掀百姓议论狂潮。

    有了它的抛砖引玉,很快人类的广大智慧便后来者居上,出现了一些香艳凄婉脍炙人口的作品。

    而那些话本中描述的狐狸精男妃,实则正被要求日夜为国抄录佛经,轩辕翎唯一一次召见他们时只笑眯眯说了一句话:“你们的家人都在孤手上,要乖哦。”

    虽然批判两位男宠的奏章铺天盖地飞向高案,但盛宠之下自然也有不少人动了心思。

    男人们顾不上弹劾科举新政,在这种风气之下都开始注重仪表姿态,连带着整个王朝的面貌都清爽了不少。

    “今天陛下多看了我好几两眼,哼哼,我就知道没人能拒绝成熟文雅学士的魅力。”

    “王兄就别吹了,这脸颊红得又是被夫人打了吧?男人,还是自爱些好,这幅尊荣别惹得圣上不悦,到时偷鸡不成蚀把米,呵呵。”

    “就是啊,陛下就是要挑也是挑我们这些未婚配的儿郎,您都多大年纪了,陛下所钟爱的琴棋您又擅长哪项?还来和我们争,哈!”

    “诶,孺子不可教也!国之巨变当头,尔等却只关注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心思!”

    “这老东西自己年轻不再,竟说些风凉话,无趣无趣,分明是知晓自己年老色衰,入不得圣上的眼”

    他们看不起女性以色侍人,但自己有机会沾光时,一个个便恐居人后。

    在科举结果定下之前,祝知铉组了个临时的宣讲院,由各行各业的有识之士在此交流学习,并不拘束于一家之言,再由内侍抄录好呈给轩辕翎学习,有疑问的地方事实招来问询。

    农家新进言了荒地造物改良法,与法家酷吏互喷后莫名达成一致,认为可以拨了一批囚犯去开荒大家认真讨论后发现此举成本低,回报高,若是成功了天佑将再多千千亩良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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