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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她的官话说得不太好,尾音带着明显的翘舌,举起的手掌覆在心脏处,真挚道:“阿莲诺多谢各位恩人,恩人们帮助了我,便是后岚的朋友,若不嫌弃,还请上花船一游。”

    黑衣人顿了顿,将斗笠压低,依旧是不带分毫感情的:“不用。”

    祝知铉的目光定在那柄刀上的狼牙旗纹上,又慢慢滑落在他持刀的手,思绪微动。

    阿莲诺目光闪了闪,忽然上前一步,向黑衣人附耳低语了什么,他便回眸扫了一眼人群,扭头进了船舱。

    阿莲诺又迎向祝知铉,一双媚眼如丝飘来:“恩人们,请”

    祝知铉也不推辞,牵着轩辕翎跟了进去,祝旷紧随其后,锐利的眼迅速扫视着其中环境。

    花船慢慢离了岸,阿莲诺请辞去换件衣服,离开前口中碎碎念着什么,语调也像唱歌似的。

    祝知铉有些好奇,一旁的祝旷便向她低声翻译道:“她说周小公子没礼貌。”

    零号也听得津津有味:【不是这么说的,好强的攻击性,她说的是:死猪仔,,,】

    只听到了一堆乱码的祝知铉:?

    靠窗一言不发的黑衣人忽然动了,他看向祝旷,打量片刻:“你听得懂后岚语?”

    祝旷点点头:“七国二十六部属,都略通一二。”

    祝知铉慢条斯理泡了几杯茶,放到案上。

    黑衣人并没有接,只是将目光移到窗外,有风吹动垂纱:“很少有中原人会学这些。”

    轩辕翎定定看了黑衣人许久,忽然开口:“你又是为什么漂泊至此?我听说,鲜卑姑娘都有一双漂亮眼睛,你却将它们藏起来了。”

    黑衣人拍上刀封,这次没有刻意压低嗓音,淡淡道:“知道太多,并不是一件好事。”

    祝旷不动声色向前跨了半步。

    过了片刻,阿莲诺端来一叠系着彩色丝带的酒,忽视了屋内异样的气息,笑吟吟将酒杯举起:“这是我妹妹酿的,原是备下给她成人礼喝的,可惜没机会了,今日请恩人共饮。”

    黑衣人按住酒杯:“等船到春风岭,我就走,不用客气。”

    祝知铉含笑向阿莲诺颔首,也并没有喝。

    阿莲诺笑着摇摇头,将黑衣人面前的那杯一饮而尽,纤纤柔夷转着金杯:“嗳唷,怕我下毒呀?”

    她的唇间尚沾着酒色,微显出醉态,又举起一杯,依偎向黑衣人胸膛。

    阿莲诺靠近黑衣人耳畔,笑着说了句什么,零号实时给祝知铉翻译,抑扬顿挫道:【混蛋】

    零号正模仿着阿莲诺的暧昧语气,祝知铉却皱了皱眉,拉着轩辕翎往后微微退了些。

    下一秒,阿莲诺的腕间便闪出一片寒芒,黑衣人的斗笠霎时间分作两半,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黑衣人的脸暴露在空气中,长刀已出窍三分。

    高鼻梁、薄嘴唇,立体的五官透出一种肃杀之气,但那双淡绿色的眼眸却蕴着一汪说不出的情绪。

    她长得和摄政王颇有几分相似,但那双眸给人的感觉却截然不同。

    阿莲诺手中的刀锋已抵在黑衣人颈侧,与她的眼睛对上,蓦然瞪大眼睛:“你、你怎么是女人?”

    阿莲诺迟疑了片刻:“你不是轩辕熙,你是谁?”

    轩辕熙是摄政王的名字,已经有很久没有人敢如此直呼其名讳。

    黑衣人趁她走神的这会儿向后一侧,长刀利落一挑,阿莲诺手中的利刃应声飞出,钉在一侧的木板上。

    黑衣人皱起眉,冷冷道:“别动,我不想杀人。”

    船已游至大河中央,外面只剩下一片寂静。

    阿莲诺并不惧怕面前的长刀,反倒娇俏俏笑起来:“可是我想杀人呀,我想杀的人太多了,我恨不得亲手扒了你们所有奸党的皮!”

    她一直笑到闪出泪光来:“我妹妹被你们害死时才十三岁呀,你们一定会下地狱的!”

    黑衣人眼中闪过复杂神色,“唰”一声,有些颓唐的收了刀。

    乌云不知何时聚起,空气中弥漫起雨腥的气息,一道惊雷划破长空,在船舱的暗处映出一片人影。

    阿莲诺转向祝知铉,擦了擦泪,翻手扔给祝知铉一枚彩色石头:“河父会带你们走,好心的人呀,你们永远是后岚的朋友,愿神保佑您!”

    祝知铉有些仓促的接住石头,察觉到上面异常光润,仔细一摸,竟是沾满了煤油。

    “拦下她!手!”

    祝旷循声而动,一手劈开阿莲诺藏在手心的火折子,赶在它落地前一踢,稳稳将其抓到手里。

    夜幕中下起了大雨,浓厚的煤油味混合着雨丝浸入船舱中。

    “冷静一点,听我说。”

    祝知铉倾身,用帕子将阿莲诺的眼泪拭去:“如果你愿意告诉我事情经过,我保证,会给你一个交代。”

    黑衣人站起来,生硬道:“对不起,没有交代,”她将那柄精钢打造的长刀慢慢放到阿莲诺脚边:“我欠王爷一条命,愿以此命相抵。”

    阿莲诺稍稍平息的情绪又翻涌起来,始终被祝知铉护在身后的轩辕翎忽然轻笑了一声,上前一步越过祝旷,“啪!”,狠狠地甩了她一巴掌。

    “你凭什么给他抵命?你又是他什么人?杀了你,没人会开心,也没人会伤心,你的好王爷充其量只会惋惜少了一枚好用的棋子。”

    “仅仅是为了报恩么,你就甘愿活成了他的影子?”

    轩辕翎平静与她对视,锐利目光如宝剑锋芒乍现,她沉声质问:“玉刀奴,你可还记得你的姓氏、你的名字?”

    祝知铉看着这样的轩辕翎,唇角勾起一抹笑。

    听见这个称呼,黑衣人浑身一震,瞳孔骤缩:“你究竟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谁?”

    “你生来就拥有在草原自由奔跑的权利,你的血脉中流淌着克鲁伦河水,但你现在却甘心为玉刀奴!”

    玉刀奴低垂下视线,痛苦而挣扎地喃喃道:“我、我不知道...”

    祝知铉眯起眼睛,把零号揪起来:你不是能查个人信息吗,检索玉刀奴的档案,告诉我她的真实名字。

    正对着轩辕翎冒星星眼的零号如梦初醒:【噢噢,对,稍等...找到了,被轩辕熙救下的时候她叫戈阿尔蒂,鲜卑语中是凤凰的意思,不过姓氏没有记载诶,后来呼延乌尤给她赐名玉刀奴,他有和女主提到过...】

    零号突然卡了一下,电子屏幕上假装显示出一片花白:【啊,呼延乌尤,噢不,当我什么都没说!男主的档案我们是没有权限涉及的,嗯,就是这样。】

    祝知铉立刻反应过来,救下她的人是真摄政王,而现在的这位假摄政王,是呼延乌尤。

    他不但顶替了身份,连这份恩情也一并认下。

    祝知铉放缓了语气,认真唤道:“戈阿尔蒂”

    戈阿尔蒂震惊的抬起头,尘封的记忆随着这个名字如潮水般涌来。

    为了童年时最纯真的悸动与救命之恩,她在异国他乡漂泊了太久,久到自己都忘记了曾经的姓名。

    她并不是一柄刀,亦不是活在黑暗中的一片影子。

    祝知铉对祝旷附耳低语了几句,祝旷有些紧张,绷直了身体,翻译成鲜卑语对她说道:“戈阿尔蒂,告诉我你的名字,只要一个孩子还记得她的姓名,再远她也能够找到回家的路。”

    戈阿尔蒂愣怔许久,像是暗创被血淋淋的揭开,曾受过的伤似在肋骨间隐隐作痛,她低哑的嗓音哽咽着:“我是戈阿尔蒂...斛律戈阿尔蒂...!”

    零号又惊叫起来,它眼睁睁的看着那册属于玉刀奴的档案信息变了,从只有两行字介绍的玉刀奴变成了斛律戈阿尔蒂。

    电子档案上墨点撒开千字,详细介绍着她的生平,洋洋洒洒还在不断延伸。

    零号还没来得及扫描一遍,那档案已经啪一声合上,系上了一根红线,显示需要高级权限。

    零号一愣,CPU差点炸了。

    这说明她从一个无名小卒npc升格成了举足轻重的人物,怎么会这样?!

    阿莲诺愣愣注视着这一切,她抓住祝知铉的手,急迫的语气近乎哀求:“你们真的能帮我吗?天佑的律法我也曾读过,他所犯的罪够死了,他该死了!”

    轩辕翎垂下眼帘,语气淡淡:“是,他该死了。”

    祝知铉安抚性的拍着阿莲诺颤抖的背脊,给她倒了一杯茶,听她慢慢讲述起那段被掩埋的过往。

    轩辕熙少年时期随军出征三月,不幸被狼群袭击下落不明,获救后几乎瘦脱了相,性情大变。

    周都尉那时还只是个百夫长,投其所好,为他抢掠幼女无数,哄骗拐卖硬抢无所不用其极。

    后岚是位于天佑北方的偏远小国,民风淳朴,国人能歌善舞,当周都尉伪装的行商队伍抵达时,后岚大祭司热情礼貌地招待了他们。

    然而一场晚宴过后,他却突然翻脸,在神庙放了一把火,趁乱把跳祈福舞的圣童给劫掠走了。

    那日阿莲诺在后山采药采花回家晚了,她用最艳丽的清岚花编了几道花冠,然而等待她的却是冲天火光与妹妹失踪的消息。

    阿莲诺泣不成声:“真正该死的人却端坐着青云台,我杀不了他”

    暴雨中,船舷处那位名为河父的老者不知何时也跪倒在地,雨水顺着他发丝滑落在船板上,像一尊坚毅的雕像:“请帮帮我们!”

    他的儿子被征了壮丁,远赴关外,儿媳妇因难产去世,只留下一个乖孙女晚晚与他们老夫妻俩相依为命。

    可某日出船回来,迎接他的只有倒在血泊中的妻子,而晚晚已经不知所踪。

    好心的邻居告诉他,有一队私兵往北去了。

    河父沉默地把船卖了,将妻子葬在柳树下,随后发了疯似的一路追寻孙女的踪迹,但苦寻数月后,他只在轩辕熙的驻地下游岸边找到了一具尸体。

    不是他孙女的,是阿莲诺的妹妹,阿莲娜。

    她漂亮的裙子破烂不堪,脖颈上还挂着一圈金铃项链。

    沉默了大半辈子的河父抱着伤痕累累的尸体大哭起来,也不管那究竟是不是他的晚晚:“孩子、孩子,我来晚了...你受苦了...你受苦了啊...!”

    第07章

    她是权力本身

    祝知铉听完,捏着杯盏的指尖也发白。

    她将阿莲诺妹妹酿的那杯酒一饮而尽,苦涩得很,或许它早就坏了,只是生者舍不得扔。

    戈阿尔蒂安静地听完了全程,她不敢去看阿莲诺和河父,始终低垂着头,盯着某处。

    浓厚的悲伤几乎将她眼眸中的翠色淹没,她再次重复道:“对不起。”

    轩辕翎看向她,神情无半点波澜,平静的嗓音透出森森杀意:“如果你是在替那个男人道歉,你的脑袋还是摘掉吧,没有留着的必要了。”

    戈阿尔蒂痛苦的闭上眼睛:“不是...我有愧...”

    她软靴一挑,只见那柄长刀凌空飞起,警觉的祝旷立刻伸手去拦。

    可她只是简单地一错身,单手向前一推,电光火石之间众人还没来得及看清他们出手的过程,只听得风声呼啸,祝旷已经被迫后退几步,半跪下,捂着胸口闷哼一声。

    祝旷作为祝家嫡女的护卫长,身手已是天下佼佼,可在戈阿尔蒂的面前竟也不过三个回合。

    他震惊地看着戈阿尔蒂,微妙的察觉到她的功夫大概比那位真正的摄政王还要强上几分。

    “前些日子,由我替王爷执刀剿匪,但交手时我发觉气氛不对,他们义愤填膺,死而不悔,竟硬拼了精兵三天。”

    “后来我们在那村子后山发现了一个大坑,里面尽是...军报上说当地黄匪劫掠行商,残害百姓,但那寨子里分明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没有。”

    “当时我已起了疑心,但我...我不知道怎么说,对不起,真的对不起这几个月来,我一直在想”

    戈阿尔蒂掂起刀,转向祝旷,轻轻问:“你懂旷北的方言吗,应该归属英佘族,有一位女匪...将领,她死前一直在喊一句话。”

    戈阿尔蒂顿了顿,模仿着记忆中的语调模糊不清的念了几遍。

    祝旷沉默片刻:“她喊的是,女儿,只有这一个词...”

    船舱内陷入一片死寂,轰隆的雷声似要撕裂一切。

    戈阿尔蒂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将长刀横上颈侧:“我万死难辞其咎。”

    “神经病!”

    祝知铉骂了一声,倾身去拦她的刀,但她虚弱的体能自然无法撼动决绝的戈阿尔蒂。

    危急关头,祝知铉竟是直接伸手握住了刀刃,随着她的推进鲜血横流。

    刀刃堪堪在戈阿尔蒂的颈间划出一道浅痕,有祝知铉的血顺着血槽滑落。

    “老师...!”

    原本冷眼旁观的轩辕翎瞬间慌了神,扑上来扶住祝知铉。

    零号还没从一系列的变故中回过神来,此时见了血,又是心疼的尖叫起来。

    它没办法提供任何帮助,连减伤buff都没有,只能围着祝知铉团团转。

    祝旷迅疾抢过刀,又匆匆从怀中掏出止血药,上前为祝知铉止血包扎。

    祝知铉倚着轩辕翎的手都在微微发抖,也不知是气得还是疼的。

    祝知铉沉声问:“以死谢罪到底算什么?做错事了,应当想办法去弥补,你的性命除了对你的家人来说,根本一文不值。”

    “你作为那贼子的替身,听命于他,脏活累活全干了,现在真相大白问心有愧,所谓剿匪的功绩仍全在他头上?没有这样的道理。”

    “你若还要死,我不拦你,但你若真想赎罪,就冷静下来帮受害者平反。”

    “

    斛律戈阿尔蒂,听明白了吗?现在,你自己选。”

    戈阿尔蒂楞了楞:“平反?”

    “没希望的,这么多年不是没有人反抗过,只会死更多人。”

    戈阿尔蒂摇摇头,干涩道:“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他的兵力,除了记录在册的正规军,还有五百死侍埋伏在京中,他们只听命于王爷,没希望的。”

    “不亲自尝试,怎么知道没希望?”

    祝知铉那双平静的眸上下打量了一下戈阿尔蒂,烛火映入其间,亮得惊人。

    “什么王爷,你就是王爷。”

    “啊?”

    众人都呆住了,轩辕翎率先反应过来,眯起眼睛:“你作为替身的事情,有多少人知道?”

    戈阿尔蒂迟疑道:“只有几个内侍知晓,毕竟不是光彩的事...但那支死侍需要令牌才能调,王爷并非全然信任我。”

    祝知铉摇摇头:“可以不需要,谁敢质疑,就杀了他,提拔其他人。”

    戈阿尔蒂沉默良久。

    轩辕翎扶着祝知铉坐下,冷漠地递来一瞥:“玉刀奴已经死了,孤没有老师这么仁慈,你没得选,戈阿尔蒂。”

    她轻轻击掌三下,窗外闪过数道身影,眨眼间船舷处人影幢幢,吓得河父差点掉下船去,又被一只有力的手拎起。

    影卫沉默伫立于黑暗中,他们的目光像某种蓄势待发的野兽,只等着轩辕翎一声令下。

    轩辕翎拂袖起身,用最平淡的语气发问:“孤只问你一件事,敢不敢取而代之。”

    轻飘飘的话音落地,比天际的雷声更震耳欲聋,光将她的影子无限拉长,明明是最朴素娇丽的粉色衣衫,但那滔天威势一起,众人便该知晓她的姓名。

    傀儡小凰帝,好运捡了个江山的公主鲜少有女子为帝,市井江湖间从不缺少纷纷议论。

    但她锐利的目光只是漫不经心一瞥,恍然间竟似金龙盘旋,淡漠、高高在上,充满了野心与智慧,她就是权力本身。

    “寻死是一种卑劣的逃避,你的错误因他而起,若你要不明不白将他的责任背负,倒不如背负个彻底。”

    “由你,亲手修正一切。”

    “自由、尊严、地位,还有你的姓名,你有能力握住它们,原本就该属于你的东西。”

    “天佑不缺王爷,但缺一位将军,若你的表现足够让人满意,届时孤甚至可以考虑把假皇叔赐给你,你喜欢过他,对么?”

    轩辕翎笑起来:“不过他必须赎罪,当然不会是活着的啦,这很好理解。”

    零号看得泪花直窜,翻遍了字典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卧槽。】

    权柄的颠倒只在这一念之间。

    戈阿尔蒂的心脏剧烈跳动着,瞪大了眼睛:“是你?你就是轩辕翎?你和传说中很不一样。”

    顿了顿,她自觉失言,嘴角微抿,立刻跪下行了个大礼:“参见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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