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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彼时她掀开流玉珠翠帘,看每一个人都像是同一张脸,好奇的、兴奋的、仰慕的混合成灰白色,千万张嘴说着同样的话:万岁、万岁,万万岁!

    但此时走在集市中,就像笔墨晕染开千万种颜色。

    暖黄色灯光下小吃摊主的面容被烟雾模糊;大娘与摊主因一支簪子吵到面色铁青;卖字画的书生脸颊上蹭了一点黑墨,路过的小姐频频回眸捂嘴偷笑,惹得书生脸上又泛起红

    是喧闹的,安心的感觉。

    轩辕翎眨眨眼,不知道该如何描述,她回过头去看祝知铉,却发现她正捧着一碗三仙红酥糕。

    原是轩辕翎的目光刚在那摊贩上多停留了片刻,祝知铉注意到了,便立刻去给她买来尝尝。

    轩辕翎掀起面纱,小小的咬了一口,虽比不上宫廷特供的糕点香糯,却也别有一番风味,尤其是淋着祝知铉热切的眼神,温热一团沿着舌尖暖到心头。

    轩辕翎甜甜笑道:“好吃~”

    “是吗。”

    祝知铉自己也尝了一口,老字号的糕点确实不错,就要在街边,如此热腾腾的吃下去才是最佳。

    零号忍没住幽幽道:【这东西原料是糯米,少吃点吧,吃多了撑得慌,肚子会不舒服。】

    祝知铉刚想继续投喂小凰帝,闻言一愣,想了想也有几分道理,于是手腕一转,自己吃了。

    零号惊叫起来:【难道你身体比她好吗,喂??!!!】

    轩辕翎定定看着祝知铉吃东西的模样,只觉得有什么在融化,又裹上了一层糖酱,那一定很可口。

    轩辕翎舔了舔小虎牙,笑问:“老师,你喜欢甜食吗?”

    祝知铉认真把嘴巴里的那小块吃完了才回答:“一米一粟,当思来之不易。”

    轩辕翎挑着下巴,若有所思。

    零号美美夹起电子音:【亲爱哒,中药材也来之不易,以后我都会督促你喝光每一滴哒。】

    “老师,临行前你和李小将军说了什么?他看起来颇有斗志,竟浑然不怕皇叔的威名。”

    “李家是将门世家,祖辈还出了个飞羽将军,是坚定的保皇党,但若要权术驭人,总逃不过四个字:利之所趋。”

    轩辕翎眼神闪了闪,若有所思。

    祝知铉凭空比划几下,继续道:“纵是他拦不住也无妨,并不只留了这一道保障,若是他这‘車’选择贸然前进吃掉‘士’,一来会被‘将’吃掉,二来会进入我方炮的攻击范围。所以说,要纵观全局再定他大抵也不会那么蠢。”

    “老师,那个人背着好多东西呀,像是一个会走路的宝箱。”

    “他是卖货郎,没有铺子便如此沿街叫卖着,从一处至另一处,低买高卖,交易往来,生生不息,谓之生意。”

    两人边走边随意聊着,前面乔装过的祝家侍卫不动声色开辟出一块安全区域,倒也不怕有人偷听,一旁砍价的吹牛的叫卖的,一切喧嚣都在烟火气中流动着。

    轩辕翎状若无意地问:“老师,听说有一座隐月阁,坐拥天下奇珍,还有会唱歌的木雕朱雀?”

    “隐月阁?前些年有域外的走商通货,现今虽不多了,金玉胭脂也算上乘,倒也值得逛逛。”

    忽有一半醉的老道从摊后爬起来,撞得一旁的伏羲八卦旗一震,他头上插着支粗糙树枝,探出头就要往轩辕翎面前凑,高高兴兴喊起来:

    “诶呀呀,吉星高照,两位小姐气度不凡,可要算上一卦?”

    一步之外的布衣侍卫猛然回身,犀利的视线扫上摊位,一手按向腰际,低声呵斥道:“退后!”

    老道吓了一跳,酒醒了大半,身影急急顿住,口中含糊不清的噢噢着。

    然而他与轩辕翎的双眸对上,浑身一震,又抚掌大笑:“国之大幸、国之大幸!这位大人眸动星晨,气盖紫薇,烨然非凡人也!”

    祝知铉半眯起眼眸,打量他片刻,向侍卫轻挥手:“无妨。”

    老道还在絮絮夸着,直将轩辕翎说得天上仅有世上无双,祝知铉听着顺耳,便往桌上放了几枚碎银,权当买个吉利。

    老道看向祝知铉,却忽然话锋一转,沉沉喷出一口酒气:“您的命数,竟似雾里看花,罕见、罕见,不知可否一观手相?”

    祝知铉虽不信这个,但也好奇这老道能说出个什么所以然来,便坦然伸出手。

    老道细细看去,又是一惊,他复又抬头看着祝知铉与轩辕翎,惹得那侍卫皱起眉,紧紧盯着。

    “大人没有感情线,所求之事亦是逆天而行!虽命格极重,却偏执太过,心有千千结呐”

    老道顿住,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低低叹了口气,浑浊的眼在刹那间展现出惊人的清明:“慧极必伤,大人还请保重”

    轩辕翎拉过祝知铉的手,学着老道的模样仔细瞧,修长指节被灯火勾勒出漂亮轮廓,轩辕翎顺势牵住,与她十指相扣。

    轩辕翎挽着祝知铉便走,甜甜笑道:“这些江湖骗子的话,自是不能听信的,我看分明刚刚好、好极了,最适与我长相守。”

    然而话音未落,她偏过头,以冰冷余光去看那老道,幽幽火光映入寒潭星眸,竟是杀意毕露。

    第05章

    落难舞姬与黑衣人

    隐月阁建得极高,是那一片最高的建筑,屋内宝物琳琅,窗外临江映着千盏灯,美不胜收。

    王掌柜知晓来的是祝府贵客,忙命小厮将顶两层都清了出来,亲自陪着笑为她们讲解每一件感兴趣的宝物来历。

    零号似乎对这个极其殷切的解说员不太满意,每次王掌柜夸完,零号就用毫无起伏的电子音戳穿其中不真实的部分。

    什么海妖献宝红玉珊瑚,其实是渔民从通商的沉船里打捞出来再做二次装饰的;什么王母遣青鸟信使送来的万花长命锁,其实是乡下银匠打给早夭女儿的礼物

    抛开漫天要价的不谈,王掌柜的故事编得还算不错,浪漫精彩且逻辑自洽,比茶馆的说书人口才还要好上几分。

    祝知铉逛得累了,刚咳嗽一声,王掌柜立刻对小厮递了个眼神,热茶软椅顷刻奉上。

    王掌柜喜气洋洋道:“今逢良辰,这河对岸还有花灯花船与仙子献上的祈福舞,这儿视野开阔,也是极好的观赏点,二位若是对那花灯感兴趣,小的还知晓一个人少的岸口,漂亮不失清静呢。”

    “那河啊通的是天河,只要把心愿写在花灯上,盈盈一盏、一直飘去诸天银汉,神灵就会帮人们实现愿望。”

    轩辕翎看向祝知铉的眼神亮晶晶的,这下不需要零号提醒祝知铉也能看得出来,她对那片繁华热闹也十分感兴趣。

    年轻真好啊。

    祝知铉咳了半响,让王掌柜再陪轩辕翎逛逛,自己则缓缓,等会儿才好一同去放花灯。

    零号忧心忡忡道:【宿主,你不是说水生变,要少靠近那些地方吗,今晚我们本来就是冒着风险带轩辕翎出来的,还是小心啊。】

    【我就感觉这个王掌柜不对劲呢,信息显示他也不姓王啊,他真名叫车珩。】

    祝知铉的目光闪了闪,姓车?珩字贵重,也不似寻常百姓会给孩子起的。

    祝知铉思量的片刻,小厮又上了几叠糕点和止咳润肺的冰糖雪梨汤。

    【宿主先别喝!让本判官扫一扫噢,没有毒,你喝吧。】

    祝知铉慢慢喝了小半碗,还没来得及把糕点一一品尝,轩辕翎就带着喜笑颜开的王掌柜回来了。

    “老师,这是给你的礼物。”

    轩辕翎将一个绣工略显粗糙的百禄绳香囊递给祝知铉,摸着发软,可分量却不轻。

    “这里头有百种香粉和驱邪的灵符铜钱,愿佑老师平安喜乐、顺遂无虞。”

    祝知铉接过,露出淡淡笑意,直接将其替代了原先挂着的香囊:“谢谢,我很喜欢。”

    然而零号沉默了几秒,突然发出一声尖啸:【这里面装的不是什么灵符铜钱,是虎符啊,正宗虎符,边关二十万大军的虎符!!】

    祝知铉缓慢眨眨眼,那就说得通了,这座隐月阁,分明就是先皇的产业,乱世消失的虎符,原来在这里啊。

    如此重要的东西,怎么能放到外人手上,即使是作为保命符也太过贵重,她已经这么信任自己了吗?

    还是说,这是轩辕翎开出的筹码?让老世族为其而战的筹码。

    祝知铉的目光低下去,指尖细细摩挲着那些堪称歪歪扭扭的纹绣。

    唇角轻微漾开一抹笑意,她大概知道答案了。

    轩辕翎笑吟吟道:“这香囊原是一对的,我与老师各佩一个,就好像老师也时常陪伴在侧。”

    虎符说送就送?零号的赛博大眼睛都瞪起来了,颤颤巍巍去探查轩辕翎的香囊,希望再发现点什么,比如核按钮时空压缩袋之类的。

    祝知铉用神识把疯狂的零号按下:只是代为保管,得先想办法把边关大军盘活了,现在防着胡人,也调不得。

    零号吸了吸不存在的鼻子:【啊,还要还给女主吗?可是她都说送给你了诶!如果能拿到大批量群众的愿力,是可以算作额外加分的,好想要,好想要。】

    祝知铉抚着香囊上的纹路:格局打开,我们要的不是区区二十万兵,而是、天下。

    王掌柜送他们出去时还附赠了两盏花灯,花瓣似琉璃态,却十分轻盈,中间棱形镂空,卡了张空白碎金宣纸。

    他们抵达河畔时,河岸尽是花灯,闪烁灯火绵延,竟真将河与天连成一片。

    不远处的花船慢慢靠了岸,船舱二楼有舞姬奏乐起舞,香风卷起漫漫旖旎气息,人群开始向花船处涌去。

    侍卫的保护区不断收拢,为首的男子低低对祝知铉说:“小姐,眼下人流混乱,不如先去一旁稍作等待,再放花灯也不迟。”

    那舞姬轻盈跃上栏杆,足尖一点,金纱旋出千万片光华,漫天花瓣随着她胳膊上的金铃晃动缓缓落下。

    人群霎时间喧闹起来,有人高声喊着:

    “天女散花!”

    “太美了,此女只应天上有,人间瑶池不羡仙哇。”

    “诶呀,愣着干什么,捡花瓣啊!”

    那舞姬只是双手一勾,笑吟吟念了一段听不懂的语言,颇有几分神秘韵味,而后转换成并不熟练的天佑官话:“神会赐福于大家”

    祝知铉微眯起眼睛,正好奇于什么样的祈福词能让众人如此疯狂,随即就听见那舞姬咳嗽一声,字正腔圆道:

    “恭、喜、发、财!”

    狠质朴的祝福,确实大家都喜欢。

    有些出乎意料,祝知铉没忍住露出一抹浅笑,轩辕翎轻轻哼了一声,挽着祝知铉往另一侧岸边退:“老师,这里好多人呀,我们换个地方吧。”

    卖花灯的小贩也蹲在河岸张望着那船上婀娜多姿的美人,看见有人来,下意识吆喝了几声,而后扭过头看见他们拿在手中似桂树琉璃的花灯,惊叹了一声,随即将视线转到祝知铉脸上,又诶呀叫起来,揉揉眼睛,对上了布衣侍卫提防的眼神。

    祝知铉礼貌性的对小贩微微点头,与轩辕翎走到另一边,看江中远去的灯光如星芒闪烁,恍然天河一道。

    置身于此,所谓神明保佑皆是美好愿景。

    轩辕翎蹲下去,纤纤玉手撩起涟漪,她正想将花灯放下去,忽然注意到祝知铉正看着那盏灯发愣。

    “怎么啦?老师。”

    “没有笔”,祝知铉顿了顿,轻轻眨眼,敛起眼中光芒:“没事,不写也无妨。”

    零号啊了一声:【宿主,你想写字许愿?你信这个啊。】

    祝知铉:不信,我只是,没玩过这个...确实很美。

    小贩闻声探过头,乐呵呵道:“两位仙子不嫌弃的话可以用我的,不收钱呢!这写上心愿啊,也是图个好彩头,天老爷也喜欢赏花灯,二位的灯这么漂亮,定能得神仙庇佑呢。”

    祝知铉向小贩道了声谢,又向他买了几盏灯给侍卫们,一同放着玩。

    侍卫长祝旷坚硬的面庞像冰块一样融化,有些不好意思的挑了一只兔子形状的,拎在手上又指挥调整了一下布防。

    老师对所有人都很好啊,很温柔...轩辕翎看着祝知铉的侧脸,心中莫名生起一种烦躁。

    她为什么对所有人都这么好?

    轩辕翎执笔的手顿了又顿,最终只是在上面画了只乌龟。

    她用余光去看祝知铉,那盏花灯芯上端端正正写了两个字,可再想进一步看个仔细,却对上祝知铉偏转来的眼眸。

    “老师,你写了什么呀?”

    祝知铉勾起唇,淡漠的眼神中罕见的泛起涟漪,她笑起来:“不能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零号趴在祝知铉头顶看得分明,那是一个名字,一个女生的名字。

    淮、玉。

    零号的八卦之魂燃烧起来:【宿主,是你的朋友吗,就是你想复活的那个?别担心,从维度来说,我也算神明的分支呢,告诉我不算说出来的。】

    祝知铉:是,但不算愿望,我只是觉得这里这么美,要是她也能看见就好了。

    祝知铉的眼里映着万千灯火:至于复活,不是愿望,我们一定会实现的。

    零号一楞,捂住胸口,感觉CPU暖暖的,于是握紧包子似的小拳头:【好!我们一定会实现的!】

    她们一同将花灯放下,在银汉中送出自己的一盏星星,水波荡漾间,轩辕翎看见了上面的名字。

    几乎是刹那间,轩辕翎楞在原地,虎牙抵在舌尖,她死死的盯着那两个字,心脏莫名像是被冰锥刺上。

    她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从来没有。

    是谁?

    忽然河水翻涌起来,岸边的呼喊声似在一瞬间沸腾。

    “救人啊!舞姬姑娘落水了!”

    “天啊,这周小公子怎么这样欺负人?太过分了!”

    “奸党,竟如此猖獗!天子脚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兄台低声些,你不要命啦!快走罢、权当没看见了,咱们惹不起啊。”

    祝知铉抬眸,皱起眉:“怎么回事?”

    只见那花船上不知何时多了个贵气逼人的肥胖男子,一笑脸上的横肉也跟着颤动,将手一扬:“我看谁敢帮这贱人?小爷看上她,是她天大的福分,别给脸不要脸!”

    说话间,他的带刀随从已已将小码头围起来,对着议论纷纷的群众凶相毕露。

    祝旷上前道:“是周都尉的儿子,他爹颇得摄政王器重,没少酒后闹事,方才要找那后岚舞姬喝花酒,人家不愿意,争执间便落水了。”

    舞姬在水中惊惶挣扎着,她本就单薄的衣衫一浸水近乎透明,好不容易够到船沿,面颊上也说不清是水还是泪。

    那周公子蹲下去,狰狞的面容染上色眯眯的赤红,他居高临下的向那舞姬伸出手,嬉笑道:“求我啊,小美人,你看,你这不是还是游向我了么,本就是出来卖的,还把自己当什么千金小姐呢?”

    他一顿,又颇为自得的大笑起来:“噢,用我们天佑的话,你也是千金啊,不过是春宵一刻值千金!”

    两岸群众皆是敢怒不敢言,有士子愤愤甩袖想要上前,却被朋友捂着嘴巴拖走了。

    祝知铉的面色沉下去:“周都尉统领京中治安,便是这么纵容他儿子的。”

    她对侍卫微扬起下巴:“去救人,再教训他一顿,扭送大理寺卿,周都尉若有所动作,一同押了问罪。”

    祝知铉望向轩辕翎:“像这样的蛀虫还有很多,轻贱律法、践踏百姓,亦是窃国,阿翎,权利的腐朽比外敌入侵更可怕。”

    轩辕翎眯起眼睛,没有回答,只是向暗处比了个手势,双指捏住轻轻一扯。

    祝旷得了祝知铉的命令,直接撞开拦路的周府恶仆,跳下水将嘴唇发紫的舞姬捞入怀中。

    他特意与人群拉开些距离才将舞姬抱上岸,祝知铉快步过去,将外袍为瑟瑟发抖的舞姬披上。

    周小公子怒极,两片厚厚的嘴唇一碰,喊起来:“大胆!你们是什么人?敢冲撞官家,我要你全家不得好死!”

    轩辕翎冷笑,眼中锋芒与划破长空的飞镖一同闪现,一道寒光直指那纨绔眉心。

    人群中忽然冲出一道玄色人影,长刀凌空一斩,只听得“叮当”一声,有什么被击落入水中。

    轩辕翎皱起眉,祝知铉先认出了那柄刀上的徽纹,下意识挡在轩辕翎身前。

    下一秒,那长刀径自钉到浑身发抖的周小公子脚边,他哀嚎着叫了半声,声音却在视线触及那柄刀时戛然而止。

    刚刚还不可一世的周公子扑通一声跪下,涕泪齐下:“王呃啊!”

    戴着斗笠垂纱的黑衣人飞起一脚,踢在他下巴上,将那带着献媚讨好的叫唤一并打断。

    他沙哑的嗓音听不出喜怒,冷冷道:“滚。”

    第06章

    玉刀奴

    小厮们面面相觑,周小公子立刻一边磕头一边往外爬:“好嘞,小的这就滚、这就滚!”

    舞姬盯着他仓皇离去的背影,低声骂了句什么。

    神秘黑衣人向祝知铉一行人扫来一眼,拔出地上的刀就要走,人群很自觉的让出一条路来。

    舞姬浑身湿漉漉的,抬起的眸却闪亮,她裹着祝知铉的衣袍慢慢站起来,向着她们与黑衣人依次深深鞠了一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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