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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祝知铉目光一沉,轻轻道:“那就让他不高兴,以后他不高兴的地方还会更多。”

    于是第二日,紫禁城最高的屋檐下多了一只小小的凰鸟,无人知晓它曾是最轻盈的枷锁,只在深夜哭泣回荡。

    天气渐凉,入了冬,关于摄政王的八卦却愈燃愈烈,无数曾被忽略的细节一一浮现,在夸张且离奇的传闻中,有人隐隐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真相。

    譬如他不止一次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

    譬如他使的刀术,并非中原惯用的招法。

    祝知铉有把握摄政王短时间内绝不敢再轻举妄动,但仍是为轩辕翎守了许多夜。

    她并不进入,只在外间择一书卷慢慢翻阅,零号的雷达范围覆盖着小小一片,有任何风吹草地就立刻原地尖叫。

    事实上每次祝知铉轻手轻脚的推门时轩辕翎就醒了,她总是警觉地装睡、侧耳倾听,可祝知铉确实是什么都不做,像佛像一般在屏风外一呆就是一夜。

    保安零号的第一次警报还是用在了她身上。

    【宿主,醒醒!!!女主在看着你呢!!!】

    祝知铉难得阖眸小憩,慢慢睁开眼,果然看见轩辕翎正站在身前,而身上不知何时多了条毯子。

    零号小声解释:【宿主,她卡在这半个多小时了,我实在不知道她想干什么才叫醒你的。】

    轩辕翎眨眨眼:“老师,您怎么在这儿睡着了,着凉了可怎么办”

    她邀请祝知铉进去一起睡,祝知铉自是觉得不合适,可那双温温软软的手试探性的挽上胳膊,绵长的语调轻轻晃着:“可是,我想要你陪我”

    祝知铉注意到她的称呼变了,这还是轩辕翎第一次对她提出明确的需求,犹豫片刻便不再推拒,拿好毯子乖乖跟她进去了。

    轩辕翎很快就发现了祝知铉吃这一套,于是逐渐得寸进尺。

    “我想要你给我讲故事。”

    “我想要你喊我的名字,尊称太疏离,我们好像分隔很远。”

    “我想要更近一点,好冷呀。”

    不知不觉间,轩辕翎就已经正大光明的越过两被相隔,粘到祝知铉身侧。

    她睡着时一点儿也不乖,手中总要抓着些什么才能睡得安心,还经常踹被子。

    祝知铉有些哭笑不得,为她掖了掖翻下去的云锦被,可掌心触碰到她时,熟睡的轩辕翎竟是条件反射般的瑟缩了一下。

    “不要求你”

    她嗫嚅着往后躲了躲,睁开眼看了一眼祝知铉,眼神尚是朦胧,“老师?”

    “我在,”祝知铉拍了拍她,轻轻哄道,“没事,我在,睡吧。”

    于是轩辕翎握住她的手,迷迷糊糊又睡着了。

    祝知铉则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夜未眠。

    零号担忧道:【宿主,你干嘛不睡啊,你这个身体素质很容易猝死的,我检测到你的心率和血压都很高诶。】

    “不是因为熬夜。”

    祝知铉注视着轩辕翎的睡颜,平静的语调下暗藏杀意:“我在想,怎样才能压下摄政王的兵权。”

    零号尽职尽责的思考了一会儿:【恐怕很难,后面还需要男主去打仗,边关倒是还有一支保皇党的常驻,实力与男主不相上下,不过那道关卡是十几年前便设下防胡人的,只认虎符。】

    “虎符?为什么原文中没提到。”

    零号摇摇头:【老皇帝将死前的混乱时期,虎符已经下落不明了,所以那支军队也只是存在,任何人都调动不了。】

    祝知铉垂下眼帘,若有所思。

    次日清晨,侍女进来伺候时轩辕翎还未醒,祝知铉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掐算着时间想让她多睡会儿。

    然而祝知铉走后没多久,轩辕翎便睁开了眼,她张开双手,感受着未散的体温,慢慢地笑了:“祝、知、铉”

    两侧的侍女眼观鼻鼻观心,连一个多余的表情也没有,只绷紧着身体等待为轩辕翎穿衣。

    年底很忙,老丞相的身体也没有往日硬朗,祝知铉参与筹谋了许多事,也间接代表小凰帝的态度。

    小凰帝无疑学得很快,思考问题也比常人更深,连老丞相都夸她有先帝年轻时的风范,可末了免不得一声低叹:“年后陛下该行冠礼,后宫之事怕是也不安宁。”

    天佑行冠礼后昭示着正式成人,有权主持祭祀,而新帝选妃也是制衡权力的一大关键。

    虽然女帝男妃还是头一次见,但涉及到核心权力的争端,自不会有人拒绝借机分一杯羹。

    “这话本不该我说,但记住,保皇党要的是轩辕家的血脉。”

    老丞相点到为止,深邃目光望向东方,有一只离群孤鸟掠过长空,循着风的轨迹消失无踪。

    各派势力自有思量,祝知铉却在苦恼一件更为重要的事:送小凰帝什么生日礼物才好?

    她原本想撺个帝师阁,招各行各业优秀的人才加以选拔,入南书房宣讲,还能定期组织议题,各流派交流一下。

    但将这算作生日礼物的话未免对小凰帝不太公平,哪有送学生一堆位老师的?

    祝知铉自己想起来都会发笑,但都在这个位置了,轩辕翎大概什么都不缺。

    唯一缺的就是兵权,很遗憾,这个暂时给不了。

    零号倒是上蹿下跳给她列了许多参考,什么玫瑰花大金条浪漫约会奇珍异兽祝知铉甚至在上面看见了伶人美男,不由得无语凝噎。

    然而不久后竟然当真有风声流出,谁谁家的公子要在礼宴上献乐一曲,哪位探花郎又在偷偷练习剑舞。

    零号莫名其妙的兴奋:【好一个百花争艳,且看男主未来如何应对!】

    祝知铉把它按下:“应对?鼓励摄政王把兵权当嫁妆,否则都免谈。”

    零号捧着脸,天真且好奇的问:【那如果他真的交出兵权,算不算爱惨了女主?】

    祝知铉察觉到零号小小的处理器里也有恋爱脑细胞,“算”,她笑得情真意切,眼波漾出森森寒意,“如果是这样的虐恋情深,那我可以接受,风水轮流转,轮到他惨了。”

    零号尖叫起来:【噢,不!宿主你笑得像一个超坏的反派!】

    祝知铉奔波途中不慎染了风寒,被关在家中休养了好一阵,幸好赶上了轩辕翎的冠礼,她作为尊贵无匹的帝师,位列老丞相左侧,与摄政王遥相对应。

    噢,准确来说,应该是遥相对线。

    摄政王以阴桀的眼神打量着祝知铉,她则平静地凝视男人曾鸡飞蛋打的局部,拱手礼仪一项不缺,轻飘飘的一句:“别来无恙。”

    轩辕翎的冠礼由族内老人主持,人称“言鹤公”,已有九十的高龄,头发白了个彻底,沉着脸不苟言笑,拐杖一敲便蔓开一片寂静,皆是恭恭敬敬行着礼,头都不敢抬上分毫。

    先皇也是由他加冠成人,却不知弹指一瞬,如今又将是一载新历。

    祝知铉曾听说这些老族人最是迂腐,还很担心轩辕翎能否应付下这繁复的规章流程,但她的担心很快就随着轩辕翎甜甜的一句“鹤爷爷”瓦解殆尽。

    言鹤公不但为轩辕翎行了加冠礼,连整个祭祀仪式都是带着她一步一叮咛,香火烧完,再拜宗庙。

    号角与鼓声回荡在天地,即使是千里外的麦田间也有人在叩首朝拜。

    言鹤公说:“孩子,你长大了,你将走出一条独属于你自己的路。”

    片刻无言,竟是老泪纵横,他回望一眼脚下匍匐的群臣,郑重拍了拍轩辕翎,双手相触间有一抹流光闪过:“江山社稷的担子,便交由到你手上。”

    逆着光,祝知铉看不清轩辕翎的神色,却惊觉数日不见她好似长高了许多,衣袍上的金龙随风欲起。

    当夜轩辕翎喝了些酒,半眯着眼睛看群臣贺礼,虚情假意一幕幕演绎,竟比那戏曲还生动许多。

    摄政王也送了一对美男充盈后宫,一个叫珺铃,一个叫偌铛。

    他举起酒杯,祝福的话语似藏着砒霜的蜜糖,笑道要小郎君把陛下伺候得开心。

    他放肆惯了,佯借酒力一双眸也不安分的觊觎天颜,群臣四下相望,假装忙碌,好一派热闹光景。

    祝知铉捏着筷子的指尖发白,涌起一阵反胃,又是铃铛断不能留。

    零号瞪着眼睛播放大悲咒,愣了好一会儿,小心翼翼地开口:【宿主,不气不气,我扫描过了,那两个男的是天阉之体,俗称太监,男主应该还没有那么丧心病狂】

    太监?

    镶玉竹筷应声断裂,祝知铉竟是生生将其折了。

    这分明是明晃晃的羞辱和威胁,不单单是邀欢争宠,「他们」会是摄政王实施暴行的幌子。

    她立刻抬头去看轩辕翎,却正好撞见那杯酒砸了下来,不偏不倚,尽数撒在了摄政王的脸上。

    轩辕翎起身,半含笑意:“孤醉了,想必皇叔不会介意。”

    言罢,一向畏惧摄政王的小凰帝竟是直接转身离场,连一个眼神都未曾留下。

    零号大喊:【反转了,好爽!宿主你看见了吗,这就是我们追求的欲扬先抑!】

    祝知铉却高兴不起来,这种程度的反击实在是微不足道。

    她察觉到轩辕翎的情绪不太对劲,便也匆匆找了借口离开,顺便把自己给小凰帝准备的礼物一齐带去她寝宫。

    祝知铉到时,正殿的门特意为她开着,屋内不见一个侍奉的宫人,安静得出奇。

    零号惊叫起来:【房顶上有人,三个黑衣人,屋子后面树下还有个尸体,不会是男主这么小气就要杀人泄愤了吧?怎么办啊宿主,我好害怕啊,他不会要对你们下手吧!我承认我刚刚笑得有点大声了呜呜呜。】

    祝知铉冷下脸,独自抱琴进去,这是她为轩辕翎准备的礼物,名潜龙在渊。

    桌上散着几杯清酒,陈年酒香一直飘出很远,轩辕翎面上微醺,手中举着半块双鱼玉珏。

    她回眸望向祝知铉,笑中带泪:“老师我曾是天佑最得宠的公主”

    祝知铉将琴安置在桌上,主动去牵轩辕翎的手:“是,而你将成为天佑最伟大的女帝,我相信。”

    她覆在她手上,一如初见的光景,拨动琴弦,发出“叮”的一声,琴身暗格无声滑出一柄银色宝剑。

    祝知铉低声说:“琴名潜龙,剑名在渊,生辰快乐,阿翎。”

    “别怕,我会保护你。”

    第04章

    十指相扣

    轩辕翎歪着头与一脸决绝的祝知铉对视片刻,终于没忍住,有笑意从唇间溢出。

    “保护我?”

    轩辕翎反手攀上祝知铉的手背,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眼角的泪痕未干,却透出一种异样的光彩,不再是隔着一层雾的怯懦或空洞乖巧的笑。

    “老师,可是一柄剑,如何对付皇叔的大军呢?”

    她慢慢将下巴靠在祝知铉的肩膀上,轻轻呢喃道:“皇叔他之前说,待我及冠那日就在宗祠要了我,就在父皇灵前,我做噩梦都梦见过,铃铛声是那么刺耳,我怎么哭啊、喊啊,都没有人来,无处可躲”

    “那真是,很漫长、很漫长的噩梦呀。”

    祝知铉哑然失声,她不知该如何安慰人,只能将轩辕翎揽入怀中,坚定道:“别怕,我会陪着你。”

    她的怀抱不算温暖,双手或许也称不上有力,如此单薄的撑出一片天地,发间沾染的药香莫名令人安心。

    祝知铉重复道:“我会一直陪着你,那贼子不敢妄动,我若死,世族必反,我也留存了后手,届时你去找卯时当值的簪花宫女”

    轩辕翎的眸子暗了下去,以指封住祝知铉的唇:“不要提死字,我不会让你死的。”

    她将那块双鱼玉珏举到祝知铉面前:“老师,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祝知铉迟疑半晌,将玉珏按下,摇摇头道:“这里不安全,出去再说,你且收好,偏殿出去左拐,这个时辰是李小将军当值,他值得信任。”

    祝知铉拿起剑,让零号勘探房顶刺客的方位,一手牵着轩辕翎,小心护着她往外走。

    轩辕翎目光闪了闪,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握紧了祝知铉的手,小指向上勾了两下。

    零号迅速汇报:【奇怪,他们怎么走了?】

    祝知铉不敢大意,一直到与李小将军碰面确保安全才松了口气,晚风吹过衣衫,竟已被冷汗浸透大半,不由得打了个喷嚏。

    轩辕翎从背后抱住她,笑道:“老师,你持剑时可真好看,可惜你身体不好,不然我就封你做我的大将军。”

    祝知铉揉着手腕,这副身体确实太差了些,她持剑倚仗的是本源世界练下的基础,可如今竟连这么一会儿都有些累,无奈道:“陛下,别开玩笑了。”

    轩辕翎委屈道:“他们在外守着,这里又没有外人,你怎么还叫我陛下?”

    “好吧,阿翎陛下所以那是什么?”

    轩辕翎眯起眼睛:“一柄剑不够,若我有二十万柄呢。”

    祝知铉一惊,有个答案呼之欲出:“边关的虎符?”

    轩辕翎摇摇头:“不完全是。”

    她双手一错,变戏法似的拿出了两块双鱼玉珏,接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咔哒一声。

    “太子哥哥死后,父皇来为我探病时带了一枚,他那时已有些糊涂,以为我还是六岁爬树摔了下来,”轩辕翎的声音低低的,“父皇告诉我,不论谁继位,我都是天佑最尊贵的公主。”

    祝知铉呼吸一窒,隐约猜到了另一块是在言鹤公手中。

    双鱼玉珏,合二为一,才是正统。

    “老师,你曾说如果我能解开那盘棋,就答应我一个要求,可还算数吗?”

    “君子一言,自是算的。”

    祝知铉看轩辕翎弯弯的眉眼就知晓她定然早就解开了,但看着轩辕翎一步步复原棋局再逐个击破,竟比她原定的答案更为危险致命。

    祝知铉的唇角是压不住的笑意,心脏的悦动比鼓点更为有力。

    她凝视着那盘棋,烛光映在眼中,方寸棋局在这一瞬无限放大,仿佛可以窥见千里锦绣江山、万顷良田稻谷香她看见的,是天佑光明的未来。

    “你长大了,阿翎。”

    “老师,我想要你带我出宫。”

    祝知铉下意识微皱起眉:“出宫?”

    轩辕翎说:“让小将军守养心殿,就说我睡下了,防刺客,若今夜摄政王来,小将军能守住,他就能当大任。”

    祝知铉低垂下眸,视线再次掠过那盘棋。

    轩辕翎拉了拉她的衣角,轻声说:“唯独今夜,我不想在宫中。”

    功过利害都不敌这轻轻触动,祝知铉只觉得心脏像一团棉花被捏紧,她敛起神思:“好,先去换身衣裳,我来安排。”

    零号惊叫起来:【宿主,好危险的!你真同意啦?被发现了怎么办啊,三思啊!】

    “我既答应了她,就会做到。”

    零号还在犹豫:【可是宫内都如此危险了,外面岂不是更可怕,暂且不论边关的兵能不能调,他们也远在天边呢要不哄哄女主,我们从长计议,再准备准备,现在也太仓促了。】

    祝知铉拨动棋盘,将一枚黑子向上一抛,随手接住扣下:“等她换好衣服,我们就准备好了。”

    零号呆呆的问:【啊?准备好什么了?】

    祝知铉颇为耐心的解答:“准备好出门了。”

    当宫门前赴宴的大臣还未散尽,一架外表朴实无华的轿子已从偏门悄无身息地驶出,汇入万家灯火之中。

    天子诞辰,普天同庆。

    主街道的红灯笼染红了半边天,升腾的烟火气与人群嬉笑声混杂一道,与宫内有条不紊的氛围截然不同。

    零号小声嘀咕着:【好奇怪,为什么会这么顺利,按照虐文世界的尿性,咱们出宫门的时候就会被男主当场逮住了。】

    祝知铉:能说点吉祥话吗。

    【宿主,我感觉有什么力量在帮助我们诶,你有没有这种感觉?】

    祝知铉想了想:有。

    零号的大屏幕上闪过彩色星星:【不愧是你耶宿主!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什么了?】

    祝知铉冷得令人发指的幽默感在此刻乍然苏醒:是,正道的光。

    潜伏于黑暗中为轩辕翎一行人保驾护航的影卫莫名打了个喷嚏,一扭头,恰好有风吹起灯笼,以一种刁钻的角度照亮一瞬。

    他与同伴面面相觑,迅速在祝家侍卫回头前立刻飞身又拉开些距离。

    轩辕翎戴了面纱,好奇地观望着路两边的小摊。

    她上次出游时,父皇正值壮年,边关刚打了胜仗,四方来朝,红绸铺了半个长安城,仪仗踏过的每一寸都铺撒着鲜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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