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永昌帝先看被两位丞相放在最上面的那些折子,这种通常都是大事,密折虽密,却并非紧急要务,有的地方暗卫上报的甚至只是某位大官于某月某日收了谁谁送来的美人小妾。为了让永昌帝有个好心情,前两封折子便是庆王、彭大纪关于潭州剿匪的奏报。
永昌帝先看彭大纪的。
打开之前,永昌帝的心情是平静的,因为区区一千匪徒,朝廷派了五千卫所精兵去剿,成功剿了是应该的,一两次没剿成顶多算差事办得不好,最多还得再拖延一段时间,但绝不会有大伤亡。
打开之后,永昌帝先看到了彭大纪言简意赅的总结:匪窝破了。
永昌帝不自觉地点点头,再往下看,老三初初抵达潭州了解情况后就定下了引蛇出洞的良策。
这话怎么看都是在夸庆王胸怀谋略行事果断,永昌帝却眉头一皱,光听冯知府讲了一通就直接定计了?不是说要找猎户樵夫询问进山之策吗?冯知府说难找就是难找了?兴许是冯知府自己没本事啊。
脑袋想着这些,永昌帝的眼睛已经看到了双方的伤亡人数,算上引蛇出洞、瓦解余党的两处战场,匪徒诛杀不足九百,潭州府兵却死了九百七十七人!
说是冯知府那边拖了后腿,可让永昌帝去的话,他肯定要先摸清冯知府的底细啊,查查这人之前是怎么剿匪的,查查这人知府当得怎么样品行是否有瑕,这一查不就能查到冯知府身边有个遭遇过匪患还能存活的美人小妾了?
亲爹亲娘都能杀的凶匪,下山就是为了抢银子抢美人,肯定会提前查清楚哪家有银子哪家有美人,还能漏掉一个给冯知府半老头子救美?
永昌帝将彭大纪的折子拍在了书桌上,沉着脸拿起庆王的折子。
才领了差事就春风得意的老三,折子里倒是谦虚起来了,夸了彭大纪水军的英勇,夸了他安排的骑兵策应及时没让匪徒的埋伏得逞。
永昌帝还是不高兴,但想到老三差点被匪徒活捉身上还挨了一刀,且安排骑兵策应也算谨慎,永昌帝就不忍心再责怪儿子了,毕竟还年轻,第一次出外差,吃过这次教训,下次该明白兵法上的知己知彼了。
看完这两封半喜不喜的奏折,永昌帝刚要去拿下一封中书省的折子,忽然瞥见密折那摞最上面的就是荆州来的。
永昌帝大手一转,拿起了这封。
暗卫所写全是彭大纪所述,戏文一样罗列了彭大纪与庆王的每一次对话,包括两封折子上没提到的细节。
永昌帝这才知道,原来那支救下老三的骑兵是彭大纪在劝谏失败之后自己安排的,原来老三挨了一刀后还想让彭大纪的水军去支流追潜水而逃的山匪,原来老三带去的二十四个侍卫只剩两个了,而招安山匪余党的法子跟老三全无关系!
所以,他的三儿子此去荆州只办成了一件事,那就是在地方军面前给他们老赵家丢人现眼!
【作者有话说】
下章就写姚姚suiri啦[亲亲]
100个小红包,傍晚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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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黄:“我就是不信自己,也信父皇挑马的眼光啊。”◎
永昌帝在御书房阅览他三儿子送来的捷报折子时,
姚黄才刚刚睡醒。
北苑离京城不足两百里地,奈何帝驾以及随行的一万御前军两万京营军走得慢,走了六日才到。
这六日姚黄与惠王爷分别坐一辆马车,
晚上也睡在不同的营帐,因为永昌帝或周皇后的召见,
夫妻俩连每日三餐都未必能顿顿一起吃,远远地对视几眼,
明明在一地却有了分隔两地之感。
姚黄自认还算清心寡欲,惠王爷呢,
长了一张清心寡欲的脸,实际上欲重着呢,
才素了五晚,
昨晚便不顾路途劳顿连缠了她两回。
“回王妃,
王爷一早就去前朝当差了。”
行宫仿皇城而建,分为前朝后殿,区别在于行宫这边的前朝给随行官员们安排了下榻的屋舍,而亲王、公主及其家眷都在后殿分了宫院。
永昌帝的寝殿居于后殿中间,西边的宫院分给了后妃公主们,东边的分给三位亲王:康王一家住在清晖堂、惠王夫妻住在云山堂、庆王夫妻住在松风堂,
距离娶媳妇还早的四皇子也住在这边的澄观堂。
还躺着的姚黄越发钦佩惠王爷了。
大公主、二公主陆续定下驸马后,惠王爷主动揽下了为两个妹妹改建公主府的差事。跟直接牵扯到民生的那些工事比,
给公主们盖府邸听起来挺简单的,但这里面也容易生是非,譬如惠王爷要算好银子,
不能把公主府修得太铺张奢华,
周皇后、大公主通情达理,
木材石材用料符合公主身份、花园建得雅致好看就行,
二公主不干了,亲自找上他二哥嫌这个嫌那个的,惠王爷又是好脾气,银子不给加,却愿意尽量满足二公主的其他要求。
让姚黄说,这种费力难讨好的差事她躲都躲不及,惠王爷不但接了,竟还做得任劳任怨认认真真。
幸好上个月杜贵妃病了,养了这么久精神也没见好,不但没有因为二公主府来找惠王爷的麻烦,连这次北苑避暑杜贵妃都没来,以贵妃之尊留在了京城。
洗漱打扮,吃过早饭,姚黄拿出了惠王爷亲手为她画的北苑景致图。
行宫不能画,因为会犯忌讳,惠王爷只凭记忆为王妃画出了北苑四周的山、湖、草原以及由宫人细心打理的几处花园、珍兽园。
姚黄点点珍兽园的位置,带上阿吉出了门。
站在自家门口,姚黄让阿吉去东边的松风堂问问庆王妃出发了没,没的话就说她邀请庆王妃同去西宫请安。
郑元贞早就醒了,虽然她在自己的府里偶尔也会睡睡懒觉,可如今跟帝后们同住行宫,郑元贞自然不会在规矩上疏忽了。
按照郑元贞的性子,她早该去给后妃们请安了,可母亲再三叮嘱她要与两位嫂子维持好表面的和睦,郑元贞便叫小丫鬟们留意前面康王妃、惠王妃的动静,一旦两人要出门了,她再动身,到时候那二人自然会等她同行。
郑元贞这一等就等了一个时辰,都快巳时了!
想到姚黄在储秀阁的时候也总是最后一个起来的,郑元贞继续忍。
“王妃,惠王妃要去西宫了,问您要不要同行。”
郑元贞听了,直接朝外走去。
姚黄正在跟陈萤以及康王的两个侧妃说话,这三位起得早,也在等姚黄,不过是在前面等的,姚黄一露面她们就牵着孩子们出来了。
“二婶,你怎么起得这么晚?”小世子敦哥儿站在温柔的继母陈萤身边,好奇地问。
陈萤很是尴尬地看向姚黄,换成自己的孩子,她会提醒敦哥儿不能问这种无礼的问题,偏偏敦哥儿是前王妃的骨血,更是康王府第二尊贵的世子。
姚黄笑道:“因为皇祖母体谅咱们赶路辛苦,昨天特意说了让咱们可以多睡一会儿。”
她这种平时好动的年轻人连坐六天马车都觉得腰身发酸,周皇后五十一了,肯定也想多睡晚起。
敦哥儿幽怨地看向后面的乳母。
乳母:“”
恰好听到这番对话的郑元贞:“”
一行人边走边聊地去了西宫,从东到西长长的一段路,又是夏日的早上,陈萤、郑元贞以及两位侧妃的额头都隐隐见汗。
姚黄面不红气不喘的,要不是为了迁就四人的莲步轻移,她还能走更快。
周皇后这边,刘贤妃、沈柔妃以及福成长公主、大公主、二公主都在,正笑着聊着什么。
等三个小王妃来到面前,贤妃瞧着自己的儿媳妇,奇怪道:“今早怎么来得这么迟?”
陈萤的心里刚生出为难,旁边姚黄笑着解释了起来:“是我起得迟了,拖累大嫂、三弟妹她们一直在等我。”
贤妃笑容和蔼:“不碍事,我也是随口问问。”
柔妃、福成长公主也都摸清姚黄的脾气了,能说会道的,便没人来挑她睡懒觉这点小毛病,毕竟挑了也赚不到什么好处。
周皇后道:“今日是第一天,你们过来请个安就算了,以后逢五的早上过来一趟就行,平时就去北苑赏景游玩吧,难得今年皇上有闲情逸致带咱们出来,莫辜负了这边的秀丽山水。”
王妃侧妃们齐声应下。
落座之后,福成长公主看向自家女儿,笑道:“庆王那边送捷报来了,潭州山匪已被铲除,这会儿庆王应该正往回赶了,过个十来天就能到北苑。”
郑元贞是真的惊讶:“这么快?”
贤妃打趣道:“庆王文武双全,我们都知道他此行必然马到功成,你这个庆王妃与他朝夕相处,比我们更该清楚他的本事啊。”
郑元贞害羞般低下头,她是很清楚庆王,文采有骑射武艺也不俗,更清楚庆王的自负自大,潭州府兵徒劳几次都抓不到的匪群,她推测庆王至少要用一个月的时间去部署,现在算来,除去路程耽误的时日以及捷报传来的时日,庆王只用半个月就打完了?
意外归意外,庆王立了功也给她长了面子,郑元贞还是很高兴的。
姚黄带着陈萤及时送上贺喜。
贤妃暗暗点头,就算她不舒服庆王立了功,这会儿她跟儿媳妇也都得表现出高兴才行。
等闲话聊得差不多了,周皇后放年轻人去玩的时候,姚黄说她要去珍兽园,问谁要同去。
敦哥儿三个孩子最先露出向往之色,那陈萤三位母亲肯定要跟着。
二公主看向大公主。
大公主:“珍兽园走过去要四五里地,我叫人安排马车?”
姚黄笑道:“可以啊,不过我要骑马的,马车实在是坐够了。”
大公主、二公主便也选择了骑马。
郑元贞想跟母亲、柔妃多了解庆王的捷报,没有出声。
可惜柔妃知道的也不多,皇上体谅她们惦记着庆王的安危,看完折子后只让小太监来报了喜讯,更多的她得晚上见了皇上再问。
.
姚黄在珍兽园逛了一上午,晌午回来吃顿饭歇个晌,就又叫上大公主、二公主去草原上跑马了。陈萤虽然比她小一岁,可康王府有个归陈萤教养的小世子,早早当了母亲的陈萤就没那么自由了,或者说她胆小谨慎的性子很难放开了去玩。
至于郑元贞,姚黄单纯是不想去巴结,大公主、二公主也是上午游玩时顺便约好的。
而下午正是永昌帝比较空的时候。
都来北苑了,永昌帝自然要出去透透气,本想叫上两个儿子,然而想到老二坐着轮椅上下马不方便,永昌帝干脆谁都没叫,只带了一队御前侍卫。
上马之前,永昌帝扫了眼候在附近的两排侍卫,全是他亲自选出来的健壮儿郎,年纪最大的也才三十出头,再大就会放出去做武官,换新的年轻儿郎进来。
这都是要保护他的近身侍卫,永昌帝要信任他们,就得恩威并重,如此才能养出君臣之情,才能让侍卫们甘心为他效命。
儿子们跟他们身边的侍卫应该是一样的关系,老三倒好,一口气害死了二十个近身侍卫,这让活下来的那两个怎么看他,让留在王府他没带过去的那些侍卫怎么看他?
包括冤死的那近千潭州府兵,全是二三十岁的年轻儿郎,全是别家爹娘眼中的心肝肉,就因为老三的自大,全没了!
诚然,与敌国交战时报上来的亡兵动辄成千上万,但那是为了保家卫国为了驱除外敌无法避免的伤亡,永昌帝心疼他们却也以他们为傲,潭州这一千府兵的死又算怎么回事?
他们的父母、街坊会怪老三吗?会吧,只是他们怪老三的时候,大概也会顺便骂京城的老皇帝一顿,骂他派了个这么无能的王爷过去。
骑在马上,永昌帝越想越气。
跟着,他看到了一道骑着枣红骏马从远处山丘上俯冲下来的绿裙身影,骏马身姿矫健,流霞一般一直飞到了他坐在两匹骏马上等待的公主身边,随即又有清脆快意的笑声传来,正是他的二儿媳。
认出父皇,姑嫂三个快马跑了过来。
永昌帝训斥二儿媳:“你倒是胆大,就不怕马失前蹄摔了你?”
再想到老二的残腿,想象夫妻俩都坐在轮椅上的画面,永昌帝的心情登时又跌落千丈。
永昌帝的脸色很凶,但训斥的背后是长辈的关心,姚黄没啥好怕的,摸摸霓光的脖子,笑着道:“父皇,王爷说霓光是当年您赏赐他的千里宝马,我就是不信自己的骑术,也信父皇挑马的眼光啊,刚刚父皇亲眼瞧见的,霓光没辜负您的信任,跑得好着呢。”
永昌帝:“”
他再去看那匹被赐名霓光的骏马,膘肥体健,果然是匹好马。
所以啊,还是得挑好马,劣马硬抬举他只会坏事!
【作者有话说】
霓光:谁是[小丑][小丑][小丑]
哈哈,100个小红包,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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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你我,晚些出发也无妨。”◎
给两位公主修府邸的差事大体上还算清闲,
所以酉时一到赵璲就离开了他在行宫的公房。
行宫这边圣驾来得少,为了避免铺张浪费,外朝官署建得远没有京城那边的宽阔气派,
不过能随驾避暑的都是文武高官以及跑腿的小吏,本就不需要太大的地方,
像工部这里只有前后两进院子,尚书严纶大人做主单独分了一大间给惠王。
而早在永昌帝决定来行宫避暑时就给工部下了旨意,
让工部安排工匠把行宫这边的门槛也都改了,严纶再以人手不够用为由让惠王爷自己出几个工匠去改他在行宫的住处以及公房的门槛
如此,
惠王爷在行宫各处的走动如在皇宫时一般顺畅。
青霭推着轮椅,飞泉锁好屋门,
主仆三个不缓不急地离开了工部。
在通往后殿的宫道上遇到了康王。
康王一靠近,
青霭便识趣地让出了轮椅,
他知道自家王爷从不会在这种小事上与康王推来让去。
康王让几个近侍离远点,单独推着二弟往前走,笑道:“三弟一到潭州就把那帮山匪剿灭了,这事二弟听说了没?”
重要军务需要保密,似这等捷报,父皇阅览后官员之间就会传开。
在工部待了一整日且除了严纶没人会来找他闲聊的惠王爷摇了摇头。
康王:“”
想想二弟书呆子的性子,
康王压低声音道:“别人只知道三弟打赢了,我看过中书省发过来让户部批抚恤银的折子,
二弟猜猜,三弟这次剿匪一共出了多少伤亡?”
赵璲配合地问:“多少?”
康王:“七个荆州水军,九百七十七个潭州府兵。”
赵璲皱眉,
他记得之前朝会上提起此事时,
称潭州匪群只有千人。
康王继续透露彭大纪折子上的详情,
说那些府兵都是被冯知府身边的小妾内奸害的。
最后,
康王叹了口气:“虽然匪患是除了,可这种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赢法,实在叫人心情沉重。”
赵璲没有回应他的沉重。
聊天要有来有往才能聊下去,他这样,康王便尴尬了,走了几步硬找了北苑景色的话题,就这也是他一说一大串就换回惠王爷几声“嗯”啊“是”的,等到了他居住的清晖堂,康王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将轮椅还给了青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