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无灼,将阑一向睚眦必报。”让尘淡淡道,“若是奚明淮的记忆如此好找,为何他会拖延六年才会如此辗转三境才寻到?”盛焦不知想到什么,瞳孔微微一缩。
“将阑身上的死状依然还在,若是你的天衍珠真的要降下雷谴……”
让尘冷冷淡淡说着,突然抬眸直勾勾盯着盛焦,古井无波的眼眸闪现一抹诡异的金纹。
那是「窥天机」的天衍灵力。
盛焦冷然和他对视。
突然,亭台中传来一声惊呼,随后琉璃雀的嘶声尖啸,刺耳啼叫险些将近在咫尺的伏瞒给震得脑袋发蒙。
刚刚解开法术的横玉度眼眸涣散,呼吸急促,搭在扶手上的两只手死死用力,骨节一阵青白,琉璃雀像是遭受威胁般围着他胡乱飞舞。
石桌上的烛火被琉璃雀带起的风吹得明明灭灭,倏地熄灭。
整个亭台瞬间陷入黑暗中。
酆聿脸色煞白如纸:“奚绝和掌院……”
盛焦快走几步冲上前:“什么?”
无人在意的伏瞒默默将灯重新点上。
横玉度和酆聿中了法术之事,盛焦本并未觉得同屠戮奚家有太过紧密的联系,但见酆聿和横玉度的脸色,盛焦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
酆聿心跳如鼓,整个都在细细密密地发抖,他眼眸失神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盛焦,张唇似乎想说什么,但立刻又闭上了。
“没、没有。”酆聿摇头,“什么都没有。”
盛焦冷冷看他。
酆聿浑身冒出冷汗来,只觉得宛如在一场荒唐大梦中。
他无论如何都无法相信,一向温和的掌院竟会对他们出手,而和他们朝夕相处多年的奚绝冷眼旁观,好似注视着两个陌生人。
“那不是奚绝……”酆聿呢喃道,“是掌院……温孤白屠戮奚家,是温孤白。”
他宁愿相信一切都是温孤白所为,也不愿相信是奚绝。
盛焦冷声道:“什么时候?”
酆聿头疼地抚摸眉心:“我们入天衍学宫第三年的时候。”
第三年?
也是小奚绝开始被惊雷走魂的那年。
盛焦心彻底沉了下去。
一直沉默不语的横玉度终于将琉璃雀安抚下来,他抹去脸上的汗水,冷声道:“那不是奚绝。”
盛焦看他。
“他被夺舍了。”横玉度说不上“奚绝”那个眼神是什么,只觉得诡异又瘆人,根本不可能是一向锦衣玉食的奚绝能有的。
只是横玉度刚说完,突然又蹙起眉来。
但夺舍那人当真是丧心病狂屠戮奚家的人,为何会独独放过他们两个?
还留下灵级术法这种极其被人看出的破绽?
几人长久未归,奚将阑醉醺醺地扶着门框走出来,差点直接摔地上,含糊道:“怎么啦,盛焦?盛焦呢?”
让尘一把扶住他。
盛焦面无表情收回视线,将视线看向桌案上的琉璃球。
伏瞒也已将琉璃球上的术法彻底解开,幽蓝琉璃球微微荡漾着雪白柳絮。
盛焦屈指一弹。
「望镂骨」再次溃散,化为柳絮狂掠而过,虚幻灵力萦绕周遭,一点点凝成奚明淮记忆中的幻境。
仍旧是那夜疾风骤雨。
泼天雨幕中,雷光微闪将一片尸山血海照得煞白一片。
在疯狂抖动的视线中,身着及冠礼华袍的纤瘦少年跪在地上,眼眸闪现一抹金纹,呢喃着抓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的手。
那是纵夫人。
纵夫人全身浴血,口中大口大口呕着鲜血,漂亮的眸瞳逐渐涣散,却挣扎着看向面前的少年,似乎想说什么。
“娘。”奚绝依恋地唤她,将纵夫人全是血的手往脸上贴,近乎癫狂地笑道,“娘,我不乖吗?”
大雨将两人淋湿透,纵夫人脸上不知是水还是泪,呢喃着道:“我不该……”
奚绝漂亮的金瞳中闪现一抹温柔之色。
可纵夫人却道:“……我不该将你纵得如此心狠手辣、飞扬跋扈。”
那一瞬间,奚绝眼瞳中那抹温柔似乎带着所有人性彻底消失在黑沉的眸中,他笑了一声,眼底却全是麻木的无情和冰冷。
“娘。”他伸手轻轻抚摸着纵夫人的脸,柔声说,“事已至此,你不能说句话哄一哄我吗?”
纵夫人怨恨地看着他。
奚绝将她轻柔地抱在怀中,柔声呢喃着哼着中州每个人都知道的摇篮曲,呢喃道:“娘你不喜欢我了吗?我也不愿这样的,我是被你们逼成小怪物的啊,所以您不能怪我,对不对?”
纵夫人启唇似乎想说什么。
一股金纹从奚绝身上窜出,猛地围绕纵夫人转了一圈。
纵夫人浑身天衍相纹瞬间被击碎,经脉寸断,瞳孔逐渐涣散,在冰冷的怀抱中失去呼吸。
死不瞑目。
奚绝像是入了魔似的,疯疯癫癫地抱着她呢喃细语。
“娘,他们全都在欺负我,您为何不来救我呢?是您先丢弃的我,所以无论我做什么,您都是能理解的,对吗?
“您还会像小时候那样宠我爱我原谅我的吧?”
“我好冷啊,娘。”
奚绝呢喃许久,却没有等到任何回应,微微垂眸一看才突然意识到纵夫人早已死了。
还未及冠的少年呆怔许久,突然像个孩子似的在雨夜中恸哭出声。
雷声阵阵,煞白好似落了霜。
他哭得浑身发抖,哪怕满脸是雨水也能看清那大颗大颗的泪水从眼眶中溢出,彻骨的背上痛苦席卷全身,让人看着都觉得窒息。
但不知过了多久,奚绝脸上的痛苦突然消失。
他嫌弃地将纵夫人放下,哼着小曲站起来,赤着的脚踩着地面混合着血的水面好似是个不谙世事的少年,身段颀长宛如在暴雨中翩然起舞。
好一会,少年像是鬼魅似的一偏头,湿发贴在雪白脸颊上,眼瞳金纹熠熠生辉,直勾勾看着不知名的虚空。
透过「望镂骨」的幻境,那双诡异的眼神和盛焦直直对上。
“哎呀。”奚绝笑了起来,“哥哥,你看到啦?”
下一瞬,奚明淮的记忆戛然而止。
「望镂骨」的柳絮缓缓散去,整个九思苑外一阵死寂。
盛焦死死握着天衍珠,视线还落在那已散去身影的方向,脑海中还残留着那个邪嵬癫狂的眼神。
横玉度本以为记忆中的奚绝已足够让他毛骨悚然,没想到奚明淮记忆中奚家被屠戮那晚的奚绝,才真正宛如疯癫的恶鬼。
从一开始,或许天衍珠便是对的。
只不过「望镂骨」和那晚记忆中的奚绝,显然并非真正的奚绝。
奚绝八字轻,被一道雷都能惊得走魂,最适合被人夺舍附身。
酆聿整个人都是懵的。
被让尘扶着的奚将阑还不知发生了什么,迷迷瞪瞪地喊:“哥?”
让尘一直冷眼旁观,将奚将阑扶稳似乎不想让他去看。
在「望镂骨」结束的刹那,天衍珠已经不受控制开始旋转,盛焦想要制止都没有办法。
在场所有人——除了晕晕乎乎还在喊不知道哪个哥的奚将阑,全都不由自主屏住呼吸,让尘甚至指尖悄无声息弄出一股天衍灵力,冰冷看着天衍珠。
终于,几双眼眸注视下,天衍珠终于停下。
但当看清楚那一百零七颗珠子,众人全都一愣。
原本断定奚将阑有罪的六十颗珠子,竟然悄无声息变成了一颗。
——依然是第一颗死倔的灰扑扑的珠子。
盛焦也愣了一下。
还未反应过来,珠子又开始像是疯了似的飞速旋转。
这一次,却是整整一百零七颗珠子全都是「诛」。
所有人满脸懵然。
天衍珠又停顿数息,疯癫了似的在一颗和一百零七颗之间来回摇摆旋转,蹭蹭蹭转得都要冒火星。
众人的警惕和担惊受怕全都被这几下搞散了,面面相觑。
酆聿讷讷地道:“不是说天衍珠从无错判吗?”
这珠子……
看起来有点大病。
第66章
恢复灵力
盛焦沉着脸将转得滚烫的天衍珠收到袖中,大步走到奚将阑身边,抓着他的手腕就走。
让尘一把抓住奚将阑另一只手,笑着道:“酒还没喝完,打算去哪儿?”
盛焦冷声道:“不关你事,放开。”
奚将阑本来就晕得七荤八素,被让尘和盛焦像是绳子似的拉了两个来回,狼狈地挣脱开两人,蹲在那捂住嘴,差点吐出来。
盛焦蹙眉:“我送他回去。”
让尘打量他的神色,好一会才松了手。
盛焦拽着踉踉跄跄的奚将阑就往斋舍走。
诸行斋八人所住的斋舍依然空着,天色已晚索性宿在此处,省得再让两个醉鬼回獬豸宗。
奚将阑跌跌撞撞地被拽着往前走,呜咽道:“盛焦,我、我要吐了……”
自从天衍珠开始断罪时,盛焦便心跳如鼓,此时终于悄无声息地平缓,他停下急促的脚步微微闭眼,让奚将阑蹲在那缓了一会。
两人已远离九思苑,夜风依然冰冷,刮着路边玉兰树簌簌作响。
盛焦大概是等不及了,见奚将阑慢吞吞地起身,连道都走不直,沉着脸上前将奚将阑一把打横抱在怀里,朝着他的桂花小院而去。
奚将阑醉得人事不省,揪着盛焦的衣襟嘟囔个不停,也不知在说什么。
桂花小院整洁如新,好似十年前离去时那样,香炉中还有半块奚绝寻来的未燃尽的香。
盛焦将奚将阑抱着放在床榻上。
这一路上,天衍珠依然在不停旋转,盛焦沉着脸将珠子往窗外一扔,砰的关上窗。
奚将阑已经安静地趴在枕头上睡去,面容昳丽绝艳,全然看不出来「望镂骨」中那副疯癫的模样。
盛焦心中已有了个猜想,却不敢相信。
他伸手轻轻抚摸奚将阑的脸,指腹一点点蹭到耳后,正要按下去时,奚将阑倏地睁开眼睛,醉醺醺地扒拉下来他的手,在掌心亲了一下,含糊道:“盛无灼……”
盛焦手指一抖。
奚将阑还在哼哼唧唧。
盛焦轻轻闭了闭眼,最后还是什么都没问,将被子给奚将阑拉上,转身到外室软塌上盘膝打坐。
珠帘声轻轻响起,又很快平息。
蜷缩在床上的奚将阑悄无声息睁开眼睛,眸中没有半分睡意,他转过身透过影影绰绰的珠帘影子朝外看去,隐约瞧见盛焦那宛如松柏的身形。
突然,他眼眸中再次闪过一抹金纹。
奚将阑不耐烦地闭上眼睛,压低声音道:“我知道,那珠子不是没断吗?”
他停了好一会,又揉着眉心躺回软枕上:“温孤白聪明得很,怎么会露马脚让奚明淮瞧见?原本被动过手脚的记忆,是你做的?”
“……”
“我记住了,去秘境,到时候看看我们三个谁会葬身雷谴之下。”
金纹微动,终于消失。
奚将阑虽然没醉,但还是被灌了不少酒,头疼欲裂地捂着脑袋,恨不得敲晕自己。
就在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时,无意中一转身就见床头杵了根柱子。
——盛焦不知何时来的,正居高临下看他。
奚将阑和他面无表情对视,好半天才捂着脑袋痛苦道:“你都知道用灵力压下醉意了,就不能强行把酒意逼出来吗?求求你别闹我了,我现在想睡觉。”
盛焦直接上了床,强行将奚将阑扒拉起来,言简意赅:“起来,说话。”
奚将阑装死地往他怀里一趴,闷闷道:“不想说话,想睡觉。”
盛焦喝醉了倒是和平日里寡言少语的脾气相反,总是缠着奚将阑说话,不说还不行。
“你说。”盛焦抓着他的肩膀强行让他坐直软趴趴的身体,肃然地道,“你喜欢说。”
奚将阑:“……”
奚将阑恨不得一头栽下去睡到大天明,被来来回回地摇着肩膀逼迫着说话,气得直接一把将盛焦按在床上,凶巴巴地道:“说个鬼的话,来双修。”
盛焦却掐着他的腰不让他动:“不,你喜欢说话。”
奚绝从小就爱说话,还成天缠着盛焦说,大概给年幼的盛焦留下太深刻的心理阴影,每次醉酒都要找人说话,一张嘴絮絮叨叨,烦得很。
奚将阑满脸痛苦:“但我也不爱成天说话啊——行吧盛无灼,我现在想听你说话,你多说几句。”
盛焦点点头,抬手将奚将阑抱在怀里,便开始在他耳边展示他真的很会“聊天叙旧”。
他先是念了一整套的剑诀,但又因喝醉实在是不清醒,车轱辘话来来回回地说,勉强磕磕绊绊地将剑诀念完了。
奚将阑蜷缩在他怀里睡得迷迷瞪瞪,险些被剑诀给念睡熟。
盛焦把他吵醒。
“好,太好了。”奚将阑猛地一个激灵,有气无力地敷衍捧场,“继续,我想听《天衍.际会》,盛宗主念个十遍吧。”
天衍的书一向繁琐字数又多,盛焦念完十遍指不定得到明天早上。
盛焦“哦”了一声,开始背书。
奚将阑终于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觉。
外面雨声淅淅沥沥,窗户被怎么关紧,时不时传来风声扣窗的轻微声响,奚将阑躺在盛焦怀中被紧紧抱着,难得安眠。
只是天才刚破晓,奚将阑又被盛焦强行晃醒。
奚将阑睡得迷迷糊糊,睡眼惺忪地道:“啊?天亮了?玉度送早饭来啦?”
“没有。”盛焦说,“我念完了,你还想听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