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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酆聿吓了一跳,没想到他比之前还脆,忙把手缩回来。

    “奚绝……”

    盛焦仿佛对奚将阑吐血都习惯了,只是眉间隐约可见烦躁,冷若冰霜地再次将一道天衍灵力灌入他喉中。

    奚将阑惨白的脸才终于好看点。

    酆聿不敢再碰这个比琉璃还脆弱的人,做错事似的走到一边,干咳一声:“「弃仙骨」用过一次就会有依赖?”

    盛焦默不作声地点头。

    “那要如何治?”酆聿有些急了,“要去药宗找小毒物吗?我听说他出关了,还研究出来个很神神叨叨的东西。”

    横玉度皱着眉看了一眼奚将阑,低声道:“不用费心治,他想要多少天衍我都能给他。但……”

    他和盛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眸中看出一抹沉重。

    酆聿疑惑道:“但是什么?”

    横玉度无声叹息:“但是这个「弃仙骨」若是真的让那些修士产生依赖,万一有朝一日,恶岐道不再售卖伪天衍……”

    后面的话他没敢说完。

    饶是没心没肺如酆聿,一愣之后也轻轻吸了一口气。

    能入恶岐道的,各个都是恶贯满盈、做事不顾后果之辈。

    若是没了伪天衍,那些尝惯了甜头的修士,也许会将矛头直接指向真正的天衍。

    整个医馆陷入一阵沉默。

    横玉度没有再谈论这个问题,轻轻道:“无灼,今晚我来照看将阑吧。”

    盛焦默不作声,也不知有没有答应,只是沉着脸要将手抽回来。

    但尝到甜头的奚将阑哪里肯,像是抓救命稻草似的死死抱着就是不肯放手,盛焦力道太大,差点将他半个身子扯到床下。

    盛焦住了手,偏头看了横玉度一眼。

    横玉度伸出手凝出一道天衍灵力,作势要上前勾一勾奚将阑。

    盛焦五指轻轻一蜷。

    还认定两人肯定有“奸情”的酆聿瞥了瞥盛焦,突然一把抓住横玉度的轮椅,推着他往后远走。

    “天色已晚,你还是早些休息养精蓄锐,明日不是还得为天衍学宫广招天纵之才吗?奚绝的事儿有盛焦在,你就别瞎操心了横老妈子。”

    横老妈子回头:“但是将阑……”

    酆聿没等他多说,一溜烟推着他走了。

    医馆重回安静。

    盛焦悄无声息地将手从奚将阑五指中抽出来,沉默盯着他好一会,才转身在角落蒲团打坐冥想。

    奚将阑安安静静蜷缩在软塌上熟睡,唇角还残留着血痕,被迸开一簇火花的烛光照得宛如蜿蜒狰狞的殷红花蕊。

    两道天衍灵力只是让他安分了一个时辰不到。

    天还未破晓,奚将阑又像是干渴的花枝,迷迷糊糊在床上翻来覆去许久,冷汗淋漓地睁开茫然的眼睛。

    盛焦闭眸坐在角落,像是一块冷石。

    若是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的存在。

    奚将阑一眼看到他,边喘边踉跄着下榻,摇晃着走了几步,“噗通”一声跌跪在盛焦面前。

    盛焦好似已入定,眉眼冰冷,凝着一层薄薄寒霜。

    奚将阑神智昏沉地爬到他怀里,滚热的呼吸喷洒在盛焦脸上,将寒霜融化成水珠,顺着如刀削斧凿的五官缓缓往下滴。

    “弃仙……天衍?”

    奚将阑的神智大概是“渴”傻了,歪着脑袋看着盛焦好一会,迷迷糊糊记起来自己好像和此人是宿敌,互相不对付的。

    “啊。”他像是做贼心虚似的,伸出一只手指抵在唇边,小小声地“嘘”了一下,像是喝醉似的用着气音呢喃自语,“不、不能吵醒他。”

    盛焦若知晓自己问他要天衍这种天价宝物,肯定会动怒;

    但自己趁着他睡觉,悄悄偷来天衍吃,盛焦不知道,就不会生气了。

    被烧得浑浑噩噩的脑子无法思考太多,勉强得出个简陋又堪称幼稚的结论后,奚将阑便悄摸摸地捧住盛焦搭在膝上的手,凑上前去轻轻地啃。

    他不知道天衍是怎么来的,只隐约记得只要叼着手指就能止住经脉中痛苦的干涸燥意。

    奚将阑一边偷偷摸摸看着盛焦,警惕他醒来,一边用唇齿将盛焦的五根手指全都细细密密啃了一遍,那骨节分明的手指乃至手腕全是红色牙印,却没寻到一丝天衍灵力。

    他懵了好一会,大概怕被发现,又悄悄地将盛焦的手摆回膝盖上搭着,还掀起衣角挡住。

    掩耳盗铃一番,奚将阑小心翼翼捧起另外一只手开始啃。

    他蜷缩着身体抱着盛焦的手啃来啃去,但凡不是个死人肯定被他弄醒。

    但奚将阑似乎很自信自己做得很隐蔽,发现盛焦没睁眼,他点点头,觉得自己还能继续啃十个。

    只是十根手指全都叼着咬了一遍,依然没找到天衍。

    奚将阑坐在那冥思苦想半天,突然“啊”了一声。

    他轻手轻脚扒着盛焦的肩膀,单薄的身体紧贴着盛焦的心口,小心翼翼地将盛焦的长发拨到一边,凑上前在盛焦后颈处小小咬了一口。

    那是相纹所在之处,咬一口肯定有天衍。

    盛焦的心脏似乎疾跳一瞬。

    ***

    医馆后院,横玉度坐着轮椅划到躺在芥子床榻睡觉的酆聿面前,轻轻道:“酆聿?”

    酆聿困得要命,胡乱拍开他的手:“起开。”

    “酆聿,不述?”

    酆聿终于被吵醒,睡眼惺忪看了看旁边的时辰,发现还没破晓,又摔回去拿枕头盖住脑袋,不耐烦道:“这才什么时辰?今日又不考试。起开,别吵。”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横玉度道,“将阑同六年前之事若无牵扯,天衍珠是天衍恩赐之物,为何会独独断他有罪?你说将阑的相纹有没有可能和天衍有关,亦或是对天衍灵脉不利?”

    “亲娘啊!大半夜的你不睡觉就思考这些有的没的?!”酆聿痛苦地咆哮,“让尘相纹是「窥天机」,你要真想知道,直接去问不就行了?”

    横玉度轻声道:“天衍在上,天机不可泄露。”

    酆聿气得直接蹦起来,盘膝坐在榻上,打算和他好好叨叨:“让尘的「窥天机」若是不能泄露半分天机,那这个相纹不就是鸡肋废物吗?——诸行斋我最烦你们四个,无论什么事儿都藏着掖着,高深莫测得让我想打人。”

    奚绝、盛焦、横玉度和让尘,这四个人每每在一起说话,酆聿另外四个都像是听天书一样,满脑子“啊?啊?这说的啥玩意儿?”

    横玉度“啊”了一声,道:“你不要误会……”

    “我没误会!”酆聿打断他的解释,翻了个白眼,“当年奚绝觉醒相纹时,几乎整个中州世家的长老趁夜前去奚家,三日方归。自那之后,就连和奚家不对付的曲家都开始阿谀奉承,恨不得俯首称臣,如果奚绝的相纹真的对天衍灵力不利,那些老不死的会放下怨恨,讨好奚家?”

    横玉度犹豫好一会,又问:“那盛焦和将阑……当真相互爱慕?”

    酆聿打了个哈欠,无语道:“你问我?你当我是他们肚子里的蛔虫啊?我只负责瞧乐子,哪儿负责追根究底验明正身?”

    横玉度:“……”

    酆聿又要躺回去睡。

    横玉度抓住他:“将阑体虚病弱,我担心盛焦不给他天衍灵力,又把他绑在床上任由他痛苦。”

    酆聿都要抓头发了,但他也清楚横玉度是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脾气,只好强忍着随便披了个外袍,推着他往医馆前院走。

    横玉度披头散发,身上温润之气更柔和。

    他思忖道:“他们两个若是早生情爱,天衍学宫学满出师后不就在一起了,何苦闹成如今这个局面?”

    “是是是。”酆聿哈欠连连,随口敷衍了一句,困倦道,“说真的,在天衍学宫的时候我只要和你在一块,肯定会撞上大场面——那次掌院和学生私下幽会我还记着呢,可恨的是我到现在都不知道那个学生是哪位勇士。”

    横玉度:“啊……”

    酆聿喋喋不休:“我都怀疑咱俩八字、风水是不是不对付,怎么回回……”

    话没说完,声音和轮椅摩擦声戛然而止。

    还未进前院,只隔着半扇掩着的门,隐约瞧见里面……堪称香艳的一幕。

    奚将阑坐在盛焦怀中,双手伸长勾着他的脖子,唇齿覆在后颈处像是在亲吻,迷离空茫的眸子好似盈着清凌凌水光。

    好像夜半三更蛊惑人的美丽艳鬼。

    盛焦不为所动,闭着眸好似神魂出窍。

    倏地,他狭长眸子睁开,穿过破旧的雕花木门,冷冷和外面目瞪口呆的两人对视。

    横玉度:“……”

    酆聿:“…………”

    酆聿撒腿就要跑。

    横玉度镇定自若:“这一定是误会。”

    “误会个屁!”酆聿健步如飞,骂道,“咱们诸行斋真他娘的点背,竟真出了俩断袖,可恶!我要到「上清诀」里叨叨一番,让柳迢迢和小毒物都来看热闹!”

    两人跑得飞快,活像是背后有狼撵。

    百忙之中横玉度还在喊:“「上清诀」?我怎么不在这里?你们背着我新开了灵道?”

    “诸行斋八个人有十二个灵道,你现在才知道吗?!”酆聿急匆匆道,“——快回头看看盛焦追过来没有?天衍在上,咱们一连撞破他两次好事,盛无灼宰了咱俩抛尸长川指不定都没人知道。”

    酆聿破门而出,正要逃走,却发现空中一阵荡漾——是个转移阵法。

    两人猝不及防,来不及刹车一头撞进去,转瞬就回到医馆中,和盛焦四目相对。

    ……面面相觑。

    奚将阑啃了半天后颈都没找到天衍,最后还是盛焦忍无可忍给了他一道灵力才将其安抚好。

    他赖叽叽躺在盛焦刚才坐着的蒲团上,耳畔一阵嗡鸣,助听万物的耳饰似乎坏了。

    酆聿伸出两指指天,急急忙忙说了什么,奚将阑眯着眼睛去分辨他的唇形,还未看清就见一道煞白天雷直直劈下,直接把酆聿劈炸了毛。

    奚将阑:“……”

    奚将阑一个激灵,看着三个人像是在玩哑剧似的,你一言我一语,似乎要打起来,迷迷糊糊好一会,状态像是醉酒般哈哈大笑起来。

    天衍学宫开学那日似乎同此时的场景交叠,奚将阑高兴又怀念地弯着眼眸,爪子胡乱拍了拍冰凉的地面,笑得根本停不下来。

    “少爷?”

    “少爷!”

    万籁俱寂中,耳畔突然传来清晰的声音。

    身下在摇晃,一旁有个蓝衣道童担忧地看着他:“少爷,这怕是不妥,您要不再想想?”

    天衍亥八十年,深秋桂花开。

    年仅十三岁的奚绝入天衍学宫受学。

    那时的奚绝养尊处优,骄纵得恨不得像螃蟹般横着走,明知道天衍学宫重苦修、炼心境,依然浩浩荡荡用几十只灵兽拉着精致的行芥来入学。

    那阵仗,不太像上学,倒像是来砸场子。

    小道童一路上都在劝阻他:“少爷啊,天衍学宫是出了名的严格,咱们这么大阵势……八成不让进去。”

    奚绝靠在窗边往外看,拎着小扇在指尖转了转,懒洋洋道:“别叫我少爷,叫我小仙小道童面露难色:“小少爷,可愁死我了,要是被拦下可如何是好?”

    奚绝瞪了他一眼:“谁敢拦我,我可是……”

    这时,外面传来一声怒吼。

    “谁敢拦我?!我可是丰州酆家的人!”

    奚绝:“……”

    奚绝撩起竹帘往外瞥。

    天衍学宫气魄十足的大门处,一个身着鬼字纹墨白袍的小少年怒目圆睁,一群厉鬼在他身后嘤嘤嘤,宛如受了极大委屈。

    拦住他们的是天衍学宫守门的修士:“自然是知道酆少爷的,但掌院有令,入学之人不可带行礼、道童、行芥。”

    酆家大少爷天生脾气不好,怒气冲冲道:“我这是道童吗?厉鬼可不算道童,你叫它一声道童它都不应的。”

    修士对这种唯我独尊的小少爷见得多了,依然油盐不进:“恕我等不能放您进去。”

    酆聿冷笑:“如果我非要进去呢?你敢拦我不成?”

    “这……”

    酆聿以为他不敢,趾高气昂带着那群厉鬼大步朝着天衍学宫的大门走去。

    但在他即将迈进去时,耳畔突然传来一阵“滋滋”声。

    下一瞬,一道天雷轰然劈下。

    酆聿保持着抬步的动作,和一群厉鬼一起被劈了个外焦里嫩。

    奚绝捂着耳朵吓了一跳。

    深秋大晴天,哪来的天雷?

    酆聿呆呆张嘴呛出一口黑气,头发都被劈炸了毛,当即怒气飙升,咆哮道:“谁那么大胆子敢劈本少爷?!给我滚出来!”

    天衍学宫的修士忙道:“公子,道童真的不能带进去。”

    酆聿:“是谁?!”

    一旁传来轻缓脚步声。

    只着黑衣毫无装饰的小少年面无表情,双眸无神注视酆聿,手腕上缠着一圈天衍珠,上方还残留着天雷劈落的“滋滋”声。

    酆聿一愣:“盛焦?!”

    灵级相纹堪天道落在一个破落户盛家,这事儿早已传遍整个十三州,酆聿自然认得他。

    他本是个暴脾气,正想无能狂怒一番,但视线落在盛焦那双好似深渊般可怖的眼神,哆嗦了一下。

    酆家厉鬼往往都是千挑万选的凶厉,但此时那些狰狞厉鬼见到盛焦却像是被拎着翅膀的鸡崽子,拼命往酆聿身后躲。

    酆聿本想御鬼和盛焦打一架,见状顿时觉得丢人得要命,臊红了脸抬手让厉鬼回酆家,怒气冲冲地顶着被劈焦的头发进了天衍学宫。

    这下,盛焦没有再拦。

    奚绝看了一场好戏,扇着小扇,张扬道:“走。”

    小道童差点给他跪下了:“小少爷,小仙君!都有了前车之鉴,您还执意擅闯,就不怕被劈啊?”

    奚绝双腿交叠,秾丽的脸全是嚣张狂妄:“我看谁敢劈我?”

    他又不是酆家那个怂货。

    话虽如此,奚家的行芥刚到门口,还是被修士拦下来。

    奚绝掀开帘子,居高临下看着拦他的人:“您要不仔细瞧瞧我是谁家的,再拦我也不迟。”

    奚绝的纨绔之名几乎名扬整个十三州,修士一见到他脸都绿了,话音一转。

    “带,也、也不是不可以。”

    自从奚绝觉醒相纹后,其他几个眼高于顶的世家对奚家的态度不知为何皆是讨好奉承,再这样下去,奚家怕是这几年就能执掌中州三境,坐上那人人觊觎的掌尊之位。

    这位小少爷虽然年纪不大,但中州世家长老和家主见了他,都要恭恭敬敬,不敢怠慢半分。

    ——没人敢得罪这个锦衣玉食不知人间疾苦的小少爷。

    想来天衍学宫的修士也受到掌院叮嘱,不敢待他太苛刻。

    旁边同样被拦下的少年们即使知道不公,知道他是奚家的,却也不敢置喙半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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