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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他并非是在叱骂晏聆,而是真正想问这个问题。

    你被奚家逼疯了吗?

    “没有。”晏聆淡淡道,“我很清醒。”

    奚明淮抿着唇,小声道:“那就不要说这种孩子话,好好活着。”

    晏聆笑了一声,并不接这句话。

    奚明淮只好将伞收走,缓步踩着薄薄积雪离开。

    四周无人,晏聆腰背挺直站在那,好像再大的风雪都不能将他的根骨折弯。

    他好像被接二连三的苦难磨去所有情感,从始至终一滴泪都没掉过。

    奚家旁边的暗巷。

    酆重阳面无表情盯着蜷缩在角落中的小小尸身,沉默许久突然无声叹了一口气。

    晏月袖口还有那枚半月纹水镜,酆重阳拿起放在掌心,垂眸掐了个招魂诀。

    小少年夭亡的时间还未超过一刻钟,神魂未全部消泯于世间,用灵级术法招魂诀能勉强收拢他的三魂七魄。

    只是那具身体已经失去生机,无法在用。

    半晌后破碎的三魂七魄终于招来,酆重阳将其封在水镜中,看着那团脆弱的神魂幽幽飘浮,好一会终于凝成完整的神魂,缓缓陷入沉睡。

    酆重阳将水镜收到袖中,鬼字纹墨白袍在风雪中翻飞,缓步离开。

    第82章

    我回家啦

    晏聆大雪中跪了四日。

    许是雪日万籁俱寂,深夜晏聆浑身是雪,竟然隐约听到一阵呢喃声。

    “想出去……”

    “娘不要我了……”

    “救救我。”

    奚家的天衍地脉横贯整个府邸,晏聆孤身跪在那迷茫歪头,头上厚厚的积雪砰地砸落在地。

    有人在说话。

    大概是冰冷让晏聆的神智更加清明,他大概猜出来奚家那个纨绔小少爷奚绝被奚家人藏了起来,所以才会改变他的记忆和认知来代替奚绝入学。

    晏聆沉默许久,听着耳畔微弱的呢喃声,突然悄无声息地让神魂出窍。

    “救我。”

    「闲听声」相纹本能依赖那道声音,带着他避开巡逻的人悄无声息来到奚家天衍祠。

    晏聆像是被一根线牵着往前走,缓缓没入那用天衍凝成的层层结界,终于进入奚家地脉中。

    天衍宛如灵河在地底流淌,山泉潺潺永无止息。

    天衍地脉前方,一个纤瘦的人影被粗大锁链锁住四肢,牢牢禁锢在地面上。

    无数根金色的线从天衍灵河中探出钻入那人的每一根经脉中,时时刻刻从「堪天衍」相纹中汲取灵力反哺地脉。

    晏聆茫然走过去,终于瞧见那被困住的人。

    ——和他此时的脸一模一样。

    是真正的奚绝。

    奚绝自从觉醒「堪天衍」后便一直被关押在此处,他生性乖僻不受控制,就算奚家想将他放出来,小奚绝受了这么多苦肯定也是要逃走的。

    奚家自然不会将「堪天衍」放任离开落到其他世家手中,奚择和纵夫人就算再不忍也只能将他锁在地下。

    常年的囚禁和时时刻刻的折磨让奚绝形销骨立,手腕和脚腕上全是挣扎的痕迹,锁链甚至将手筋脚筋磨断,伤口深可见骨。

    即使如此,奚绝依然每天都在想着如何逃走。

    隐约察觉到整个空间的不对,恹恹的奚绝缓慢抬起头,和神魂状态的晏聆对上视线。

    晏聆怔然看着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还是奚绝嗤笑一声,道:“小孩,有吃的吗?”

    晏聆摇头。

    “真没用。”奚绝懒洋洋地道,“那你来,捋一下,我的头发,上去。”

    晏聆缓步上前,刚想要伸手去眼睁睁看着神魂从奚绝脸上穿过。

    根本无法触碰。

    奚绝“啧”了一声,因为长久没和人说话,语序都颠三倒四:“你如何进来,结界,穿过的?”

    晏聆在他身边莫名心境平和,乖乖坐在那摇头:“不知道。”

    “你怎不知道?”奚绝没好气道,“那你什么知道?能把我带出去不?”

    晏聆还是摇头。

    奚绝呸他:“废物。”

    晏聆不想被人无缘无故地骂,皱着眉起身就要走。

    奚绝顿时怂了,忙道:“哎哎,小矮子,别走,再说说话,陪我。”

    姓晏的小矮子:“…………”

    这人到底会不会说话?

    “我要走了。”晏聆冷着小脸,知道此人也许就是自己遭此大难的罪魁祸首,瞪了他一眼,“等我杀了奚择,再考虑放你出来。”

    奚绝当即就乐了:“就你?一个金丹期还杀奚择?哈哈哈可乐死我了。”

    晏聆:“……”

    晏聆面无表情走回来,朝着奚绝的锁链上狠狠一踢,冷冷道:“乐死你吧。”

    说罢,就要走。

    “哎哎!”奚绝终于怂了,能屈能伸道,“我错了我错了,小孩高大威猛赛夸父,来,小夸父,再陪哥哥我说说话。”

    晏聆眉头紧皱,只觉此人根本不会同人聊天。

    奚绝怕他走,忙虚心地请教:“你打算怎么杀奚择呀,他可是个还虚境,难杀得很。你告诉告诉我呗,或许我能帮你呢。”

    晏聆蹙眉:“你不是奚家人吗?”

    奚绝哈哈大笑,抖动的身体带动锁链哗啦啦作响。

    只是几句对话,他已找回之前说话的感觉,笑吟吟道:“奚家人这么对我,难道我还要愚忠愚孝生是奚家工具相纹、死是奚家乖乖厉鬼啊?哪有这样的道理?他们这么折磨我,我自然要报复回去呀。”

    晏聆一怔。

    两人沉默无言对视许久。

    突然,有人轻声道:“杀了奚择多没劲啊,要连整个奚家一起杀了吗?”

    年少的「堪天衍」和衍生相纹「闲听声」于冬至那日,开始长达六年的谋划。

    温孤白便是他们的刀。

    晏聆最开始本来每次都会用神魂离体去寻奚绝,后来许是奚家长老察觉到天衍祠有异样,加强防备。

    奚绝索性将他的一丝本源天衍灵力交给晏聆,以便两人联系。

    “叫我哥。”奚绝欠嗖嗖的,每回看到晏聆的冷脸就想逗他,成天在他耳边吵闹不休。

    晏聆眼眸一闪而过那缕天衍本源,怒道:“你能不能闭嘴!?”

    奚绝哈哈大笑:“谁让你十五岁就结婴的,个儿矮得要命,叫我声哥哥又怎么了,你不是对诸行斋的人也叫得很顺口吗?”

    晏聆说:“碎嘴子,闭嘴。”

    奚绝偏不住口,笑吟吟地道:“哎聆儿,我怎么发现那个人……不是,那个,对,就站在桂花树下那个,看你的眼神那么奇怪?”

    晏聆正在往嘴里塞灵丹,想要多吃点长高点个儿,省得被奚绝总是念念叨叨。

    他嘴里塞满灵丹,含糊地顺着奚绝所说的方向看去,视线突然和盛焦看着他的眼神一撞。

    “眼神奇怪?”

    “是啊,他看起来恨不得吃了你。”

    晏聆没好气道:“我同他是好友。”

    “哦。”奚绝大概是常年没人说话,总是缠着晏聆喋喋不休,“但是你的‘好友’看起来对你情根深种啊。”

    晏聆:“……”

    晏聆悚然道:“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讲什么?”

    两人都是大男人,再说晏聆才刚十六,连女修都没正大光明看过,怎么突然就有个大男人——还是和他朝夕相处的锯嘴葫芦对他情根深种了?

    奚绝管杀不管埋,笑嘻嘻地隐匿在晏聆识海,不吭声了。

    晏聆本来觉得盛焦同他只是挚友,但奚绝嘴欠说了个“情根深种”,搞得他越看盛焦越觉得奇怪。

    “怪自恋的。”晏聆拍拍自己的脸颊,继续往嘴里塞灵丹,心想,“天道大人哪里知道情爱是什么,就算喜欢他也不该喜欢我这种人啊,那厮肯定是在胡说八道。”

    正想着,突然有人在后面拍他一下。

    晏聆一个激灵,忙摇头:“我什么都没想!”

    “说什么呢?”酆聿探头过来,疑惑地摸了摸他的额头,“我还以为你烧糊涂了呢,怎么了一个人在这儿嘟嘟囔囔的——啧你怎么又在吃灵丹,别吃啦,长不高的。”

    晏聆气得追着他打。

    酆聿抱头鼠窜,见盛焦也要过来帮着晏聆一起揍他,忙从怀里掏出来一个保命武器——一面半月纹水镜。

    “呔!看我法宝!”

    晏聆骑在他身上揍,怒道:“怎么,你这镜子还能收了我啊?!”

    酆聿见不好使,忙道:“停手停手!我爹说这个镜子一定要亲手交给你,先别打……啊!”

    晏聆打完才去看那面镜子,还以为会在上面看到自己的脸,但视线乍一落在镜面上,竟然隐约瞧见几道月纹。

    与此同时,那只在梦中出现的潺潺流水中缓慢从镜中传来。

    晏聆浑身一僵,不可置信瞪大双眼。

    他劈手夺过来那面水镜,看也不看酆聿突然御风直接跑回斋舍中。

    晏聆抖着手去抚摸半月纹水镜,只见一道灵力倏地出现,那抹熟悉的人影化为流光悄无声息从镜中钻出,站在晏聆面前。

    晏月已是小少年模样,浑身鬼气,面容冷漠。

    晏聆怔然道:“阿月?”

    晏月怔然看他,半晌后好似终于认出他。

    但他终归死过一次,还被碎了魂,就算花了几年时间终于修炼成实体同这水镜相融,但神魂的破损还是让他不似从前模样。

    “师……师兄。”

    晏月艰难吐出两个字,还未反应过来,晏聆已飞身扑过来,像是寻到失而复得的珍宝,死死将他抱住。

    晏月一愣,他似乎想努力扬起一抹乖巧的笑,但脸却像是僵住一般,根本无法做出神情。

    他的怀抱也不再温暖,只有幽魂厉鬼才有的森冷阴气。

    但晏聆并不在乎。

    晏月还活在这世间,让晏聆对这个世间终于多了一丝真实的留恋。

    自此,晏聆越来越期待复仇后他能够重回晏聆的身份,同好友离开中州,前去北境无论哪个地方开一家医馆度日。

    随后又听到盛焦心中花开的声音,美好得让他受宠若惊。

    他并不排斥,本能只是欢喜。

    一切水到渠成后,晏聆在对未来美好的畅想中,羞赧地又加了一个“道侣”。

    等奚家之事了了,他们还能去晏温山将灵芥修补重建新的洞府,归隐山林倒也不错。

    晏聆最开始本想在晋入还虚境后再开始计划,但奚家却想在“奚绝”及冠之前彻底将他的相纹同天衍地脉相融,抹杀奚绝此人。

    不得已,两人将计划提前,打算在乞巧及冠礼那日动手。

    乞巧节将至。

    让尘却无缘无故前来,告知晏聆他会死在盛焦手中这个未来。

    晏聆不可置信看着让尘,无所畏惧的神色瞬间烟消云散,近乎呆滞迷茫地喃喃道:“盛焦要杀我吗?但……但我们都要合籍了。”

    两人都双修了,晏聆甚至都已经想好合籍礼在晏温山举办的种种细节,只等着乞巧过去。

    可现在,「窥天机」却告知他,他的未来道侣会因奚家之事将他屠戮?

    让尘被这句话震得一懵,但此时已不是纠结此事的时候,忙比划:「对,你已经有了归宿,往后无论发生什么,盛焦……都会陪你一起。你的人生才刚开始,难道要自己亲手毁掉吗?」

    晏聆失魂落魄站在那,瞳孔黯然无神,似乎被说动了。

    让尘动作更加温柔:「有什么能值得你赔上一生啊,阿绝。」

    他不说这句话还好,话音刚落,晏聆眼瞳一动,方才那点悲痛欲绝的迷惘像是被挤出去似的,彻底变成冰冷无情。

    “是啊。”晏聆冷冷道,“他们毁了我,我自然要让他们血债血还,赔上一生也是值得。”

    让尘一怔。

    晏聆眼瞳微红地快步离开。

    在让尘眼中,晏聆好似在逐步走向一条不归歧路,越来越多的不详红色紧紧缠住他的浑身经脉,一寸寸将他往深不可见底的深渊拖。

    晏聆捂着眼睛踉踉跄跄往前走,不想去看让尘的手语。

    让尘第一次质疑「窥天机」,让他看到未来,却又只能无济于事看着,这还是天衍恩赐吗?

    难道不是一种束缚住他的枷锁?

    让尘嘴唇轻动,不知想通什么,时隔八年第一次发出声音。

    磕磕绊绊,嘶哑到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阿绝,停手。”

    “盛焦……会杀你。”

    只有这一句话能撼动晏聆。

    晏聆快走几步,怔然听着陌生的声音愣了好一会,惊恐回头。

    让尘口中溢出鲜血,八年修为毁于一旦,但他却依然还在让晏聆停手。

    晏聆看着满身鲜血的让尘,突然暴怒道:“你能不能不要再管我了?!”

    让尘:“阿绝,盛焦……”

    “够了!”晏聆几欲崩溃,“求求你让我走,我不想听,我不想听到这句话……”

    为什么宁愿修为尽失也要提醒他?

    他这种早已烂透了的人,根本不值得让尘毁了自己的修为。

    若是让尘没有说出这句,前路全是伸手不见五指的迷雾,无限可能性就藏在黑暗中,哪怕晏聆走路跌跌撞撞碰得头破血流,但好在还有最后一缕希望始终在前方牵引着他。

    让他坚信,迟早有一日能离开迷雾,走到阳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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