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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奚绝浑身是血,不受控制地在发着抖,他呜咽着抱住纵夫人,像是个受尽苦楚终于寻到可依靠的港湾,但又怕外面的人会找到他,拼命压抑着哭声,隐忍地哽咽道:“娘,娘!”

    纵夫人被这一声“娘”叫得眼泪簌簌落下来。

    一片黑暗中,纵夫人伸出颤抖的手抚摸奚绝瘦了一大圈的脸,压低声音艰难道:“我儿,你来这儿做什么?为什么不走啊?”

    奚绝感受到久违的温柔,顿时咧开嘴笑了:“我、我来找娘,我想您了。”

    纵夫人一愣,呆呆看他。

    “娘……娘我会乖。”奚绝像是怕再被抓回去,努力扬起笑容想要表示自己真的乖了,急忙说,“我错在哪儿我改,我以后再也不……不耍性子了,好不好?娘我错了!”

    但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犯了多大的错,才要遭受这样的痛苦惩罚。

    纵夫人哭得隐忍,她伸手抚摸奚绝的脸,哆嗦着道:“绝儿,走吧,不要再回来。”

    奚绝一呆,忙扬起笑:“我……绝儿以后都乖。”

    他一个多月没和人说话,颠三倒四只会说“我会乖”。

    纵夫人却道:“快走,找个没人的地方。”

    奚绝茫然:“我……我去哪里啊?”

    茫茫十三州,他有地方能去吗?

    纵夫人还要再说,房门猛地被推开,无数人冲进昏暗的房间,强行抓住奚绝。

    奚绝拼命挣扎,却被拽着手硬生生拖走。

    “娘!”

    奚绝挣扎着抓住门框,抱着全部期望地朝着纵夫人伸出手:“娘!娘救我!我错了!娘我以后真的会乖……”

    纵夫人站在一片黑暗中看不见神情,只隐约听到水滴落在地面的声音。

    滴答。

    至始至终,纵夫人都没有动。

    奚绝的五指一点点被拽开,好似身处悬崖摇摇欲坠。

    但他最依赖的人始终没对他伸出手。

    奚绝的期盼像是燃尽的烛火,终于一寸寸烧尽,只剩下一抔绝望的死灰。

    “娘……”奚绝呢喃道,“你……不要我了吗?”

    最后一根手指彻底被掰开,到底是谁将他拖走的奚绝已经没有印象,只记得深秋的寒风将他吹得浑身发抖。

    再次被拖回天衍祠下方的天衍地脉,奚绝脸上已没有丝毫神情,他长发凌乱,坐在那垂着头呢喃道:“娘不要我了。”

    面前的人没说话。

    “哦。”奚绝小声说,“她放弃我了。”

    他生来就很聪明,早就知道奚家为何会将他困在这里,但却不敢相信,自欺欺人地给自己画了个大饼——只要自己乖一点就能回到之前。

    可如今纵夫人的漠然让他彻底看清。

    相比较一个纨绔,整个奚家选择了天衍。

    奚绝不知为何突然低低笑了出来,看守他的长老疑惑看去,却见从少年单薄的身体中天衍灵力宛如山洪海啸轰然溢出,一瞬间连奚家的天衍地脉都为他所用。

    轰!

    一阵惊天动地震耳欲聋的嗡鸣声响彻整个中州。

    灰尘四起,几乎将地脉震塌。

    一阵混乱中,有人惊叫。

    “他想毁了天衍!!”

    “快制止他!”

    “家主!天衍地脉外泄了!”

    那一夜,中州剧震。

    无数山峰、地脉被震处天堑似的裂缝,最后轰然在中州边界、同北境交界的连绵山脉中缓缓裂开一条巨大缝隙。

    晏温山剧烈震动,睡梦中的晏聆迷迷糊糊被一股钻入体内的热意惊醒,还没来得及看发生什么事,就被晏寒鹊一把捞起,御风离开。

    下一瞬,晏聆偏远轰然塌陷。

    四人乘坐行舫飘浮在半空,晏寒鹊沉着脸看着晏温山一侧那巨大的裂缝。

    只差一点,晏温山就能裂开两半。

    裂缝最边缘的正是晏聆的住处,还好晏寒鹊反应极快,及时将他抱走。

    晏聆迷茫道:“爹,发生什么事了?”

    晏寒鹊摸了摸他的头,一言不发。

    朝夫人诧异道:“十三州可从没有这么严重的地动。”

    晏寒鹊道:“先在行舫上住一夜,明日再说。”

    晏聆没心没肺,还是头一回在行舫上过夜,当即困意顿消,兴奋地要拉着晏月去玩。

    晏寒鹊敲了敲他的脑袋,看着下方巨大的裂缝,脸色比平日还要阴沉:“去睡觉。”

    晏聆只好委屈地去睡觉。

    行舫的房间狭小,晏聆正躺在软榻上懒洋洋地酝酿睡意,突然耳畔传来一声轻微的……

    “娘。”

    晏聆猛地一个激灵坐起来,疑惑摸了摸耳朵。

    下方似乎又有阵阵山峰崩裂声,晏聆爬到窗户边,拉开木窗探着脑袋往下看。

    因为地动,下方的山火不知什么时候已烧了起来,隐约能看到那巨大裂纹处的影子。

    似乎有烛光?

    晏聆茫然地探脑袋去看。

    忽然间,似乎有个声音从远处传来,好似呢喃私语。

    “娘……娘不要我了。”

    晏聆一愣。

    下一瞬,那巨大裂纹处突然冲出来一道灿烂烛火,猛地一闪晃得晏聆眼一闭,隐约感觉好像有一道暖流照在身上。

    晏聆迷迷糊糊揉了揉发疼的眼睛,再次睁眼看去时,烛火已经消失。

    半大孩子隐约觉得不对,浑身打了个激灵不敢再看,他一个人有点怕,想了半天又噔噔跑到晏月的住处一下蹦上床。

    晏月被他惊醒。

    晏聆将小小的晏月扒拉到怀里,倒打一耙道:“吓到了吧?来,师兄抱着你睡。”

    晏月:“……”

    算了。

    晏聆欠揍了一番,正要睡觉,隐约听到山泉水叮咚的声音。

    “嗯?”

    晏聆拢了拢耳朵,迷茫睁开眼睛四处看了看。

    什么也没有,只有晏月均匀的呼吸声。

    晏聆没多想,一头栽回去呼呼大睡。

    巨大裂缝在深夜中,好似一张狰狞的血盆大口。

    第77章

    雨落晏温

    整个中州的地动直到天光微亮才终于停歇。

    因这场震动,连绵山脉下了一夜的雨,清晨也未停,晏寒鹊将行舫缓缓停在晏温山,好在损失并不惨重,重修灵芥就行。

    晏寒鹊同其他小门派的人商议了一番,但因地动是由中州城而来,他们也无迹可寻。

    等到晏寒鹊再回来时,朝夫人慌张地一把抓住他往行舫里走,急急道:“寒鹊,阿聆不太对劲。”

    晏寒鹊脸色一沉,快步进去。

    狭小的行舫房间中,晏月正坐在床边抽噎着哭,小脸惊慌惧怕。

    晏聆蜷缩在小榻上,裹在被中的身体不住发抖,伸手一抹额头全是冷汗,好像体内有积攒的痛苦无处宣泄,只能在孱弱经脉中胡乱逃窜,冲撞得他痛苦痉挛发颤。

    晏寒鹊将晏聆单薄身躯抱起靠在怀中,乍一触碰感觉晏聆身体竟烧得滚烫。

    “阿聆?”

    晏聆勉强还有意识,蹙眉含糊呻吟一声:“嗯?爹?”

    晏寒鹊用灵力缓慢探入晏聆经脉,温暖流水似的灵力缓解晏聆的痛苦。

    晏聆终于有力气睁开眼睛,喘息着茫然道:“爹,我要死了吗?”

    晏寒鹊将他抱紧,轻声道:“不会。”

    “我冷。”晏聆呜咽道,“我害怕。”

    晏寒鹊:“不害怕,爹在。”

    晏聆疼得满脸泪痕,拼命往晏寒鹊怀中埋。

    很快,晏寒鹊查探完晏聆的经脉,神情瞬间变了。

    他倏地抬头和朝夫人对视。

    朝夫人在晏寒鹊来之前已为晏聆查探过,本以为小孩是被吓着发了热,医修治愈灵力探遍晏聆经脉却发现经脉似乎在被某种奇怪的灵力同化。

    一股金色好似藤蔓的灵力正在晏聆体内一寸寸扎根。

    晏寒鹊一言不发,用宽袍将晏聆裹住抱在怀中,飞快下了行舫。

    晏月哭得要背过气去,抱着朝夫人的脖子哽咽道:“师兄不要死……”

    才七八岁的孩子不明白“死”是什么,只是本能对未遇到过的事恐惧。

    朝夫人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柔声道:“阿月别怕,不会有事的。”

    话虽这么说,但朝夫人心中却也没底,她隐约有了猜想,一向温和的脸上也难得浮现些许沉重。

    虽然晏寒鹊和朝夫人只是寻常修士,并未觉醒相纹,但也曾见识过有相纹的修士动用灵力是何种气息。

    晏聆体内那诡异的金色藤蔓,同那些觉醒相纹的修士极其像。

    朝夫人眉头越皱越紧。

    别说晏温山从未有过天衍灵脉,就算有,整个十三州觉醒相纹也是在十二岁生辰当天,晏聆还要再过几日才能到十岁生辰,怎么可能会突然觉醒相纹?

    晏寒鹊面无表情将晏温山后山的一处洞府打开,里面是历代修士大能闭关之处,层层结界错综复杂而起,将晏聆身上散发的气息微微遮掩住。

    洞府里极其冰冷,晏寒鹊把浑身滚烫的晏聆放在玄冰玉床上,森冷寒意从后颈钻入,短暂地将那股热意压下去。

    晏聆病恹恹睁开眼眸:“爹,娘……”

    晏寒鹊道:“没事了。”

    晏聆眼神涣散,迷迷糊糊地突然说:“娘,外面在下雨,您晒的草药收了吗?”

    朝夫人一愣。

    方才晏聆整个人被烧得昏昏沉沉毫无意识,洞府中全是结界,怎么会知道外面在下雨?

    朝夫人温柔道:“都已收了。”

    晏聆“哦”了一声,微微歪着头,终于昏昏沉沉睡去。

    晏月见晏聆都在说胡话,差点嚎啕大哭,但怕吵到师兄拼命忍着,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流。

    “阿月不要哭。”朝夫人抚摸晏月的脑袋,“真的不会有事,有师父师娘在,对不对?”

    晏月含着眼泪看了看晏寒鹊,对师父的盲目信任让他终于止住哭,抽噎着点头。

    晏聆发了整整一天一夜的热,若是在寻常肯定人都烧傻了,但不知是不是相纹的灵力,沉睡中晏聆脸上的痛苦越来越弱,直到第二日夜晚,整个人竟然呼呼大睡。

    滚烫的热意系数退去,那根张牙舞爪的金色藤蔓似乎终于在晏聆还未到年纪的经脉中彻底扎根,天衍灵力潺潺在身体中而流。

    晏寒鹊为其探脉,就算再无法接受也终于确定——年仅十岁的晏聆,觉醒了天衍相纹。

    虽然不知晓相纹是什么等级,但绝不寻常。

    若是在十三州其他大世家中,必定要敲锣打鼓广而告之,但对于晏温山这种并无世家庇护的小门派,却是怀璧其罪,稍有不慎怕是会遭受灭门之祸。

    两人在死寂的洞府中沉默。

    突然,朝夫人道:“药宗。”

    晏寒鹊:“什么?”

    “药宗的婉夫人。”朝夫人道,“我同她年少相交,是知己好友,药宗乐正家有天衍地脉,若阿聆觉醒的当真是相纹,她定然能看出来。”

    晏寒鹊道:“可信?”

    朝夫人没有多说半句,只是点头。

    可信。

    晏寒鹊思量再三,垂眸看着安安静静睡着的晏聆,良久终于道:“好。”

    从晏温山到中州城药宗一来一回要一日功夫,朝夫人寻来犀角灯,寻到婉夫人的犀角灵道,传了一道音过去。

    不过片刻,婉夫人含着笑的温柔的声音传来:“朝儿,你有多少年未寻过我了?”

    两人自从合籍生子后,已许久未相聚过,上次乞巧也是擦肩而过,并未碰上。

    朝夫人笑了笑,因事紧急她并未过多寒暄,言简意赅将晏聆经脉的古怪告知。

    婉夫人蹙眉:“前几日中州的确有异样,你确定阿聆的经脉是在觉醒相纹?”

    “十有八九。”

    “好。”婉夫人很干脆,“我现在立刻过去。”

    说罢,没有半句废话地离开灵道,朝晏温山而来。

    夜幕降临,奚家长老急匆匆冲到天衍祠。

    奚择孤身站在满室烛火中,见状微微侧身,面无表情看来。

    “什么事?”

    这几日奚家一直在私底下处理天衍地脉灵力泄露之事,但就算制止奚绝,天衍灵力一直在往十三州四处流窜。

    花了一日一夜,依然没找到地脉泄露的最终裂缝。

    长老气喘吁吁:“寻、寻到裂缝的尽头了,在……”

    奚择眼眸猛地一冷。

    “……在中州同北境交界的连绵山脉,晏温山。”

    ***

    晏聆感觉自己好像被一把金色的火烧成了一把灰烬,迷迷糊糊中自己又从一堆死灰中破土而出,迎着日光长出嫩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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