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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只是他刚要走过去,却在拐角处和一个人迎面撞上。

    倦寻芳:“……”

    奚将阑:“……”

    两人在大雨中顶着同一张脸,大眼瞪小眼。

    轰隆隆。

    巨雷劈下,将两人的脸照得一片煞白。

    倦寻芳:“你……”

    奚将阑眼疾手快,立刻一抹脸,整个人身形瞬间变成上沅的模样。

    倦寻芳:“???”

    倦寻芳正要说话,上沅握着剑从拐角处走来:“倦大人,我还是担心宗主……”

    话音戛然而止。

    上沅:“……”

    奚将阑:“……”

    三人面面相觑。

    一旁有执正走来:“倦大人?这里也有厉鬼吗?”

    倦寻芳:“……”

    倦寻芳心想,对啊,有个会变脸的厉鬼。

    话虽如此,倦寻芳还是眼疾手快一把将奚将阑按在旁边的柱子后,故作淡然道:“没什么,我和上沅处理便好。”

    执正“嗯”了一声,顺从地转道离开。

    直到周围无人,倦寻芳才一把按住奚将阑,怒道:“你来獬豸宗做什么?!宗主不是让你在盛家好好待着吗,还把天衍珠留给你了!”

    奚将阑变回原样,满脸无辜地拎着天衍珠:“我听说盛宗主进了申天赦,怕他有危险,特意给他送来天衍珠。”

    倦寻芳匪夷所思地看他,心想这小骗子竟然还有良心这种东西存在吗?

    此前他一直不懂,为何宗主不放心奚将阑,却还依然不肯将他带到獬豸宗看守,后来才逐渐回过味来。

    奚绝当年在獬豸宗被曲家的人折磨了三个月,心中自然留有阴影,让他过来不是揭人伤疤让他重新回想当年痛苦吗。

    盛焦对这个小骗子如此体贴,倦寻芳嫉妒得要命。

    只是此番奚将阑竟然冒充他跑来獬豸宗添乱,倦寻芳当即为宗主一片苦心被糟蹋,气得不得了。

    “那你也别亲自过来啊!送到獬豸宗外面,让执正送进来不就成了?!”

    “不行。”奚将阑深情地说,“盛焦的东西,我不舍得交给其他人。”

    倦寻芳顿时大感宽慰。

    看来这个小骗子还是勉强有那么一丝真情的。

    倦寻芳看他顺眼了些,也不骂人了:“那、那给我吧,我交给宗主就好。”

    奚将阑却将天衍珠往腰后一藏:“不,我要亲手交给他才安心。”

    倦寻芳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宗主现在在申天赦幻境里,你这破烂身子怎么能入幻境?!听话一点,交给我,我让上沅送你回盛家。”

    奚将阑幽幽瞅他。

    这小子才二十出头的样子,说话语调竟像长辈似的。

    还听话,听你个鬼头。

    倦寻芳话说完也觉得奇怪,干咳一声,只好皱着眉和他说道理。

    “申天赦你应该知道是什么吧,那里面可不像寻常幻境,你若进去可是会没命的。宗主就算没戴天衍珠也是还虚境,不会有事的。”

    奚将阑瞪他一眼,骂道:“啰嗦,你怎么和横玉度一个德行?起开。”

    他一掌推开倦寻芳,大步朝着申天赦那只诡异的“眼睛”走去。

    倦寻芳一把拦住他,终于怒了:“你修为尽失还想救人?先保住小命再说吧!”

    “放心吧。”奚将阑说,“要是遇到危险,你家宗主肯定会救我的。”

    倦寻芳:“……?”

    你就没觉得这句话有哪里奇怪吗?

    奚将阑和倦寻芳拉拉扯扯,最后实在是厌烦,对一旁满脸迷茫的上沅道:“小上沅,你家宗主是不是让你们在外面候着,不能进申天赦?”

    上沅点头:“对。”

    “那天衍珠要怎么送进去呢?”奚将阑柔声道,“是不是得我送进去?”

    上沅歪歪头认真思考。

    倦寻芳见他又把傻乎乎的上沅当枪使,怒道:“上沅,别听他胡言乱语!他就是个满嘴谎话的骗子!”

    上沅迷茫道:“但宗主的确下令不让我们进去啊,他没骗人呢。”

    倦寻芳:“你!”

    奚将阑见此路行得通,笑嘻嘻道:“现在倦大人好像硬要和我一起进去天赦,这不是违反宗主命令吗,怎么办呢?”

    话音刚落,上沅速度极快,转瞬就到倦寻芳面前,一把将猝不及防的倦寻芳强行按在地上。

    怎么办?

    只能先制住违反宗主命令的人!

    倦寻芳:“……”

    倦寻芳修为略逊上沅这个无心无情的小怪物一筹,被强行按在地面的水坑里,半张脸都是水,挣扎着咆哮道。

    “宗主也不会应允他进申天赦的!他没有修为,进去了也是去送死!”

    上沅膝盖压着倦寻芳的后腰让他动弹不得,认真道:“宗主没有说他不能进,那他就是可以的。”

    倦寻芳:“……”

    倦寻芳要被气得口吐幽魂了。

    在倦寻芳被制住时,奚将阑已快步跑到申天赦幻境旁,偏头朝着倦寻芳露出一个笑容,纵身跃入那只诡异“眼睛”中。

    倦寻芳气疯了,用力挣开上沅,疯狗似的咆哮:“蠢货!你看不出来宗主喜欢他啊?!他如果进了申天赦出了事,宗主怎么办?!”

    上沅见他不进申天赦,耷拉着脑袋任由他骂,嗫嚅道:“但宗主说……”

    倦寻芳根本和她说不通,瞪着申天赦那只诡异的眼睛,崩溃地抓了抓湿漉漉的头发。

    ……只期望那小骗子一到申天赦就能掉到宗主面前。

    ***

    申天赦说是幻境,其实同一处小世界无任何分别。

    从高处望向下方,整个幻境好似一张棋盘。

    横竖各十九条线纵横交错,每一格皆是一处狭小世界。

    六年前用来盛放断罪幻境,但因被封印后的混乱秩序,杀戮之气助长无数怨气、阴气相互吞噬厮杀,此时一绺绺漆黑烟雾直冲云天,怨气戾气遍地都是。

    好似硝烟未散的战场废墟。

    棋盘最中央的天元处,烟雾消散,只像是天雷劈过,留一地焦黑。

    数百个幻境,奚将阑根本不知要去哪里好,只能抓紧天衍珠,任由它带着自己落地。

    “天衍珠是盛焦的法器。”奚将阑未落地前还抱有侥幸,“肯定准确无误找到盛焦。”

    天衍珠滋滋作响,似乎在说放心吧。

    下一瞬,奚将阑轰然落在一处棋盘格子中。

    幻境好似一层水膜,将他包裹其中,重重砸落在地上时还微微一弹,并未受伤。

    奚将阑揉着脑袋爬起来,皱着眉四处张望去找盛焦。

    只是一抬眼,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张吊死鬼的脸。

    奚将阑:“……”

    吊死鬼面目狰狞,拖着长长的舌头,张嘴便是一长串的哭诉。

    奚将阑努力辨认他的嘴型,但看了两个字就惨不忍睹地移开视线,心想这也太丑了。

    “稍等,先别哭。”奚将阑说。

    吊死鬼一愣,大概没遇到过先让他别哭的,但他很好说话,乖乖“哦”了一声,止住眼泪,等。

    奚将阑翻了半天,找到耳饰后扣在耳朵上,调试好后,才道:“可以了,开始哭吧。”

    吊死鬼:“……”

    吊死鬼“哇”的一声继续哭:“……我本是天纵奇才,但谁知大世家嫉妒我玄级相纹,竟硬生生将我相纹抽走,我身负重伤无法修炼,求救无门,只好自戕吊死在獬豸宗门口!”

    奚将阑“啧啧”道:“真惨啊。”

    狭窄幻境中,也有不少被模拟出来的獬豸宗执正站在一旁推推搡搡,每一个人脸上都像是被墨泼了似的,看不清面容。

    吊死鬼说:“我化为厉鬼,杀了獬豸宗执正,可有罪?!”

    与此同时,一群无脸的獬豸宗执正浑身浴血,也随着吊死鬼的语调齐齐开口。

    “可有罪?!”

    “可有重罪?!”

    奚将阑盘膝坐在地上,像是看好戏一样支着下颌饶有兴致看个不停。

    这应该是当年獬豸宗磨炼心境让执正断案的试题,答案定是:有罪,且重罪。

    吊死鬼直勾勾盯着他,等他断案。

    奚将阑看了半天,突然一抚掌,笑吟吟道:“自然无罪啊。”

    吊死鬼阴森的脸上戾气一僵,诧异盯着奚将阑。

    “獬豸宗的职责便是修士遭难受屈时还其公道。”奚将阑歪理一大套,笑眯眯地说,“他们既然给不了你公道,且害你惨死,你报仇自然理所应当。”

    吊死鬼:“……”

    他在此数十年,从未听过这样的答案。

    愣了好久,吊死鬼才低声道:“断对啦。”

    奚将阑一眯眼睛。

    看来申天赦果然已沦落到是非黑白全然不分的地步。

    “但是很可惜。”吊死鬼纤瘦的身形突然暴涨数十丈,长舌像是游蛇似的胡乱飞舞,往外凸出的眼珠子差点都要蹦出来,他桀桀大笑,“你还是得死!”

    奚将阑:“……”

    奚将阑捂住眼,心想亲娘啊真的很丑。

    手腕上缠着的天衍珠察觉到杀意,猛地四散而出,一半化为圆圈在奚将阑身边飞速旋转,另一半直冲云霄,引来一道道无声天雷劈在数十丈的厉鬼身上。

    没有盛焦的操控,天衍珠威力减半,但依然一击就将吊死鬼抽得惨叫不已。

    一旁扮做獬豸宗执正的小鬼也跟着嘶声尖叫,四处逃窜。

    天衍珠完全不知手下留情,一连劈了片刻,就连整个幻境都劈得寸寸焦黑,除了奚将阑所在的地方还完好无损。

    轰隆隆——

    天元幻境,盛焦面无表情站在中央,手中空无一物却依然能招来天雷轰然劈下。

    从他脚下为中心,焦黑雷纹好似蛛网朝四面八方蔓延散开,龟裂干涸,无数雷火灼烧,火焰光芒将他冷若冰霜的面容照亮。

    怨气厉鬼接连不断从四面的幻境中窜出,张牙舞爪朝着盛焦凶狠扑来。

    盛焦宛如一个杀神,无论多少冤魂厉鬼在他面前哭诉求饶、肆意谩骂,他都置若罔闻引来天雷劈下。

    那动作几乎是机械性的。

    好似陷入一场永远不能醒来的噩梦中,细看下那眼眸都涣散开来。

    太多厉鬼幽魂,怎么都杀不尽。

    盛焦眸光失神,在漫天雷声中隐约瞧见一个半大孩子正跪坐在不远处,哭得撕心裂肺。

    十二岁,甚至都不能称之为少年,只是个还未长成的半大孩子。

    他一袭暖黄衣袍,浑身剧烈颤抖,一百零八颗天衍珠挂在脖子上,散发出的雷纹细微,看着毫无震慑力。

    冤魂、幽魂、厉鬼在他身边咆哮,一声声的质问。

    “我可有罪?”

    “可有重罪?!”

    “我明明是受害之人,为何要断我有罪?!”

    “冷血无情!怪物!”

    “你有何资格断我之罪?!”

    小小的盛焦满脸泪痕,拼命捂着耳朵,嘶声道:“不……我不想。”

    弱小的声音被逐渐增高的咆哮质问声掩盖住。

    小盛焦被迫哭着爬起来往前跑,四四方方的棋盘被他踩在脚下,一步一格。

    随着他将数百个格子一一踩了一遍,只会哭着奔跑的孩子似乎变了个人,眼眸枯涸无光,仿佛和脚下雷光劈碎的焦痕土地相差无几。

    孩子踩着棋盘一遍又一遍。

    五年时光匆匆从他身上流逝,却未留下半分痕迹,只是那双眼睛越来越冷漠,越来越无神。

    最后,他甚至不用天衍珠也能招出申天赦天空象征雷罚的天雷,熟练无比地将正确有罪之人劈成齑粉。

    面无表情的半大孩子踏过棋盘格缓步走来,最终停在枯涸焦土中,空洞无神的眼眸仰着头和十几年后的自己对视。

    不知为何,小小的孩子朝着他伸出手。

    盛焦注视着那只全是剑茧的小手,眸光失神看了许久。

    他垂在身侧的五指剧烈一蜷缩,眼神中唯一一缕燃烧十多年的光突然黯淡下去。

    盛焦缓缓抬起手。

    恰在这时,天边传来一声凄厉惨叫。

    “啊——”

    盛焦如梦初醒,眼神瞬间清明。

    无数幽魂已至他身边,只差一寸就能刺穿他的心脏。

    无声雷瞬间劈下,将周围成千上万、密密麻麻围成一圈的厉鬼悉数劈成粉末。

    终于,天边惨叫的人轰然一声重重砸在地上,将焦黑的土地砸得裂纹更多,滋滋着蔓延到盛焦脚下。

    盛焦正要抬手招天雷,不知察觉到什么,手突然一顿。

    漆黑的烟尘缓缓消散,一人从地上爬起来,狼狈站在焦土中,小声咕囔了一句:“狗东西,你见到肉骨头了?拉都拉不住。”

    ——是奚将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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