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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盛焦毫发无损,冷冷一甩冬融剑,漠然长廊外的奚将阑对视。

    奚将阑:“……”

    盛焦沉着脸抬步过来。

    奚将阑一转身,将双腿悬在行舫外,警惕道:“你就站在那,我们谈一谈。”

    盛焦停下步子,蹙眉道:“下来。”

    “你猜得对。”奚将阑连扶手都不抓,单薄身躯被风吹得摇摇欲坠,冷声道,“早在六年前,让尘就用相纹预知过我的死状——天道大人,是您杀了我。”

    盛焦瞳孔剧缩。

    奚将阑声音好似要消散在风中。

    “我要想活着,只有杀了你。”

    「换明月」的“听之任之护之”按理说,能够操控盛焦做任何事,但奚将阑始终谨小慎微,惧怕盛焦修为太高,将他逼急了「堪天道」会强行破开「换明月」。

    到时,遭受过性命威胁的盛焦恐怕会眼睛眨都不眨将他劈成齑粉。

    奚将阑不敢赌。

    “「窥天机」从不会出错,早知我会死于你手,那我为保性命想先杀了您,也是应该的吧。”奚将阑低语,“天道大人会谅解的吧?”

    盛焦:“……”

    奚将阑到底哪来的本事,能脸都不红说出这种话?

    还理直气壮。

    好像和他计较,还是盛焦的错似的。

    盛焦额角青筋轻轻一跳,朝他抬手:“先下来。”

    “天道大人,我只是想……”

    “奚将阑。”盛焦突然说。

    ——这是他第一次叫奚将阑的字。

    奚将阑一愣。

    盛焦黑沉眼眸好似早已将奚将阑看透,冷冷道:“我不愿再拆穿你的花言巧语,适可而止——下来。”

    奚将阑:“……”

    奚将阑骂了声娘,将脸上佯作的神情收得干干净净,沉着脸从栏杆上轻飘飘跳下来。

    “既然不信你问什么?!”奚将阑恶人先告状,呲他,“想知道让尘对我说了什么,你索性自己去问他好了。”

    盛焦见他终于下来,视线才冷冷移开。

    奚将阑踹了一脚地上生死不知的傀儡,低声骂了句“没用”,走过去时故意撞向盛焦肩膀。

    但盛焦身形高大,巍然如山,奚将阑这一撞反倒把自己小身板给撞到一边去。

    “你……”

    奚将阑瞪他一眼,本想再无理取闹,但视线无意中落在盛焦垂在一旁像是被狗啃了的手上,突然就蔫了。

    他默不作声地爬到软塌上,胡乱扯过一旁盛焦叠放整齐的外袍裹在身上,保持着蜷缩膝盖的憋屈姿势打算睡觉。

    “这盛无灼身上是戴了什么能看透人心的法宝吗?”

    要不然的话为什么自己哪句话真哪句话假他都能一眼分辨出来。

    奚将阑百思不得其解,嗅着盛焦外袍上的桂香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两人闹得不欢而散。

    直到翌日一早行舫下落时也没说上半句话。

    天光破晓。

    困得睡眼惺忪的奚将阑披着獬豸纹外衣,纤细身形从朝阳满地的长廊走过,视线轻轻落在下方。

    阳光烈烈,行舫外层厚厚的冰霜一寸寸消融,化为水珠噼里啪啦往下砸,像是落了一场小雨。

    中州到了。

    六年前奚将阑从中州三境狼狈逃离,从天之骄子到一无所有;他四处为家却因獬豸宗搜捕令只在南境北境辗转,半步都未靠近过中州。

    但兜兜转转,他还是回来了。

    行舫出口密密麻麻的修士鱼贯而出,奚将阑却不下去,手撑栏杆笑意盈盈地看,不知在想什么。

    盛焦也不催他,默不作声站在旁边。

    好一会,奚将阑突然短促笑了一声。

    盛焦道:“怎么?”

    奚将阑像是在透过那蝼蚁似的人群看芸芸众生,唇角轻轻勾起,像是在期待即将开场的大戏。

    “真好啊。

    “我回来了。

    “今夜中州……怕是有不少人睡不着了。”

    ***

    奚将阑本以为盛焦会将自己带去獬豸宗,正在绞尽脑汁要如何用「换明月」逃脱,但走了半天才后知后觉。

    这竟然是去盛家的方向。

    奚将阑凑到最好套话的倦寻芳身边,笑嘻嘻道:“倦大人,盛宗主平日里也是住在盛家吗?”

    倦寻芳瞪他一眼:“少和我套近乎!我什么都不会说的,离我远点!”

    奚将阑非但不远甚至还凑得更近,涎着脸皮道:“盛家那些是什么人我想倦大人应该也看得透,那些鼠目寸光的蛀虫这些年想来把你家宗主磋磨得不轻吧?”

    此话一出,倦寻芳对盛家人的怨恨瞬间压过对奚将阑的厌恶,当即恨恨地喋喋不休。

    “那些狗……”

    倦寻芳大概想骂脏话,但看到前方的盛焦又强行忍住,低声道:“那些个鼠雀之辈,说他们都脏了我的嘴。若不是宗主,他们盛家早就去市井要饭了,哪会像现在这般风光?!”

    奚将阑饶有兴致地问:“很风光?”

    奚家当年就是风光过了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有了前车之鉴,盛家竟还会招摇吗?

    “当着宗主的面他们自然不敢,但是私底下不知做了多少不留证据的恶事。”倦寻芳皱眉骂,“宗主常年都在獬豸宗住,两三年都不一定回去一次,但每每逢年过节盛家都来膈应宗主……哦,现在盛家家主就是宗主那个死鬼爹,总是拿长辈身份压人。”

    奚将阑听乐了:“他还算长辈?那你家宗主什么态度?”

    “没态度。”倦寻芳更憋屈了,“反正盛家只要未犯不可饶恕的大错,宗主那秉性就不会率先发难。”

    奚将阑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

    既然盛焦住处已定在獬豸宗,为何要带他回盛家?

    倦寻芳还在旁边骂骂咧咧,但很快他又乐了:“不过此次买卖相纹之事可算是抓住了大把柄,此番回盛家,宗主必定能扬眉吐气,好好整治那些个蛀虫!”

    奚将阑心想:“扬眉吐气?那可未必。”

    盛焦的脾气,可不像是会耀武扬威的样子。

    片刻后,四人到了盛家。

    此时的盛家已非几年前那落魄小门户,高门大院奢靡至极,一层半透明幽蓝结界笼罩当头,聚灵法阵的灵力气息隐约四散。

    盛焦面无表情抬步进去。

    小厮瞧见他回来,恭恭敬敬道:“宗主来了,家主已等候您多时。”

    盛焦没说话。

    奚将阑不知想到什么,突然对倦寻芳低声道:“此番买卖相纹的名单,你还给谁看过?”

    倦寻芳有心想说句关你屁事,但转念一想,愕然看他。

    “去查查吧倦大人。”奚将阑懒洋洋地道,“你家宗主只知公道,其他什么都不在乎,恐怕你獬豸宗都被各个世家眼线钻成筛子了。”

    倦寻芳猛地打了个哆嗦。

    穿过亭台轩榭,离老远就能瞧见盛家正厅站了密密麻麻一屋子的人,奚将阑眯着眼睛仔细看,不知瞧见了谁,突然高兴得一蹦。

    他从昨日就一直心情不虞,连个好脸都不给盛焦,此时骤然欣喜若狂,像是瞧见了心上人,步伐轻缓,眸子全是亮光。

    盛焦冷冷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整个厅堂,只有同盛家同流合污的一丘之貉。

    “见到谁了?”盛焦问。

    奚将阑笑意渐浓,低声呢喃:“一个……仇人。”

    他的语调太温柔了,就像是和久别重逢的心上人相聚,眸光如水,发自内心的愉悦没有半分伪装。

    盛焦突然想起奚将阑在行舫上说的那句……

    “谁如此欺辱我,我就算豁出性命,也要让他们死。”

    奚将阑盯着厅堂不知何人,兴奋得指尖都在细细密密地颤抖。

    “他好久没出中州啦。”奚将阑将控制不住发抖的指尖放在唇间狠狠咬了一口,疼痛让颤抖瞬间停止,他舔了舔指尖,柔声道,“我很想念他。”

    这副状态明显不对劲,病态得让人毛骨悚然。

    盛焦突然扣住他的手将他往回拽,冷声道:“去我住处休息。”

    “大清早的休息什么。”奚将阑朝他一笑,“怎么,害怕我当场杀人啊?”

    盛焦不说话。

    “放心,我现在毫无灵力,就算心有怨恨也力不足啊。”奚将阑懒洋洋地收回手,“喏,你爹看起来像是要把你给吃了,我不跟过去,你个闷葫芦和倦大人上沅那两个小傻蛋铁定得吃亏。”

    盛焦:“不会。”

    奚将阑知道那些人前来盛家的目的,不过是要獬豸宗放那几个买卖相纹的人一条生路,不过他也知道盛焦的脾性必定不会松口。

    奚将阑睚眦必报,当然不肯让盛家那群赃心烂肺的恶人好受。

    “啰嗦,替你出气还这么多废话。”

    奚将阑反抓住盛焦的手,高高兴兴一路小跑上台阶。

    盛焦刚进厅堂,众人视线直直朝他看来,眼神有畏惧、怨恨、乞求,和浓浓的疏离。

    总归不是在看家人。

    盛家家主名唤盛终风,他端坐椅子上,瞧见盛焦过来也只是眉梢耷拉着,俨然一副长辈做派,等着盛焦同自己行礼。

    盛终风左右分别是旁支叔伯盛必偃,和一个长相同盛终风有五六分相像的男人。

    “名字叫什么来着?”奚将阑歪着脑袋想了想,“哦对,盛则怀。”

    他视线扫了一圈后,最后将冰冷的视线悄无声息落在角落的男人身上。

    平平无奇,像是个文弱书生,但奚将阑就算死也记得他。

    ——是当年的獬豸宗执正,曲相仁。

    盛焦缓步走来,只是一颔首,冷漠道:“家主。”

    盛终风脸皮一抽,怒而拍案:“好啊,如今你翅膀硬了,竟连父亲都不认了?”

    盛焦眼睛眨都不眨,好似只是单纯来和盛终风说一声,转身就要带奚将阑走。

    盛终风脸都绿了。

    奚将阑将视线从曲相仁身上掠过,就像是只是在路上和陌生人擦肩而过似的,笑着开口:“盛伯父别生气啊。”

    他穿着盛焦宽大的獬豸纹外袍,安安静静时存在感几乎没有,众人还以为只是盛焦属下,都没正眼瞧他。

    此时乍一出声,数道视线射向奚将阑。

    等看清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全都愣住了。

    曲相仁瞳孔轻轻一缩,不知怎么眸中闪现一抹狠厉的冷意。

    奚将阑从年少时就看起来比同龄人小,六年过去脸庞已脱去稚色却仍旧像个不谙世事的少年,眸子一弯脆生生喊“盛伯父”时,让盛终风唇角一抽,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当年盛焦每每被盛终风责罚,只要奚绝撞见必定一张嘴喋喋不休、不带一个脏字将他噎得七窍生烟。

    偏偏当时奚小仙君身份尊贵,他完全打骂不得,只能忍气吞声。

    如今……

    盛终风还未说话,一旁曲家的白胡子长老就脸色大变,厉声道:“盛宗主,你怎么没将此大逆不道屠戮奚家全族的混账关押进獬豸宗?竟还敢放他出来乱晃?!”

    现在几乎整个中州都知道盛焦将奔逃六年的奚将阑抓捕归案,却没想到盛焦竟然一没上刑、二没使缚绫,反而正大光明带到盛家来。

    所有人注视奚将阑的眼神都十分古怪。

    有人惧怕、有人心虚,甚至有人已经开始双腿打颤。

    盛焦冷冷扫了他一眼。

    曲长老浑身一哆嗦,像是被天雷击中似的,竟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奚将阑根本没管曲家的屁话,致力于噎盛终风,笑嘻嘻地说:“盛伯父节哀,家中要一连办两场丧事,实属不易,辛苦了辛苦了。”

    盛家两个买卖相纹之人还未入獬豸宗,更未下诛杀令。

    人都没死,何谈丧事。

    这话一出,本以为又要受气的倦寻芳和上沅两人拼命忍笑。

    盛终风被“节哀”这两个字给震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咆哮道:“你算个什么东西,给我滚出去!”

    “嘻,我就不。”奚将阑比盛焦这个姓盛的都自在,甚至还悠哉哉挑了个位置坐下,翘着二郎腿抬手招来小厮,“今儿可有好戏瞧了,劳烦给我上杯桂花茶我要好好看,最好加点蜜。”

    小厮人都傻了。

    盛焦看他一眼,他忙点头,哆嗦着去搞桂花茶。

    盛终风大概猜出来什么,阴沉着老脸将矛头指向盛焦,冷冷道:“此事,你当真一点不念血脉亲情?”

    盛焦不说话,沉默作答。

    “好啊,好啊。”盛终风怒极反笑,连赞两声好,“盛宗主当真是奉公守正,大义灭亲,连血亲都痛下杀手!”

    盛焦不是个会与人争辩的性子,垂着眸一言不发。

    倦寻芳差点炸了要上去骂人,被上沅一把拉住。

    “奇怪了,盛家主。”奚将阑倒是没什么顾忌,一张嘴倒是叭叭的,他撑着额头,似乎很费解,“当年不是您嫌盛焦感情用事、无法分辨黑白分明,才将他送去申天赦两个月吗?现在怎么又明里暗里让他枉法徇私呢?怎么好话赖话全让您一人说了?”

    倦寻芳本来都被气得鼻子歪了,乍一听到这话顿时一阵暗爽,看奚将阑也终于顺眼些。

    这张嘴挺能说的啊——只要不怼自己。

    盛终风果然被怼得一噎:“你!你!”

    奚将阑一指自己:“啊,我,我我,我怎么了?”

    盛终风全无家主风范,破口大骂:“混账东西!”

    盛焦终于冷冷开口:“倦寻芳。”

    倦寻芳怕自己笑出来,绷着脸低头道:“宗主。”

    “盛则怀,带去獬豸宗。其余人,在一日之内全部抓捕入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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