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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卖画之人,不是屠戮奚家的罪魁祸首,也定是有关联之人。

    这是奚家遭难后的六年来,除了奚将阑外,唯一的一条线索。

    奚将阑问:“什么画?”

    盛焦没回答。

    一阵狂风呼啸而来,卷来一堆黄纸落在山阶上。

    奚将阑还在那思索,视线无意中扫了几片乱飞的黄纸。

    鬼林山阶的风像是从地狱黄泉吹来的寒风,将奚将阑单薄的身形吹得一个踉跄,直直跪了下去。

    奚将阑下意识将手按在地面脏乱的黄纸上,但还未落地,一只冰凉的手突然扣住他的手腕,微微用力一拉。

    奚将阑猝不及防,单薄身形好似折翼蝴蝶往旁边一扑,厚厚的獬豸宗外袍扫过厚厚黄纸,一头撞在带着冰雪气息的怀里。

    倦寻芳:“?!”

    上沅:“哦哦哦!”

    盛焦冷冷道:“站稳。”

    奚将阑惊魂未定,感激地朝着盛焦笑:“多谢大人相救,否则我必定磕个头破血流。”

    他的恭维、道谢从不走心。

    盛焦也没应他,依然抓着他的手。

    “不过大人还是放开我吧。”奚将阑柔声说,“盛宗主可是个千年大醋缸,若是被他知道自己的下属这般亲昵握着他道侣的手,啧啧,噫!”

    盛焦:“……”

    刚刚默念数十遍清心咒终于安稳下来的倦寻芳再次怒了:“我杀了你!!!”

    上沅一把抱住他往后拖:“冷静!那是宗主的道侣啊!”

    倦寻芳挣扎着要伸脚去踹奚将阑,气得脑瓜子嗡嗡的:“什么道侣?我们宗主修的是无情道,怎会动凡心?!你竟敢胡言乱语平白玷污我宗主清白,到底是何居心!?”

    盛焦早已习惯手下人的聒噪,将奚将阑松开。

    “走。”

    奚将阑乖巧道:“是,大人。”

    他故意将“大人”这声尾音拖得长长的,约摸是在中州长大,语调带着些温软,小钩子似的。

    盛焦脚步顿了一下,才继续往前走。

    奚将阑目送着他走了几层台阶后,不知为何一抬步,又是脚下一滑,踉跄栽了下去。

    他本以为盛焦都离了这么远,这下肯定救不了自己,正闭着眼睛打算摔个正着,却感觉到一道灵力朝着他一裹。

    一阵天旋地转,奚将阑单薄身躯一个踉跄,失重感瞬间袭来。

    再次睁开眼睛时,他已被盛焦横抱住。

    奚将阑:“???”

    倦寻芳大概是震惊过了头,整个人麻木僵在原地,眼珠子都不会动了。

    上沅掩唇,震惊道:“还真是道侣?!”

    鹤氅遮住奚将阑单薄消瘦的身形,膝弯被坚实有力的小臂勾住,他赤着的双足不安地垂在半空,微微蹬了一下,似乎想下去。

    “大、大人……”

    盛焦好似做了件再寻常不过之事,眸子漠然地看他。

    “不是说走不动了吗?”

    奚将阑:“……”

    奚将阑干笑,挣扎着要落地:“不、不劳烦大人了,若是盛宗主知道……唔!”

    盛焦大概不想再听自己如何如何“暴怒”,直接给他下了个短暂的闭口禅,抬步就走。

    奚将阑:“……”

    奚将阑目瞪口呆,下意识攀着盛焦的肩往后看去。

    刚才那堆被吹来的黄纸中……

    酆聿散落四处寻人的小纸人就夹在其中!

    酆聿御鬼寻人之术简直算是十三州第一,奚将阑估摸着方才那群厉鬼中也有酆聿的鬼,但还没看到奚将阑就被盛焦杀了个片甲不留。

    这卡在山阶缝隙中的小纸人是酆聿灵力所化,只要触碰到它就能立刻让酆聿知晓自己的位置。

    看着救命的小纸人离自己越来越远,奚将阑心都凉了半截。

    盛焦目不斜视,一脚将地上又一个飘来的小纸人踩入一堆黄纸中动弹不得。

    奚将阑:“……”

    奚将阑从未栽过这么大的跟头,满脸木然盯着盛焦的脖颈,轻轻舔了舔牙缝中的毒丹。

    此人,真是个难啃的硬茬。

    得换个法子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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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奚将阑:求亲、同床共枕、道侣,噫~~~

    盛焦:…………

    看到有评论说盛焦下载了反诈骗app,笑劈叉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8章

    姑唱之寺

    盛焦身上有股很奇特的气息。

    像是山巅之雪,又像是雪后清冽的寒梅香。

    奚将阑本是在那直勾勾盯着盛焦的脖颈,恨不得上去咬一口将毒丹注入他的经脉中让其化为一滩血水,但也不知是周遭味道太过安神、还是他烧得太厉害,迷迷糊糊间竟然逐渐失去意识。

    半梦半醒间,隐约感觉有一道冷冽灵力在他遍体鳞伤的经脉中四处流窜,将那灼烧的热意轻缓散去,整个人像是浸泡在温水般舒爽。

    奚将阑舒服得哼了几声,含糊道:“再、再来点。”

    那道灵力一顿,又听话地再来了点。

    奚将阑满意地往面前温暖的怀中埋,隐约听到有人在说什么“奚清风”。

    奚?

    奚将阑烧迷糊的神智清明了一瞬。

    不对,自己明明在盘算着从獬豸宗的人手中脱身,怎么会突然睡着了?!

    奚将阑微微一僵,瞬间清醒。

    那股气息依然包裹着他,不落实处的轻微失重感还在——那硬茬竟然还在抱着自己防备酆聿的小纸人。

    奚将阑感受那人的心跳,浓密的羽睫轻轻颤了颤,故意装作还在梦中,梦呓似的喃喃。

    “盛焦……”

    盛焦脚步一顿。

    奚将阑亲昵地用额头蹭了蹭盛焦的肩膀,又喊了一声。

    “盛无灼。”

    因刚睡醒,声音带着点鼻音,喊个名字也带出一股子缱绻暧昧的意味。

    盛焦目不转睛看他。

    奚将阑得寸进尺,手胡乱地往上一攀勾住盛焦的脖子,像是睡迷糊了眼睛都没睁开就想要亲他的脖颈。

    倦寻芳……倦寻芳开始猛掐人中。

    修长脖颈近在咫尺,奚将阑将牙缝处的毒丹猛地咬破,毒汁悄无声息溢到唇缝处。

    只要轻轻碰在脖颈命门,任由此人通天手段也难逃一死。

    盛焦冷眼看他越凑越近。

    温软的唇即将触碰到喉结处时,盛焦突然一伸手,宽大如幕的掌心猛地捂住奚将阑的唇,将他死死往下一按。

    一阵天旋地转,奚将阑重重被放下,腰身卡在一层山阶上,墨色鹤氅层叠铺了满地,好似漆黑的墨。

    奚将阑倏地睁开眼睛。

    “奚绝。”

    盛焦似是终于不耐,空洞无神的眼眸冷冷注视着他:“不想死,就收起你的手段。”

    奚将阑:“……”

    这个硬茬怎么比盛焦还更胜一筹?

    硌牙。

    奚将阑“唔”了一声,想要解释。

    盛焦的手却捂得更紧,宽大滚烫的掌心紧贴着奚将阑的唇,将他所有虚伪的辩解强行堵回去。

    眼神宛如寒风凛冽,不怒自威。

    倦寻芳已经掐了一路人中,此时瞧见自家宗主终于大发神威,当即双眸都要大放光芒。

    “看到没有?”他激动地对上沅说,“宗主忍不了他了,终于动怒!”

    上沅好奇道:“但是宗主平时动怒,不都是用天雷劈人吗?”

    倦寻芳:“……”

    倦寻芳满脸痛苦,不愿相信:“住口!”

    上沅不明所以,只好乖巧住口。

    受制于人,奚将阑终于收了神通,能屈能伸地点头。

    盛焦打量他半晌,似乎在判断他是否真的会听话。

    但他不知看出了什么,终于将奚将阑松开。

    奚将阑纤瘦腰身被山阶硌得生疼,轻轻舔唇将毒汁吞了下去,默默磨了磨牙。

    浪费了两颗毒丹都没能伤到此人一分一毫,奚将阑从小到大——除了盛焦,还从没有吃过这么大的亏。

    盛焦不再理会他,转身往前一步。

    千层台阶之上,姑唱寺到了。

    姑唱寺处于深山之中,庙宇巍峨,古刹飞檐上悬挂着黑而重的惊鸟铃,阴风拂过,沉闷铃声将无数厉鬼惊得四处逃窜。

    今日姑唱寺罕见地在午时三刻唱价,又因是首次售卖相纹,这种稀奇的大事就算不买也要好好凑一凑这热闹,小小的姑唱寺黑压压全是密密麻麻的人。

    迎客的僧人手持着佛珠,对来往众人一一颔首行礼。

    外面的修士三五成群,有人窃窃私语,有人侃侃而谈。

    “喂,和尚。”有个带刀的修士大声嚷道,“你们公然贩卖天衍相纹,不算违背道义吗?就不怕獬豸宗的人将你们这群野狐禅给一锅端了?”

    僧人面容淡然,被如此讥讽也依然平和,双手合十道了声法号。

    “施主说笑了。姑唱寺今日售卖的是奚清风的画,并非相纹。”

    明眼人哪里信他这种胡话,全都哄然大笑。

    话虽如此,热闹还是要看。

    酆聿不耐烦地站在一棵桂树下,掌心飘着一堆小纸人,但却没有一个有反应的。

    奚将阑难道真的被抓走了?

    一旦他进了獬豸宗,怕是到死都出不来了。

    今日姑唱寺唱价的这幅画定然和当年屠戮奚家之事的罪魁祸首有关联,只要将画拿到,奚将阑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酆聿这样想着,将小纸人收拢到袖中,抬步朝着姑唱寺中走去。

    与此同时,奚将阑刚走上台阶。

    他匆匆一扫就瞧见酆聿那招摇显眼的鬼字纹墨白袍,当即眼睛一亮,往前快跑两步。

    “酆贵……”

    声音戛然而止。

    奚将阑:“?”

    奚将阑嘴张张合合,却没发出任何声音,同时手腕上的缚绫也被人一拽,强行将他拖了回去。

    盛焦面无表情道:“想进囚芥?”

    奚将阑:“……”

    奚将阑温顺地朝他笑,熟练地抬手打了个手语:「不想,望大人高抬贵手。」

    同时心中骂娘:“迟早有一天得弄死你。”

    不过也不知酆聿是不是真的贵人,奚将阑只喊了两个字,周围人数众多熙熙攘攘,酆聿竟然似有所感,停下步子回头看来。

    奚将阑眼睛再次一亮,几乎要落下泪来。

    酆贵人,好哥哥!

    闭口禅封住他的一张巧嘴,奚将阑只能朝着酆聿拼命使眼色。

    救命啊,救命!

    两人似乎真的心有灵犀,酆聿在茫茫人海中一眼就和奚将阑对视。

    奚将阑安详地双手合十,甚至想念一句阿弥陀佛,只觉酆聿简直如神兵天降,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救人于水火的佛光。

    下一瞬,酆神兵眉头紧皱,转身走了。

    奚将阑:“……”

    奚将阑脸一僵。

    就、就走了?!

    这是……没认出来自己?

    奚将阑转头一看,却见盛焦三人早已换了身行头,衣袍上的獬豸暗纹隐去,佩剑也不知放在何处,走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奚将阑立刻抬手摸脸,果不其然发现自己那张俊脸已经变得平平无奇。

    怪不得酆聿没认出来自己。

    奚将阑盯着前方的盛焦,咬着牙恨恨将手放下,手腕上的缚绫相撞发出叮当声响。

    算他狠。

    技不如人,他认了。

    午时三刻即将到,在外的人陆陆续续进入姑唱寺。

    走进高高门槛,寺庙内举目所见竟是是一棵参天菩提树,枝繁叶茂遮天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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