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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很快,「堕梦」从地底的阵法中伸出无数双好像厉鬼似的枯骨手,缓慢地朝着床榻上晏将阑谈了过去。

    晏将阑隐约察觉到不虞的气息,拼命摇了摇头,从喉中发出一声抗拒的呜咽声。

    盛焦狠下心来,将灵力灌入直直催动阵法,无数狰狞的枯骨手张牙舞爪地齐齐扑向晏将阑,宛如从那单薄的身体内硬生生拽出神魂似的,而后遽然钻回地底。

    晏将阑眉心的忧愁瞬间消散,好像陡然变成一具空荡荡的傀儡。

    在阵法发动的一刹那,盛焦闭眸念出乐正鸩同他说的法诀,那未彻底褪去的枯骨手又再次朝着他席卷而来。

    盛焦默不作声盘膝坐在那,任由无数双手将自己拖进噩梦中。

    晏将阑的噩梦。

    盛焦从婉夫人口中得知晏将阑当年是如何被奚家残害的,本以为「堕梦」会带着晏将阑去他最恐惧的时刻——也就是当年父母被杀时。

    但一阵天旋地转后,盛焦的神魂悄无声息落在一处幽幽山间。

    竟然是晏温山下。

    盛焦此时只是十二岁左右的模样,一身白衣孤身站在台阶上,仰头看着夕阳就确定这场梦并非是从那个让晏聆惊惧的雨夜开始的。

    盛焦耐心等待一会,隐约听到下方拐角处的密林中似乎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突然,一抹暖黄色的身影从草丛中窜出来,怀中还抱了只黑乎乎的小猫。

    是晏聆。

    年仅九岁的晏聆正是猫嫌狗憎的年纪,一身新衣裳才跑了半天就脏透了,袖口还被树枝刮破,他站在台阶上朝着下面招手,满脸皆是年少无知的无忧无虑。

    “阿月!快来呀!”

    每次爬山阶,晏月始终落后他好大一截。

    晏聆坐等右等见晏月还没上来,只好抱着猫嘻嘻哈哈地先跑了,他像是一绺活泼的春风,所过之处皆是春暖花开。

    盛焦怔然看着他。

    原来晏聆年少时……是这样的。

    晏聆高高兴兴跑了几层山阶,无意中和盛焦擦肩而过时似乎有所感应,跑了好几步竟然回头疑惑看来。

    盛焦一愣,视线和晏聆直接对上。

    没有人敢冒着危险擅闯过修士的「堕梦」,八成连乐正鸩都不知道在幻境中晏聆是能看到盛焦的。

    “你……”晏聆好奇看了他半天,突然“啊”了一声,笑嘻嘻道,“我记得你,昨天乞巧给我桂花糕的哥哥!”

    盛焦沉默。

    晏聆果然能看到他。

    昨日乞巧,那今日就是七月初八。

    离八月还有多日。

    晏聆又抱着猫跑了回来,他大概自小就是个小矮个,此时站在盛焦上面一层台阶上才勉强能和盛焦对视。

    他悄摸摸地踮了踮脚尖,挑着眉道:“哥哥,你怎么来这里了?难道你也跑丢了吗?”

    盛焦默不作声。

    他已经完全不记得自己当年乞巧节有见过晏聆了,更不记得十二岁之前自己到底是何种性格,申天赦之前的事都好像蒙了一层灰尘,努力去想也记不起来。

    好在晏聆那个时候话特别多,盛焦不应声他也能嘚啵嘚啵一大堆:“我们在玩哎,你要不要一起呢?哎呀,阿月真是太笨了,和他玩都没什么成就感。哥哥你要回家吗?”

    盛焦摇头。

    “那你和我玩吧。”晏聆乐颠颠地拿着猫爪子在盛焦肩上一按,转身指着晏温山山阶的尽头,笑嘻嘻道,“就比我们谁先到顶,好不好?”

    年幼时,晏聆最大的乐趣就是爬山阶,就算赢了晏月这个体弱多病的也能洋洋得意。

    盛焦抿唇,不知该不该答应。

    但想起自己无论在「堕梦」中做什么都不能改变以前,只好点点头。

    晏将阑高兴得不得了,当即把猫往脖子上一圈——那猫乖得要命,直接用爪子勾住晏聆的衣服,乖乖盘在他后颈,软软喵了一声。

    晏将阑一拍胸口,得意道:“我先让你十步。”

    盛焦还是点头,抬步慢条斯理地越过晏将阑走了十个台阶。

    晏将阑做足准备,说:“开始啦!”

    话音刚落,两人齐齐往山阶上跑。

    只是盛焦此等不解风情的闷葫芦,哪怕是对着年幼时期的心上人也不会留情,说比赛跑山阶他还就真的认认真真爬山阶。

    盛焦身形宛如山巅,几乎转瞬便到了晏温山尽头。

    刚跑了没几步的晏聆:“……”

    晏聆整个人都呆住了,目瞪口呆看着远处居高临下淡淡看着他的盛焦,好一会才反应过来。

    半大孩子很乐观,第一反应竟是:“怪不得阿月每次都眼泪汪汪要哭不哭。”

    现在被碾压的人换了他,晏聆差点也委屈出眼泪。

    不过晏聆很会调节情绪,心大又没心没肺,伸手拍了拍脸颊,强行忍住眼泪,颠颠地跑上前,兴奋地在台阶上直蹦。

    “哥哥!哥哥好厉害,哥哥是修士吗?!”

    盛焦看着他一路气喘吁吁地蹦上来,想了想还是伸出手将他一把拉上来。

    日落西山,晏温山已经点燃了灯盏,朝夫人煮好饭菜,烟囱朝上冒出烟雾,好似和天边的火烧云相融合。

    晏聆握住盛焦的手,终于奋力爬上最后一层台阶。

    这是晏将阑最恐惧的开端,并非是有危险,是因为这是他怎么努力都回不去的曾经。

    双亲仍旧在晏温山过着隐居的平静生活、晏聆也有年少一起长大的玩伴,无忧无虑不会被任何事所困扰。

    对现在的晏将阑而说,只是个一想就会痛彻心扉的伤口。

    永远无法愈合。

    在晏聆踏上山阶的那一刹那,周围斗转星移,四周隐约传来淅淅沥沥的落雨声。

    那场雨开始下了。

    年幼的晏聆孤身蜷缩在狭小的洞府中,捂着耳朵掉着眼泪,浑身因恐惧而不住发抖。

    “我害怕……”

    他说。

    但说完后小晏聆又立刻后悔了,因为晏寒鹊让他不要惧怕。

    他不能怕。

    “我不害怕。”小晏聆捂着眼睛,声音发抖地呢喃,“我一点都不害怕,我等爹娘来找我,雨……雨要停了。”

    那时的他以为,雨很快就能停。

    逼仄的洞府中,倏地传来一声衣物摩擦的声音。

    “嗤”的一声,似乎是烛火亮起。

    晏聆眼眸猛地闪现一抹光芒,忙睁开眼睛道:“爹!娘!”

    盛焦举着灯蹲在他面前,手中温暖的光将把晏聆包裹的黑暗缓慢击破。

    晏聆茫然眨了眨眼睛:“哥哥?”

    盛焦将灯放在地上,烛火倒映着他无神的眼眸好似终于有了一丝一缕的暗光,他将晏聆散乱的长发温柔理了理,轻声道。

    “没事的。”

    晏聆呼吸都停了一瞬,神魂对盛焦的依赖让他无法细想此人为什么会在这里,也不质疑自己为什么会对只见过两面的陌生人这般亲昵。

    他呆呆看着盛焦,突然踉跄着跪着爬上前,被盛焦张开手一把抱在怀里。

    小晏聆浑身都在发抖,哽咽着道:“我害怕,我怕。”

    迟到十二年的对恐惧的宣泄,以及那句想要的回应……

    “不怕。”

    盛焦轻声说。

    这句“不怕”对二十四岁的晏将阑来说或许只是一句空谈,但对九岁的晏聆意义却是完全不同的。

    好似要将所有的委屈和恐惧不留分毫地发泄,小晏聆终于不必隐忍,彻底嘶声哭了出来。

    第108章

    花团锦簇

    那是晏聆悲惨一生的源头,也是他最不堪回首的一夜。

    自此他的人生便只有雷声、等雨停。

    但在「堕梦」中,晏聆从那混合着桂花的冰冷气息中汲取到一丝最迫切需要的安全感。

    好似往后再多苦难,终于不是一人承担。

    幻境中,晏将阑短短十二年中有无数恐惧的时刻,盛焦虽然从婉夫人口中得知个大概,但当他真正以一个外来者亲眼看着年仅十岁的晏聆被如此残害时,一股怒火裹挟着痛彻心扉的心疼几乎将他烧成灰烬。

    更可怕的是他只能在旁边看着,无法干涉任何事。

    盛焦从未觉得自己的情绪有这样剧烈地波动过,以至于让他完全无法控制,就算不能阻止那些人对晏聆的毒害却还是挣扎着扑上前,努力用十二岁的身体将晏聆死死护在怀里。

    他那样瘦弱,那样小,盛焦张开双臂就能将他抱个满怀。

    ……好像能为他遮蔽任何风雨和痛苦,将他保护得维持能那没心没肺无忧无虑的性情分毫不变。

    可是不行。

    盛焦就算能出现在晏将阑的「堕梦」中,但只有年少的晏聆一人能看到他。

    自从父母离去后,晏聆从没有被人保护过。

    他满脸泪痕看着紧紧护住他的盛焦,眸光怔然,那簇火并未完全熄灭,幽幽燃着灯盏似的微光注视盛焦。

    盛焦此前并未明确感知七情六欲时,宛如冷石对世间门万物皆是麻木的,那时的他冷面冷心,并不知道痛苦、悲伤这种纯粹的情绪也能将一个人残忍地“杀死”。

    看着晏聆被奚家改变记忆进入天衍学宫,看着他白日里嘻嘻哈哈、晚上对着空无一人的斋舍却满脸迷茫,而只隔了一条路的少年盛焦却全然不知他如何痛苦煎熬。

    那些有迹可循却无人发觉的细节像是一根深埋心中的刺,在「堕梦」中被狠狠地从血肉中挑出来,带出狰狞可怖的伤口。

    盛焦也从来不知道“无能为力”这四个人就能让他感觉到凌迟的痛苦。

    他死死抱住抱住幻境中年少的晏聆,感受着他的痛苦和崩溃,恨不得以身代之。

    幻境中的八年随着晏将阑的“恐惧”越来越快,从听到晏月的“雷声”后,晏聆好似再没有惧怕的事。

    一切悲惨和苦难在短短几年强加在他身上,让他被迫跌跌撞撞在鲜血淋漓中铸造出一身坚硬的盔甲,不会再有任何事能击垮他。

    盛焦本是这样认为的。

    幻境中的晏聆身形一点点高挑,面容上稚嫩扔在,但那双眼睛却好似枯死了一般,再不会被任何事产生波澜。

    就算有,也是伪装出来的。

    时移事迁,虚空一阵扭曲后,十七岁的晏聆一身暖黄衣袍站在桂树下,面前站着让尘。

    盛焦一愣,起先并不知道为何让尘会是晏聆的恐惧来源。

    直到让尘闭口禅破,口中流出大口大口的鲜血却还在坚持着对晏聆道。

    “盛焦……会杀你。”

    盛焦一僵。

    那时的晏聆满心欢喜,只想着奚家之事尘埃落定后,便和盛焦一起出去隐居过畅想已久的神仙日子。

    但让尘轻飘飘一句话却让他的所有想象都落了空。

    盛焦曾在「行因果」中看到过这一幕,但那时却并未有太强烈的情绪波动,只知心疼,却不知何为感同身受。

    但此时,他竟然恐惧到不敢去看晏将阑的神情。

    梦中晏聆并没有说话,大雨倾盆而下,天幕骤然黯淡下来。

    奚家屠戮那日,晏聆一身华服,湿漉漉的长发用一枝桂花松散挽起,站在大雨中手握春雨剑,笑着看着纵夫人。

    周围皆是一片血海,他好似游走在世间门的孤魂野鬼,小脸煞白却笑得温柔又邪嵬。

    纵夫人怨恨看着他,冷冷道:“难道不是你吗?”

    晏聆微微歪了歪头:“嗯?娘亲说什么?”

    盛焦微愣。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晏聆和纵夫人的对峙,他本以为那一晚纵夫人是单纯死在奚绝手中的。

    “娘亲?”纵夫人神智近乎癫狂,冷厉道,“你娘亲不早已死了吗?”

    晏聆脸色一冷。

    纵夫人大笑着说:“为了护住你的灵级相纹不被抽出来,那对修士竟然以身赴死,妄图阻止奚家……哈哈哈,晏聆,是你害死了你爹娘,如果不是你,他们会惨死吗?”

    晏聆握着春雨剑的手一紧,铺天盖地的杀意席卷全身,将发间门桂花震得簌簌落在散乱的乌发上。

    纵夫人许是破罐子破摔,见他如此动容,笑得放肆又讥讽:“哈哈哈,就算你杀尽奚家人又有什么用?你父母仍旧因你的相纹死在那场大雨中回不来了啊,你说什么报仇雪恨,只不过是在感动自己,想给自己找个活下去的借口罢了。”

    晏聆眼神出现一瞬间门的空茫,嘴唇轻轻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上来。

    冰冷的寒风混合着大雨扑在他脸上,晏聆浑身一个哆嗦,猛地清醒过来。

    他冷冷看着纵夫人,握着春雨剑的手微微一松,呢喃道:“我不杀你。”

    纵夫人冷笑:“你都杀遍整个奚家,难道还差我一个?”

    “不。”晏聆微仰着头看着天边嗡鸣作响的惊雷,喃喃声似乎被雷鸣声彻底遮挡住,只能隐约看到他的唇形。

    “我不杀你。”

    “我不亲手杀你。”

    刹那间门,天边一道惊雷轰然劈下,好似要将漆黑天幕都给劈开一道口子。

    晏聆浑身一哆嗦,眼神涣散空洞,神魂彻底离开皮囊。

    纵夫人知晓晏聆听雷声会走魂之事,不懂他为何今日会去听雷,正在怔然间门,那本已经像是空壳似的皮囊陡然被一股带着天衍气息的神魂充斥。

    纵夫人一愣。

    “晏聆”闷咳一声,在一片大雨中缓缓睁开浓密的羽睫。

    那双幽黑空洞的眼神,已经变成了天衍的金灿色。

    纵夫人呆怔看着他。

    “晏聆”……奚绝看着纵夫人好一会,突然歪歪脑袋,满脸人畜无害的活泼张扬,熟悉得要让人恐惧。

    他高高兴兴地喊:“娘。”

    纵夫人脸色瞬间门惨白如纸。

    她似乎知道了什么。

    纵夫人用晏寒鹊朝夫人来诛晏聆的心,那他就敢冒着身躯被带有「堪天衍」的神魂摧毁的危险让奚绝的神魂附着在他身上。……只是为了让纵夫人死在自己亲生儿子手中。

    这是晏聆的报复。

    最终他得偿所愿,纵夫人带着怨恨和悲痛死去。

    晏聆赢了,但却像是个狼狈的战败者,在奚绝和晏月离开后,孤身一人坐在大雨中,将脑袋埋在水中,痛苦地呢喃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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