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那时这里的小山洞、乃至整个奚家都大到无边无际,像是无论如何都逃不出去的天罗地网。玉颓山终于将糕点吃完,笑嘻嘻地偏头:“盛焦没和你打架吧?”
“没有。”
“那就好。”玉颓山伸手搭在晏将阑肩上,像是在邀功似的,“我刚才气疯了都没杀他呢,我厉不厉害?”
晏将阑失笑地推开他:“别闹。”
玉颓山勾着晏将阑一绺头发在手指上百无聊赖地绕:“他真的不会迁怒你吗?你们还合籍不?”
“合啊。”晏将阑歪着头看他,“你们在我合籍礼上打起来我都没意见,反正也只是走个形式。”
“真绝啊聆儿。”
玉颓山这种疯子也忍不住对晏将阑啧啧称奇,毕竟没人会在两人立场彻底对立的情况下还能如常搂搂抱抱双修的。
但这事儿晏将阑就能做得出来。
“你还要在这儿鬼地方待多久?”晏将阑看着满地灰尘就皱眉,“回药宗吧。”
玉颓山摇头:“不行,我还有急事要办。”
晏将阑唇角抽动。
有了曲家的前车之鉴,玉颓山要做的急事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儿。
“什么急事?”晏将阑问。
玉颓山朝他一龇牙:“我不告诉你,你这个双面暗桩肯定扭头就告诉盛焦了。”
晏将阑:“……”
晏将阑翻了个白眼,只觉得自己被夹在中间太过艰难。
明明他从未对两方泄露过对方的秘密,但还是被人当成真暗桩一样提防。
“这次闹得太大了。”晏将阑无声叹息,知道自己不该劝但还是多了句嘴,“你到底带了多少散修来中州?”
玉颓山嘻嘻一笑:“你猜。”
晏将阑见他不肯说也不多问,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道:“我先回去了。”
玉颓山眨了眨眼:“哎,你真不问啦?”
晏将阑头也不回:“懒得猜。”
“我、我告诉你呗。”玉颓山爬起来追上去,围着晏将阑转了一圈,“你想知道什么,我都能告诉你,真的。”
晏将阑瞥他一眼:“得了吧。”
玉颓山又张开手挡在晏将阑身边,似乎想说什么,但噎了一下,突然说:“抱一抱我吧。”
晏将阑愣了愣:“什么?”
“等我出来。”玉颓山一弯眼眸,像是个不谙世事的孩子,“等我出来,晏聆抱抱我吧。”
元神幻化而成的躯体,就算被抱住也是冰冷如寒霜,无法被温暖。
晏将阑眸瞳微颤,轻轻垂眸用浓密羽睫遮掩眸中一闪而逝的波光,语调却依然懒散,随手推开他:“还是个孩子吗?抱个鬼?起开,挡路。”
玉颓山被推开也依然笑嘻嘻地目送着晏将阑离开。
直到石门自动关闭,玉颓山脸上的笑意变脸似的倏地消失,那股被强压下去的邪气无情又泛到眉目间。
玉颓山重新坐回原来的位置,盯着空荡荡的地脉,冰冷的眼眸闪现丝丝缕缕的金纹。
“下一个该轮到谁呢?”他认真地想了想,像是在挑选下一个糕点吃什么一样。
“啊。”玉颓山冥思苦想好一会,像是终于确定了,抬手用天衍灵力在空中画出一个明月形状,眉开眼笑,“就这个吧。”
“啾——”
天衍学宫,横玉度周身一直萦绕的琉璃雀突然尖啸一声,围绕着他不住飞来飞去,像是察觉到危险似的。
横玉度眉头一皱,伸出手将一只惊慌不已的琉璃雀拢在手中,轻轻抚摸两下。
若是之前他这样的安抚,琉璃雀早就安稳下来。
但此次却不知为何,琉璃雀依然止不住地发抖。
横玉度正在疑惑,掌心琉璃雀毫无征兆地轰然碎开,碎片直接深入横玉度手中,瞬间满血都是狰狞的血。
横玉度脸色微微一沉。
琉璃雀感知到了什么危险,能让它惊恐到原地炸开?
***
獬豸宗几乎倾巢而出,在破晓之前终于将参与曲家屠戮的散修全部抓捕,黑压压一片被押解去獬豸宗。
盛焦的天衍珠几乎转得直冒火星子,忙活到天光大亮终于将主事的七人断罪,剩下的则交给上沅、倦寻芳来量刑断罪。
整个獬豸宗一片惨叫哀嚎。
盛焦面无表情地回到清澂筑,将外袍脱下才后知后觉内室有个熟悉的气息。
撩开竹帘往内室一看,最里面那层薄薄白纱床幔笼罩而下,遮掩住微光,被窗户缝隙灌进来的风吹得微微作响。
脚踏上放着一双沾了泥土的鞋,晏将阑正侧躺在床上安睡,眉目间好似又萦绕了一丝一缕的忧愁。
盛焦拨开床幔不声不响地坐在床沿,伸手轻轻在晏将阑耳垂上摸了下,发现耳朵里的淤血已被擦干净,里面还塞了团带着药香的雪棉。
天道大人面无表情,心中却不动声色地懊恼后怕。
他早就该知道若是自己出手,晏将阑必定会帮着玉颓山,但识海却像是被什么影响,竟然全然不顾地用大乘期灵力去拦玉颓山。
盛焦用灵力在晏将阑体内转了半圈,发现相纹中的暗伤果真痊愈,这才将手收回。
他的视线落在脚踏上满是污泥的鞋子。
那是只有奚家特殊灵力阵才会有的泥土。
他去了奚家见玉颓山。
盛焦眼眸冷然,默不作声地给晏将阑掖了掖被角,转身离开。
***
晏将阑睡了两个时辰,薄薄眼皮被一缕阳光照醒。
他含糊地将脸埋在枕头中,睡眼惺忪地折腾一会才终于奋力睁开眼睛。
已经天亮了。
大雨停歇,风和日丽。
晏将阑揉了揉眼睛坐起来,撩开床幔正想去看盛焦有没有回来,视线随意一瞥就见软塌边的小案边,盛焦眉目如画坐在温煦阳光中,握剑的手正在笨手笨脚捏着那精致的璎珞扣耳饰,似乎在换珠子。
晏将阑诧异地眨了眨眼。
天道大人虽然天赋异禀修为滔天,但年少时在天衍学宫的灵器课上可从未及格过,有时候下课后温孤白布置的灵器还是晏将阑帮他炼成的。
现在可倒好,盛焦竟然亲手在修灵器。
晏将阑没忍住笑了起来。
盛宗主这只手拿剑、握天衍珠能让十三州所有望而生畏,但却对于这精致的灵器完全没辙,两颗珠子他换半个多时辰都没能换好。
好在他耐得住性子,依然锲而不舍。
乍一听到笑声,盛焦微微蹙眉,手中好不容易要卡上的珠子倏地一歪,直接从他指尖崩飞出去,骨碌碌滚到床边。
晏将阑弯下腰捡起珠子,忍着笑朝他一挑眉:“真想不到啊,盛宗主还会修灵器呢,那你上学时成天来我斋舍让我给你炼灵器,是故意寻个理由找我玩吗?”
盛焦:“……”
第95章
虚晃一枪
盛焦闭口不言,面无表情朝他一伸手,示意将珠子还来。
晏将阑穿上鞋子溜达过去,将捏着珠子的手负在腰后,凑上前笑着道:“怎么还害臊啊天道大人?”
或许也只有他能从盛宗主这张冷若冰霜的冰块脸上看到“害臊”了。
盛焦没再执着要珠子,伸手摸了摸晏将阑的耳垂:“疼?”
晏将阑将耳朵里的雪棉团拿出来,发现没有血痕便随手一扔,懒洋洋地趴在桌子上:“不疼,还没有天道大人给我的疼呢。”
盛焦眉头一皱,不满他将受伤之事说得如此轻描淡写。
“抓到犯人了吗?”晏将阑将珠子拿出来,百无聊赖地在耳饰上摆弄两下,天道大人折腾半个多时辰都没修好的璎珞扣耳饰瞬间运转自如。
盛焦瞥了那耳饰一眼才移开视线:“嗯。”
“如何处置的?”
“诛。”
晏将阑将耳饰扣在耳廓上,刚刚恢复清晰的听力就被这个不留情面的“诛”字给糊了满耳朵,当即手一哆嗦,将璎珞扣拨得微微作响。
盛焦冷淡看他。
晏将阑默默无言半晌,突然伸手在盛焦手腕上一搭,满脸认真且深情地注视着他。
盛焦早已熟知晏将阑的套路,见他这个神情就知道他肯定又要胡说八道一堆甜言蜜语来搪塞敷衍自己。
盛焦正准备“洗耳恭听”这小骗子又要鬼话连篇什么,但这次晏将阑却不按常理出牌,含情脉脉道:“盛无灼,咱们合籍好不好?”
盛焦:“……”
盛焦一懵。
“合籍。”晏将阑握着盛焦的手腕,口若悬河,“反正你现在都有洞府了,獬豸宗……唔,勉强能住吧,我也不怎么挑。不过我从药宗学成医术后,八成大部分时间都在北境医馆。嗯嗯不错不错,你在獬豸宗大杀四方诛诛诛,我在医馆妙手回春救死扶伤,妙啊。”
盛焦:“……”
盛焦低声道:“你要同我……合籍?”
当年未及冠时,他曾第一次积攒勇气,难得主动启唇开口对晏聆说合籍。
但得到的却是冷漠无情地拒绝,以至于即便两人重逢、甚至双修,盛焦都像是畏惧当年那句“不行”似的,迟迟没有提合籍之事。
盛焦吃晏将阑画的饼吃得够够的,却从未期望过有一日他会兑现之前给过那堪称鬼话连篇的“承诺”。
“是啊,合籍合籍。”
晏将阑说出合籍之事也挺心虚,毕竟当年他因合籍之事给盛焦如此大的难堪,这次由他主动提出来,莫名地尴尬却还得强撑着笑容,手指不自觉地在盛焦手腕内侧画圈,小声道:“行不行啊?”
盛焦垂着眸看着晏将阑不安分的爪子,沉默许久才轻声道:“不要骗我。”
他能容忍晏将阑的一切欺骗、隐瞒,甚至为了别人而将剑刃朝向自己,却惟独不想让他拿自己的情谊当成一笑而之的玩笑。
晏将阑心尖一颤,声音又轻又柔:“这次不会了。”
察觉到盛焦对合籍的莫名抵触,晏将阑又晃着他的手臂,讨好地哄道:“不合籍也行,反正我们早……”
“不。”盛焦没等他说话就打断他的话,冷冷道,“合籍。”
晏将阑一愣,没忍住笑倒在桌子上,将五指插在盛焦宽大手掌的指缝中,十指相扣,掌心全是暖意。
只是这暖意还未维持一会,盛焦就补充一句:“……等玉颓山之事了了。”
晏将阑顿时垮下脸来,死死扣住盛焦的手,卖乖道:“这也不碍着他什么事儿啊,做什么要顾忌他?再说了合籍礼半日就能完成,不会耽误獬豸宗大事的。”
盛焦还是道:“不。”
他并不是担心玉颓山在合籍礼上做什么,只是总觉得好像只要有玉颓山要破坏天衍这个事在,那他和晏将阑就一直会处于对立面。
只要玉颓山和天衍之事一日不了,那盛焦和晏将阑的矛盾便像是深埋水下的巨大冰山,外表看着安然无恙,但汹涌河流之下却酝酿杀机。
知晓盛焦一旦决定就不会更改,晏将阑只好妥协:“行吧。”
合籍礼对他来说可有可无,既然盛焦不着急,自己也不用那么迫不及待。
盛焦又道:“可以先准备——你想要在何处合籍?”
晏将阑幽幽瞥他一眼,还以为此人真的不想急切合籍呢,他随口道:“都行啊,反正你在哪,哪儿就是我的家。”
他本是在说事实,但用刚刚睡醒带着点懒洋洋的声音说出来,莫名像是在说情话。
反正天道大人一愣后,藏在发间的耳垂竟然微微泛着点薄红。
盛焦沉思好一会,道:“想回晏温山吗?”
晏将阑嘴唇轻抿,一时不知该点头还是该摇头。
自然是想的。
晏温山是他年少的温柔乡,也是一切悲惨的开始,但自从双亲间接因他而死,晏将阑就算再思念,也畏惧回去。
“我……”晏将阑小声道,“我不敢。”
盛焦握住他的手,低声说:“不要害怕。”
晏将阑五指微微一蜷缩。
他其实一直不懂当年晏寒鹊对他说的最后一句“不要害怕”到底在指什么,是让他不要害怕苦难、还是不要畏惧未知的将来。
晏将阑看着盛焦的眼眸,呆愣许久,突然像是积攒那一瞬间的勇气,脱口而出。
“想。”
他想回晏温山,做梦都想回去。
盛焦似乎笑了,但冰块脸却根本看不出丝毫笑意,他将晏将阑睡得乱糟糟的墨发理了理,像是在安抚迷路的孩子,轻声道:“好,那我们就回去。”
晏将阑迷茫任由盛焦抚摸他的发,讷讷道:“但……但晏温山离獬豸宗很远。”
晏温山虽然是中州和北境的分界,但中州几乎将灵力最富裕的灵脉占据,算距离的话,晏温山和此地无银城倒是挺近。
盛焦道:“不碍事。”
晏将阑认真想了想,觉得也是。
獬豸宗、惩赦院的行舫速度很快,每隔一段时间回晏温山倒也可以,反正他也要去此地无银城开医馆。
晏将阑忍不住喜悦,眼眸弯起来,高兴地道:“我能回家了。”
盛焦:“嗯。”
“回家回家。”晏将阑咕哝着将所有储物戒都拿出来,一一去寻新的灵芥,“我们得找个大一点的灵芥,唔,找不到的话重新盖也行。我爹娘经常说晏温山是块风水宝地,没有天衍前曾出过不少大能修士,还有飞升的呢。”
晏将阑忙前忙后地翻储物戒,口中嘟嘟囔囔地计划未来之事——他好像很喜欢畅想未来,每次只要一说起来就喋喋不休,说到兴处几乎要眉飞色舞,欢喜几乎要溢出来。
盛焦什么都不说,只是沉默着坐在那目不转睛盯着他看。
当年或许小晏聆也是这样和奚绝高高兴兴地侃侃而谈,但那时他的所有畅想都变成了“幻想”。
晏将阑和盛焦相处,早就习惯了自说自话,一个人嘚啵嘚啵一大堆,正要停下来歇一歇,却听盛焦突然说。
“……要种棵桂树。”
晏将阑一愣,诧异地眨了眨眼,没想到盛焦会突然和他一起空想。
“好啊。”晏将阑将一枚灵芥钥匙屈指一弹,又干脆利落地接住握在掌心,笑吟吟道,“种,种满。”
他所期待的,终于不再是一个人的妄想。
***
玉颓山不会善罢甘休,中州世家奚家、曲家已彻底消亡,只剩下让、酆、横,应家和其他小世家虽然也有天衍,但往往闷声发大财,甚至这么多年都没人知晓应家主家到底在何处。
玉颓山许是不会殃及让家,而盛家当年未掺和「堪天衍」之事,加上獬豸宗宗主就是盛家人,下个目标八成也不会是盛家。
思来想去,怕是只有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