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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一声琉璃破碎声,横玉度给他的五个琉璃玉简被他硬生生捏碎在手中,划破光洁的掌心。

    在天衍学宫时,奚将阑就总是找横玉度拿琉璃雀保命。

    ——当年他弄断酆聿的鬼刀,被千里追杀时,就是用了这个“听之、任之、护之”,强行把盛焦绑来当护卫,这才救了自己一条小命。

    这次为了以防万一,奚将阑要了五支「换明月」玉简。

    此时毫不犹豫全部用上,就算盛焦有天大的本事,也要在一个月之内不能动他分毫,甚至还任由自己摆布。

    琉璃雀破碎的灵力落在盛焦胸口,倏地化为铺天盖地的灵力绑缚住盛焦的神魂!

    我有琉璃雀,可换明月。

    盛焦浑身一震,视线冷厉看向奚将阑。

    「换明月」生效后,奚将阑没了性命之忧,脱力地摔回地板上,手背搭在额间,再也忍不住闷闷笑了出来。

    满头乌黑乱发披散在地上,厚厚积雪混合着红衣血痕,像是盛开耀眼花朵的一根根漆黑藤蔓,淬着毒似的。

    漂亮又令人望而生畏。

    单凭奚将阑此时的灵力,无法在此地杀了盛焦。

    这“听之任之护之”的一个月时间,足够奚将阑在盛焦被迫的保护下平安无事去中州寻应巧儿,找到屠戮奚家的罪魁祸首。

    这是他选的另一条路。

    时隔六年,本来以为算无遗策的盛焦再次被奚将阑以同样的方式算计,脸色阴沉得几欲滴水,冰冷看着身下的奚将阑。

    “盛宗主。”奚将阑懒洋洋睁开狭长的眸子,似笑非笑道,“我不喜欢您的手,好多剑茧,磨得我不舒服。您能让它换个地方摸吗?”

    盛焦:“……”

    盛焦下颌紧绷,眼神冰冷宛如暴风雪突临。

    “奚绝——”

    “我在呢。”奚将阑眯着眼睛辨认他的唇形,嬉皮笑脸地说,“不过劝盛宗主还是对我客气些,否则我丧心病狂,不知道又要借着「换明月」做出什么有辱斯文、玷污天道大人清白的事呢。”

    盛焦冷冷看他。

    奚将阑一笑,抬手拨开盛焦已经没有任何威慑力的手,微微撑起上半身,凑到盛焦面前,柔声说:“还是说盛宗主食髓知味,已经……”

    最后含糊的虎狼之词没说完,奚将阑眼睛眨都不眨地凑上前,又正大光明地亲了盛焦一下。

    盛焦霍然起身!

    他大概是气急了,地上散落的天衍珠每一颗都在簌簌发着抖,面上却还是冷若冰霜,眼神黑沉,像是随时随地都能杀人。

    奚将阑躺在地上哈哈大笑。

    他舔了舔唇角,感觉自己好像啃了一嘴冰渣,冰得舌尖发麻。

    盛焦拂袖就走。

    奚将阑注视着盛焦背对着他的背影,突然从满堆伪装的脏心烂肺、虚情假意中,扒拉出一丝难得的鲜血淋漓的真心。

    如果不是天衍,他们或许不会像如今这样,相逢见面,皆是令他做吐的虚伪算计。

    可终归……

    奚将阑怔然心想:“我终归是要活下去的啊。”

    盛焦沉着脸将唇角的血抹掉,往前走了几步,才察觉到画舫中有人来了。

    横玉度和酆聿一坐一站,正伸着手互相挡住对方的眼睛,满脸“非礼勿视,噫”的麻木。

    盛焦:“……”

    酆聿察觉到一股冰刀似的眼神狠狠刮了自己一刀,他飞快将横玉度的手扒拉下来,满脸正色地两指指天。

    “我们发誓,什么都没看到,盛宗主可别把我们灭口。”

    看了这个天大的乐子,酆聿都要兴奋疯了,但他也知道看盛焦的乐子,得命硬才行。

    地上天衍珠瞬间被雷光牵引,飞快连成珠串缠在盛焦手腕上。

    盛焦没说话,只是冷冷瞪了横玉度一眼。

    横玉度给奚将阑的「换明月」没想到会被用在好友身上,他有些尴尬,垂着头瞅自己的足尖,心虚地默不作声。

    盛焦收回视线,连张嘴都懒得张,灵力催动声音。

    “核舟城有其他相纹画,全都寻出来退还回去。”

    恶岐道核舟城的相纹买卖,盛焦已经明白过来自己显然被人当枪使,但他并不介意。

    天衍灵脉在中州各大世家手中独占,若是恶岐道有个私下买卖相纹的,对中州世家也无半分好处。

    酆聿没好气道:“喂,你当我是你下属呢,那个小呆瓜上沅呢?”

    盛焦五指紧握,天衍珠绕着他的手腕不住地凭空转圈,似乎……很恼怒?

    横玉度对诸行斋众人的性子都很了解,小心翼翼盯着盛焦看了好一会,心想这是为自己被强吻而生气,还是为再一次被奚将阑用「换明月」算计了而恼羞成怒?

    有点看不懂。

    盛焦大概是气得一句话都不想说,任由酆聿在那叨叨。

    横玉度自知理亏,倒是愿意为他跑这一趟,他偷偷拽了拽酆聿的衣袖,心想赶紧闭嘴吧。

    酆聿不明所以,回头瞪他。

    “好,我替你跑这一趟。”横玉度温声道,“那将阑……”

    他想提醒奚将阑几句话,但是盛焦修为比他高,若是传音肯定会被发现,只好按捺住,轻轻地道:“将阑用了「弃仙骨」,那东西效用过去后,恐怕会有……十天!……的重伤期,你直接带他去药宗找小毒物吧,看看能不能治好他,让他少受些苦。”

    盛焦抬手一指,示意他赶紧走,少碍眼。

    横玉度无声叹气,又对着慢吞吞站起来、又踉跄摔下去的奚将阑道:“将阑啊,还有……十天!!……天衍学宫就要截止招生。”

    奚将阑好不容易找了个保命符,此时心情极好,正撑着身体慢慢地胡乱爬,手在地上不断摸索,像是在找什么。

    他抬头辨认横玉度的唇形,没听出来话中太隐晦的意思,笑吟吟道:“知道啦。”

    横玉度:“……”

    到底有没有发现自己的暗示?

    「换明月」对盛焦只能生效十天,若是奚将阑全然不知,十天之后还在作死,那……

    场景有点悲惨,横玉度不愿看。

    横玉度被骂骂咧咧的酆聿推着离开,犹豫一下还是觉得不忍心,破罐子破摔地朝着奚将阑传音。

    「将阑,换明月对盛焦只有十天效用,你小心点,切记不要太得罪他。」

    盛焦冷冷剜了他一眼。

    横玉度就当没看到,心怀侥幸地去看奚将阑。

    奚将阑之前怕盛焦用雷音对付他,特意将耳饰拿了下来,此时刚从角落里找到,调试好一会才扣在耳朵上。

    周围的声音呼得灌入耳中。

    察觉到横玉度的视线,奚将阑疑惑道:“啊?怎么了?”

    他错过什么了?

    横玉度:“……”

    到底有没有听到啊?!

    盛焦的眼神都要吃人,横玉度只好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奚将阑不明所以,只觉得六年不见,横老妈子怎么越来越啰嗦了,看临走时那个眼神,像是见他最后一面似的满脸不忍和同情。

    好慈爱啊。

    叽叽歪歪的酆聿和好慈爱啊的横玉度一走,整个冰冷画舫又只剩下奚将阑和盛焦。

    看着大雪中身形挺拔如松的盛焦,奚将阑眼眸一弯,笑吟吟地道:“盛宗主,我站不起来了,你受累抱我离开呗。”

    盛焦视线冰冷看他。

    奚将阑有恃无恐,嚣张回望。

    只是裾袍下的腿却在努力克制着发抖,像是在忍着疼。

    盛焦深吸一口气。

    「换明月」若是在交手时他必定能将灵力击碎,躲掉横玉度的言灵控制,但这个琉璃玉简和攻击时的囚笼或琉璃剑全然不同。

    就算盛焦再排斥,被「换明月」困住的神魂还是不可自制地遵循奚将阑的话。

    这便是灵级相纹的可怕之处。

    盛焦面无表情走到奚将阑面前,俯身将他打横抱在宽阔的怀里。

    奚将阑面容明艳,细看下脸颊还有个未消的猫爪红印,笑起来时恍惚有种年少稚嫩的天真烂漫。

    他的小腿垂在一旁,似乎真的不能动了。

    盛焦一怔,垂眸看他。

    奚将阑用力蹬了蹬小腿,苍白着脸却还在冲他笑:“嘻!”

    盛焦:“……”

    第23章

    改变战术

    好好一画舫被奚将阑打了两顿架,已经差不多要散架。

    月已西沉。

    天幕水波潺潺,画舫倏地化为桃核大小,直直落在奚将阑掌心。

    盛焦抱着他,一言不发御风落在长街。

    奚将阑若无其事把玩着核舟,一绺头发丝似的紫色灵力缓慢探入缩小无数倍的画舫中。

    「三更雪」果真已经同画舫融合,树根似的相纹被放大拉伸,像是生长的藤蔓密密麻麻遍布画舫,寸寸扎根。

    相纹融合简单,但若想重新从这等死物上分离,怕是难上加难。

    奚将阑若有所思,五指灵活地动了动,让桃核在指节处上下翻飞,衬着手指纤细苍白。

    盛焦横抱着他从人来人往的恶岐道长街走过,明明如此“不检点”的姿势,路人却像是没看到,视线瞥都没瞥一眼。

    盛宗主还是要脸的。

    恶岐道的烂摊子横玉度会处理,盛焦面无表情带着奚将阑,重回此地无银城。

    从水波结界离开到了长川岸边,一阵轻微颠簸,奚将阑靠在盛焦怀里含糊了一声,也不知说了什么。

    已是三更半夜,月光皎洁倾泻而下,宛如白日下的那场大雪。

    长川潺潺,蛙声蝉鸣。

    盛焦垂眸看向怀中人,倏地一怔。

    说来也怪,方才明明两人剑拔弩张好似不死不休,但奚将阑却像是忘却被杀的恐惧,手蜷于腰腹间,已靠在盛焦怀里安稳熟睡。

    六年逃亡似乎没让奚将阑的相貌变多少,他好像依然张扬,如年少时那般没心没肺、鬼话连篇,让人又爱又恨。

    但此时他安静睡着,眉眼柔和下来,连带着那点强装出来的嚣张可恶也像是一同融在睡颜上,显得分外温柔又乖巧。

    盛焦就站在空无一人的长川岸边,垂着眸看他。

    许是此地无银城夏至后太热,奚将阑抬手胡乱拨了拨脸上汗湿的发,张开唇似乎嘟囔了什么。

    “盛……”

    盛焦正要抬步走,听到这个字音脚步一顿。

    他犹豫一瞬,微微低下头侧耳倾听。

    奚将阑此人,或许只有在睡着时才能窥见他那埋在心间深处的真心来。

    终于,盛焦终于听到奚将阑轻轻地说:

    “盛宗主怎么一直在偷看我啊?”

    盛焦:“……”

    奚将阑睁开眼,眸中全是促狭的笑意。

    哪里有半分困意?

    盛焦下意识将视线往外飞,但一动后才意识到,若是这样不就更坐实了奚将阑的胡言乱语吗?

    奚将阑见盛焦眼神僵住,再也忍不住纵声大笑。

    盛焦面如寒霜,双手突然一用力。

    奚将阑猝不及防直接被他扔出去,踉跄着挥出一道灵力,才艰难稳住身形,身轻如燕翩然落在地上。

    ——他的腿也根本没毛病。

    盛焦盯着他的唇,又看了他的腿,瞳孔微缩,大概是气急了,漠然和嬉皮笑脸的奚将阑对视片刻,拂袖就走。

    奚将阑笑得根本停不下来,见盛焦气到连风度都没了,这才终于找回点当年相处的感觉来。

    之前那个见招拆招能将他压得无处遁形的“硬茬”,好似真的是另一个陌生人。

    “别生气嘛。”奚将阑不记打地跟上去,“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你别走这么快,我的腿真的疼了,跟不上。”

    盛焦冷冷看他一眼。

    奚将阑被他瞅得心虚,干咳道:“……那我也不是逼不得已吗。你们獬豸宗的搜捕令下得十三州犄角旮旯遍地都是,我要是再不机灵点,不早就被抓去抹脖子了吗?你要体谅我呀。”

    盛焦不想体谅,继续往前走。

    奚将阑又追上去:“真的,我说真的,我不是故意平白污你清白,就是编、编了些情史,再说那些也……”

    诸行斋曾经有一个被众人奉为“天衍学宫诸行斋未解之谜”,一提起就啧啧称奇的“奇观”。

    ——那就是奚绝和盛焦吵架。

    盛焦此人,被诸行斋戏称“锯嘴葫芦”,就算天大的事也不能让天道大人说出半个字,甚至连正常交流都成问题。

    但奚绝也不知哪来的神通,竟然能靠着一己之力,和此锯嘴葫芦吵起来。

    ……且每次吵得真情实意、有理有据,像是唱独角戏似的朝着一言不发的盛焦哒哒哒,有时候还会把自己气得仰倒。

    盛焦从不和他吵。

    就算奚绝聒噪得要命,他也只是皱眉、抿唇、阖眸,气急了也不过是瞪一眼。

    诸行斋众人每次看着架势都叹为观止,六个人排排坐在墙上看乐子,你一言我一语猜测两人到底是如何沟通吵架的。

    时隔六年,奚将阑故态复萌,追着盛焦吵吵吵。

    盛焦大概是烦了,脚步一顿,修长手指往奚将阑唇上点。

    奚将阑正吵得带劲,猝不及防被点了个正着,嘴里的争辩全都变成……

    “我心非冷石,日久生情……”

    奚将阑:“……”

    被遗忘的羞耻尴尬突然冒出来疯狂攻击他。

    奚将阑耳根透红,用「弃仙骨」将唇上的禁制撤掉,垂着眸似乎在整理即将被尴尬击溃的羞耻心。

    似乎有视线居高临下落在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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