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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奚将阑摇头:“不至于,我前几年也是在这个药铺得到的虞昙花,时间也差不多是夏至前后。”

    见他似乎打算出门,酆聿还是不放心,抬手将装了自己一缕神识的小纸人糊在奚将阑脸上:“带着。”

    奚将阑朝他笑:“怎么,担心我?”

    “是啊。”酆聿皮笑肉不笑,“我可担心死你了,你若死了,我去哪里听乐子去?”

    奚将阑大笑,将厚厚鹤氅一披,优哉游哉地离开医馆。

    此地无银城下了一天一夜的雪,满城桂树竟然罕见开了花,奚将阑注视着金灿桂花,似乎想要摘来尝一尝。

    长街上依然有来来往往的惩赦院修士在搜查“可恶的奚将阑”。

    奚将阑面不改色地同他们擦肩而过,眉梢都没动一下。

    片刻后,终于到了城北药铺。

    这家药铺开了许多年,牌匾古朴,平日里往来之人数不胜数。

    窝在奚将阑袖中的小纸人突然道:“我刚才为你卜了一卦,大凶之兆。”

    奚将阑正从容镇定地抬步进去,闻言脚步悬在门槛,不上不下:“怎么不早说?”

    酆聿又加了句:“但凶兆之中又有生机,会有贵人相助,逢凶化吉。”

    事已至此,就算知道是险境,奚将阑也不得不跳。

    他的伤势拖不得了。

    反正只要不是盛焦,他遇到谁八成都能全身而退。

    药铺掌柜正在拨算盘,瞧见有人来了,笑着道:“兰医师,今年的虞昙花刚到。”

    桌案放着个小匣子,里面灵力浓郁,带着奚将阑再熟悉不过的花香。

    的确是虞昙花。

    自从酆聿说了“大凶之兆”的卦,奚将阑面上镇定,暗中却提着一颗心。

    但掌柜态度如从前一般,虞昙花全无异样,就连周围也没有陌生灵力的存在,奚将阑将储物袋里的灵石递过去,接过虞昙花时,心中石头终于落了地。

    仔细想想,当年在学卜卦,酆聿那蠢货在上课小试都是抄他的卦象,卜卦怎么可能会准?

    奚将阑将虞昙花拿出来塞到袖中,将匣子还回去。

    酆聿看出来他是怕匣子上有追踪阵法,翻了个白眼,心想这病秧子真谨慎,怪不得能在獬豸宗追捕下逃了六年。

    病秧子和掌柜告辞,慢悠悠地打道回府,顺便对酆聿的卜卦之术鄙夷一通。

    “活该你被长老骂,还逢凶化吉,我看是逢吉化凶吧?”

    “差不多得了!”酆聿怒道,“我这些年卜卦已准了许多!”

    奚将阑得理不饶人:“那我的凶呢?”

    酆聿冷冷道:“等你回来,我一刀砍了你也算遇凶。”

    没见过这么贱嗖嗖上赶着要“凶”的。

    奚将阑不说话了。

    酆聿还以为他又暗暗憋着什么坏,却突然听到奚将阑说:“酆贵人。”

    酆聿:“?”

    奚将阑面不改色走到没奈何巷口,保持着从容道:“酆贵人、酆哥哥,救命。”

    酆聿察觉到不对:“怎么了?”

    “凶。”奚将阑说,“有人在跟踪我。”

    酆聿蹙眉,将神识扫出去:“没有啊。”

    “有,肯定有。”奚将阑能屈能伸,“我错了,酆聿大少爷卦象十三州第一!大凶之兆逢凶化吉,救命。”

    酆聿见他这个怂样,冷笑道:“你不是很会招摇撞骗吗,怎么连个追踪你的人都甩不开?”

    奚将阑还在那喊:“救命,救命。”

    酆聿都被他气笑了:“你自求多福吧,我现在已经到姑唱寺了。”

    奚将阑一愣:“你去姑唱寺做什么?”

    “早上我不是说了吗?!”酆聿不耐,“姑唱寺今日有样灵物贩卖,还得和人竞价,现在回去,得半个时辰以后了。”

    奚将阑:“……”

    第5章

    逢吉化凶

    “那我的贵人呢?”奚将阑说,“你找贵人来救我。”

    酆聿:“……”

    让这混账自生自灭算了!

    奚将阑东躲西藏六年,早已练就出不用灵力也能敏锐感知追踪之人的能耐,他面不改色走进巷中,瞧见一旁丹桂开得漂亮,还抬手掐了一簇花。

    酆聿正替他着急,小纸人探出小脑袋一看,就见那病秧子正捏着碎花放在病白唇间,伸出舌轻轻一卷,将细碎桂花舔到口中,颓然病弱中又带着莫名的色气。

    桂花吃下去并无太多甜气,倒是带着点汁液的苦涩。

    酆聿一愣。

    那些被他当乐子听的话突然有了那么一丝真实。

    就奚将阑这张脸,的确能让人对他情根深种。

    盛焦只是被人称为“天道”,却并非真的无心无情。

    奚将阑吃完一簇桂花,吱呀吱呀踩着雪回到十二居医馆。

    酆聿回过神来:“既然有追踪你的人,你为何还要回来?不怕被人掀了老巢?”

    “那个掌柜知晓我的住处,若是跟踪之人用虞昙花钓我出来,肯定也是知道的。”奚将阑将门关上,淡淡道,“既然早就暴露,也不必遮遮掩掩。”

    酆聿蹙眉。

    “而且……”奚将阑伸手摸了摸酆聿的小纸人,笑了起来,“我知道你肯定会救我。”

    酆聿:“呵啐。鬼才救你。”

    奚将阑深情地说:“你在说气话,我不信。”

    酆聿:“……”

    酆聿感觉自己这辈子的火气都被奚将阑勾出来了,忍了又忍,差点把肺给憋炸。

    但他的确不能眼睁睁看着奚将阑去死,只好不情不愿道:“那面镜子看到没?——不是那个,左边那个菱花镜,嗯对。我在里面放了个传送阵法。”

    “去哪儿的?”

    “自然是我这里。”

    “姑唱寺?”奚将阑犹豫,“每次姑唱寺贩卖灵物,中州许多世家的人都会过去,你先看看有没有我仇人……哦对,重点看看盛焦。”

    酆聿不耐道:“晚上才开始贩卖,我哪儿知道来的人是谁?我正在姑唱寺外面的鬼林逮鬼玩儿,你爱来不来。”

    奚将阑只好道:“来来来。”

    他也没迟疑,快步朝着菱花镜走去。

    那镜面上蒙了一层水雾,黑雾似的阴气盘旋其上,的确是丰州的传送阵法。

    奚将阑抬手就去触碰。

    只是指尖还未碰到镜面,突然一阵劲风从后袭来,擦着奚将阑的耳朵呼啸而过。

    锵——

    菱花镜应声而碎。

    奚将阑:“……”

    酆聿:“……”

    奚将阑霍然回身。

    医馆的门依然紧阖,但药柜旁不知何时出现两人,一黑衣一白衣,在阴暗医馆中活似来勾魂的黑白无常,更别说他们还在用直勾勾的眼神死死盯着奚将阑。

    一阵狂风吹破纸糊的窗户,将两人单薄衣衫吹得猎猎作响。

    神兽獬豸纹袍。

    ——是獬豸宗的人。

    酆聿倒吸一口凉气:“獬豸宗的倦寻芳和上沅,他们是盛焦的左膀右臂,你完了。”

    能让盛焦那种人重用的,必定也是六亲不认无心无情的人。

    奚将阑被寒风吹了个正着,呛得他闷咳几声,踉跄着往后退了数步。

    盛焦知道他在此地无银城了?

    不对。

    若是知道,盛焦早就亲身而至取他狗命了,不会让两个手下来抓他。

    黑衣男人名唤倦寻芳,他面无表情从袖中拿出一枚搜捕玉令,冷冷道:“奚将阑,疑似屠戮奚家全族,奉宗主之命,带你回獬豸宗问审。”

    搜捕玉令一拿出来,奚将阑像是硬生生受了一击,羽睫颤抖,手奋力地捂住右肩,因太过用力指节一阵青白。

    他这具身体太过虚弱,吹了寒风都能大病一场,更何况前去獬豸宗那种有去无回的“鬼门关”。

    最轻的“审问”刑罚都能让他去了半条命。

    袖中小纸人霍然落地,原地化为虚幻的人影。

    酆聿冷声道:“只是疑罪,便要抓人去獬豸宗受刑,这是哪里的道理?你让盛无灼来!”

    一旁的白衣少女上沅微微一愣,似乎是被说服了:“是啊,倦大人,只是疑罪,为何要抓他?”

    倦寻芳瞪她:“闭嘴!你到底听他的还是听宗主的?”

    “哦。”上沅看起来有点呆,细白的手微微一抬,数十丈的冰冷锁链陡然出现,萦绕着她周身好似一条细长游龙。

    她歪歪脑袋,“那就听宗主的。”

    话音刚落,锁链叮铃,呼啸破空朝着奚将阑打来。

    那是獬豸宗的缚绫,一旦被抓住,可就无法挣脱了。

    酆聿一把拽住奚将阑,怒道:“还在等什么,后院那破水池里我还放了个传送阵……”

    “砰——”

    缚绫擦着奚将阑的肩膀直直撞到墙上,只是一下就将半堵墙毁了,若是打在身上,怕是不死也去半条命。

    奚将阑用力捂着后肩,那缚绫似乎只想捆住他,并无杀意。

    酆聿靠着一缕神识挡住上沅的缚绫攻击,转瞬拖着奚将阑到了后院。

    那小池塘是奚将阑细心打理的,大雪天还绽放着几株莲。

    两尾锦鲤自在游着,清澈见底。

    酆聿强撑许久,那缕神识终于遭不住即将散去,他猛地将奚将阑一推,飞快道:“我在姑唱寺等你!”

    话刚说完,缚绫从后而来,砰的将酆聿神识彻底撞碎。

    小纸人化为碎片,雪花似的簌簌落下。

    上沅欢快地走来,见状“呀”了一声,这才反应过来:“丰州酆家的人?糟了,我惹祸了。”

    倦寻芳从始至终都没插手,他把玩着掌心一团奇怪的灵力,抬手屈指一点。

    “滴答”一声。

    一滴水落入池塘中,微微荡漾开一圈阵法似的涟漪。

    奚将阑来不及多想,直接翻身跃入池塘。

    上沅立刻就要用缚绫去抓人。

    只是才伸手,倦寻芳突然拦住她:“好了。”

    上沅的缚绫停在半空:“宗主不是说要带他回去吗?”

    倦寻芳瞪她一眼:“宗主也说了不可伤他,你一缚绫抽过去他还有命活吗?”

    上沅大概是个死脑筋,愁眉苦脸道:“可宗主说……”

    “担心什么?”

    倦寻芳五指微微收拢,那团灵力瞬间消散,化为星星点点的碎光:“……我不是已经把人给宗主送过去了吗?”

    上沅一歪头。

    池塘中,锦鲤被惊得四处逃窜,水中再次恢复清澈,却只剩一条锦鲤躲在角落。

    ***

    姑唱寺外,鬼林中。

    酆聿盘膝坐在一汪小水潭边,盯着水面安静等待。

    传送阵会有几息的延迟,他默默数了十个数,便早有准备的朝着水潭中探了探,打算去捞人。

    只是他蹙眉探了半天,把水都搅浑了,本该顺着阵法被传送到此处的奚将阑却迟迟不见。

    水中只有一条不知何时出现的锦鲤。

    酆聿和那条懵懵的锦鲤大眼瞪小眼,心间重重一跳,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奚绝呢?

    ——奚绝正在骂娘。

    他也在等酆聿捞自己,但身上大氅太厚,浸了水后硬生生拽着他往深不见底的下方坠去。

    奚将阑挣扎着脱掉外袍,只着单衣往上游。

    但他这具身体太虚弱,后肩处还残留着隐隐的酸疼,又无灵力闭气,才奋力两下便泄了力气。

    水面似乎近在咫尺,但奚将阑却已没了力气,身体越来越冷,像是有一股奇怪的寒意缓缓往他心脏中钻。

    那是……冰冷的死气。

    奚将阑呛出一口气,耳畔逐渐嗡鸣,无数人的声音嘈杂而至。

    “奚绝……!”

    “奚家屠戮,可与你有关?!”

    “你的相纹是什么?是否是你的相纹失控,才导致奚家遭难?”

    “你那晚到底看到了什么?”

    迭声的质问充斥着他的脑中,好似要将他的神识击碎。

    奚将阑眼眸逐渐涣散,神智模糊间,不可自制地想:“这世间当真有公道二字吗?”

    人人都说盛焦奉公守正,但为何獬豸宗只凭着那颗天衍珠,就认定自己有罪?

    奚将阑被水包围,气息越来越弱,只能循着本能将手往上抬起。

    他似乎想抓住什么,又像是在向不知存不存在的天道寻求一丝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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