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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生机缓缓沉降下去时

    它离开孟园的手腕

    离开了这个保护它的温暖的小窝

    独自爬入花园

    在刺骨的寒意中感知着气息的变化。

    它将自己贴近地面

    感受着生机的敛藏

    又细细去感受那股沉沉的死气。

    死气与阴气是不同的

    死与生相对

    阴与阳一体

    它们并不是同一个物种。

    廊下

    道人望着园子里被冻得浑身僵硬

    却不曾回头的黑蛇

    唇角无声地弯了弯。

    一夜时间好似一晃而过

    天渐渐亮了

    细细的雪也在地面上积了薄薄一层

    一片无瑕的纯白。

    光的复苏让满园狼狈映入眼帘

    花草皆是一副惨遭蹂躏的模样

    小蛇更是冻得硬邦邦

    孟园走过去将它捡回来时

    好一会才慢慢恢复了往日的柔软。

    它还嘶嘶地冲她叫唤

    语气很是激动。

    “嘶嘶!”

    “好

    我知道了

    你已经学会了。”

    “嘶嘶嘶!”

    “小黑

    真棒。”道人含笑夸赞。

    小家伙这才心满意足

    又滴溜溜地爬上床榻

    在枕头边寻了个小角落

    一头钻了进去。

    这一次

    它要好好睡一觉!

    孟园见小蛇安顿好

    便慢悠悠走到门前打开了大门

    天还蒙蒙亮

    青石路上几无行人

    她将门口的牌匾翻了个面。

    方才转身

    对门槛前眯缝着眼的狸花猫道:“你要进来吗?”

    狸花猫睁着一双清亮猫瞳定定望着她

    似是并不懂面前这个人类在说什么。

    “我编了个竹筐

    就摆在廊下

    里面铺了棉衣

    若是觉得外头冷了

    可以进来歇歇脚。”

    孟园低声说完

    仍旧将门半敞

    便又慢悠悠地回去了。

    狸花猫舔了舔爪子

    蹲在原地状似思考

    又似乎仅仅只是在发呆。

    片刻后

    它一转头

    轻轻一跃

    就越过了那道朱红门槛

    迈着轻巧的步伐走进了那间从未踏足的小院。

    一串小梅花印在了薄雪上。!

    第

    61

    章

    冬日的天,总是灰蒙蒙的清冷。

    刚下过一场雪,连绵的青山披上了一层雪衣,山顶上的雪保留得干净,像是戴上了一顶白帽子,往下便逐渐淡了,依稀能望见零星的草木颜色。

    得多下几场,下得再大些,那群山才会全然被雪衣包裹,投入到冬天的怀抱中去。

    雪后的蛇草镇也安静地不像话,大概人也需要冬眠,因此每到寒冷的冬日,便只想赖在温暖的被窝里一睡不醒。

    如此便显得远处的哀乐声也格外凄清了。

    有快递员开着小三轮车嘟嘟嘟而来,呼吸落在空气中,带起一片蒸腾的白雾。

    “小孟医生,您的快递!给您放门口了!”

    “喵~”

    快递员将快递箱子放在门前屋檐下,一只狸花猫甩着尾巴慢悠悠地走过来,蹲在门口歪头打量着着他。

    “哟,你是小孟医生家的猫啊?”

    狸花猫:“喵。”

    似是在回话。

    快递员觉得稀奇,出声逗了它两下,猫儿却高冷地充耳不闻。快递员放完快递便走了,离开前见那猫还蹲在门口,盯着快递箱子好奇地张望。

    过了一会,孟园从屋里出来,将快递拿回家去。

    最近与病人一起增长的,是全国各地飞来的快递。

    时不时就能收到一些病人回馈的礼物,之前救过的阮秋很早就给她寄了几本古旧的医书,其中夹着一张数额不小的银行卡。然后便是徐阳,也常常给她寄东西,上回随信来的还有一张空白支票,一副财大气粗让她随便填的意思。

    前段时间送了温玉一壶酒,第二天人就来回了一份礼,是一份难得中药材。

    还有那位徐家儿子,办完徐金花的葬礼后找到孟园,非要给她道歉,又送了一大份自家晒的老腊肉。

    至于那些被孟园治过病的人,就更不必说了。

    起初邻里街坊只是看个头疼脑热,孟园不收他们的钱,就只好你家提个老母鸡,他家拿点腌酸笋这些农家特产,礼轻却带着感激的心意。

    这些食物往往都进了小黑的肚子。

    后来只救癌症病人,送礼就更多了。

    救命之恩太重,那些病人哪怕治好了回了家,也会寄一些当地的特产来,于是快递也就格外的多。

    最开始救过的那对祖孙,就给孟园寄来了新收获的农作物。

    或许世俗意义上

    并不珍贵,却是他们家里最有价值的东西。

    孟园把箱子搁在桌上,猫儿也跟了过来,用爪子去拨快递箱。

    一边拨一边用猫瞳瞅孟园,似在催促她快点拆开,好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

    这是一只大胆的猫儿,自从进了家门,便没有半点拘束,迅速登堂入室起来。

    “古语有言,好奇心害死猫,古人诚不欺我。”孟园笑道。

    狸花猫才不管什么古人与古语,一双猫瞳仍直勾勾盯着箱子,眼神专注。

    孟园略微失笑,将箱子打开了。

    里面装着一只锦盒,盒子再开,一支晶莹剔透的祖母绿打造而成的翠竹簪映入眼帘。

    玉石藏灵气,这翡翠品质高,灵气亦是氤氲。翠竹光华流转,好似流动的清泉。

    盒子里还有一封信,打开一瞧,信中大意是表示感激之情,又说自己偶见这翠竹簪,觉得大概合适她,于是便将其买下赠与她云云。

    孟园看了一眼,又将盒子收了起来。

    她不缺什么簪子,若想要竹簪,院子里随便一根紫竹,品质都能比这簪子高。

    人间的金银玉器,于修行者而言,不过是俗物罢了。

    猫儿看过箱子里的器物,也迅速对此失去兴趣,自顾自转身跑远了。

    看来对猫儿来说,金银玉器亦是不值一提,至少不如花儿好玩。

    它蹲在廊下,仰头瞧着屋檐上垂下来的蔷薇藤,蔷薇能在冬日里生长,此时那藤蔓依旧浓绿,蜿蜒着垂落在了空中,如同一道碧色帘幔。

    猫儿盯一会,便倏而跳起来,跃到半空中,伸爪去够垂下来的藤蔓尖尖。

    蔷薇藤在一次次的袭击中摇晃不停,猫儿便蹲在地上看个不住,一双清澈的猫瞳跟着打转,仿佛那是什么绝美的风景,一秒也不能错过。

    “扣扣!”

    有客人上门,猫儿才会灵巧地动一动耳朵,停下无意义的拨弄藤蔓动作,歪着脑袋打量着进门的人。

    只是人与快递箱子一样,永远只能吸引它几秒的目光,很快便又沉浸到游戏中去了。

    孟园将客人迎进来,这次的客人是一对母女。

    母亲五十多岁模样,穿着打扮很讲究。女儿大概三十出头,面色苍白憔悴,头上戴着一顶毛绒帽,厚重的棉衣套在身上,显出空荡荡的瘦小。

    “小孟医生,我们是从银江市赶来的,我女儿她得了胃癌,医生说没救了……”

    母亲进门便拉着

    孟园的手,涕泗横流地诉说,祈求孟园一定要救救她的女儿。

    女儿倒是神色平静,漆黑的眉眼无波无澜,有种哀莫大于心死的味道。

    孟园只看了一眼,便说:“你女儿我救不了。”

    母亲顿时大惊失色:“怎么救不了呢!不是说癌症就能救吗!怎么到我这里就没法救?还是说我没送礼?我带了的,小孟医生您看,只要您治好了我女儿,要我倾家荡产都行!”

    她从口袋里翻出厚厚的红包,又一个劲承诺,似是认定了孟园说没法救是因为报酬太少。

    女儿冷眼看着母亲的举动,眼神里划过一抹深深的嘲讽。

    孟园将红包推回去,淡淡道:“不是因为这个,你女儿的心已经死了,她没有生的念想,自然活不了。”

    “收回去吧,我不缺钱。”

    孟园此话一出,母亲的动作就顿住了,不敢再造次。随即矛头便转向了女儿,她抓着女儿手一叠声问:“我哪里对你不好,你竟然想死?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供你吃穿供你读书,你不感恩还来怨恨我吗?我是你的妈妈,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你好,你怎么就不懂!如果是其他家的孩子,绝不会像你这样不孝顺!你怎么就不能向人家学学,少叫我操点心!”

    女儿平静地说:“我快死了,您满意了吗?”

    母亲犹如被刺痛一般,猛地崩溃大哭起来。

    女儿不再看她,转身走出门去,站在栏杆边,无神地望着院中颓败的花园。

    “为何要用自己的死亡,去惩罚别人的过错呢?”

    孟园缓缓走来,立于女人身旁。

    女人转头,一双暗沉的眸子看着孟园,或许是人之将死,也或许是方才道人一眼看穿她的死志,她忽而有了些许想要倾诉的欲望。

    身后门内,母亲哭泣的声音源源不断飘来。

    门外,女儿轻轻地道:“我从小就很乖,是个标准的乖乖女。我的家庭也很完美,我的父母都很爱我,他们总是将他们觉得好的东西给我。小学开始我就上兴趣班,我的功课必须保持在年级前十名,我的玩乐时间都是完成任务的奖励。如果想要什么,就必须付出相应的努力。我的朋友每一位都会被细细筛选,性格好家世好学习好才能当我的朋友,我的同桌也是如此,我身边的所有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我活在父母无微不至的关爱里。或许有人觉得幸福,如果我说我只觉得束缚,是不是有些不识好歹?”

    “我妈是学校老师,她坚信这样才是正确的

    育儿观,能教导出优秀的孩子。或许我在其他人眼里也算得上优秀吧,名牌大学毕业,入职著名大厂,二十五六岁就做到主管阶层,能独立在大城市里买房定居。但我大学被要求每天一个电话,不允许接触任何异性恋爱。毕业后必须回到家乡工作,我抗争了几年,还是回来了,然后被他们安排进入他们觉得安稳的企业,上着早八晚五的工作,拿着一份固定的不低但也没有上升空间的薪水。再被他们安排着去相亲,结婚,生子……因为他们认为女人就该如此。”

    女儿好似在问道人,又似乎在问自己:“我就像是一只被网缠住的虫,那些丝线将我越缠越紧,我该怎么才能活下去呢?我甚至找不到人生的意义。我活着是为了什么?成为他们优秀的作品吗?”

    “那我……自己呢?”

    她迷茫地望着天空,发出自己的灵魂之问。

    她找不到自己了。

    她好像只是作为一个女儿活在世上,除了这一身份,她找不到任何认同感。

    往后的人生中,她还要成为他人的妻子,别人的母亲,唯独没有她自己。

    “我活到三十岁,才发现我的人生一直在被掌控,我没有特别的爱好,我不清楚自己喜欢什么,因为就连兴趣爱好都是刻意培养出来的,我想挣脱这束缚,却发现根本无法挣脱,或许挣脱了我也找不到未来的方向。”

    “所以当我发现我患了癌症,我只觉得轻松。癌症成了我人生唯一的出口,它就像是咬破蚕茧透进来的那一束光,我知道出去会死,可我无法抗拒这种自由。”

    话音落下,一阵无声的静默中,身后的哭泣声依旧如泣如诉。

    道人轻声开口:“如果你能重回过去,你会想做什么?”

    “大概……是放肆地为自己活一次吧。不过人怎么能回到过去呢?”女人苦笑着摇头。

    大概是一口气说了太多话,女人的脸色显得有些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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