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那是什么?”虞宝意心虚到极致,就会做一些多余的动作,比如把电脑上有?关孕期知识的网页叉掉。
下一秒,她自己都觉得好笑,明明霍邵澎不可能看?得到。
“可能这几天太忙,有?点?累了。”虞宝意随意掰扯过一个借口。
坏毛病上来了。
霍邵澎干脆省下追问她的力气,不如让Florence留意下国内的情况,比从虞宝意这张嘴里撬,效率更高?。
“霍生。”虞宝意却又轻声?叫他?。
“怎么了?”
她的两道?眉生得极好看?,比之那对眼睛毫不逊色。
好看?在靠近眉尾的地方原本有?一道?不明显的峰,柔和?又不失英气。如今拧得极深,连那道?峰也看?不见了。
“我想问下,你的朋友们……未婚的那种,他?们会有?……”虞宝意很难才将那三个字说出口,“私生子吗?”
倒是意料之外的问题。
“有?。”霍邵澎回答。
虞宝意捉住自己唯一的“人脉”,追问道?:“那他?们的孩子,以后会怎么样?”
霍邵澎也摆出严谨的态度,“怎么样,是指哪方面?”
“都、都有??”
“一生富贵,衣食无忧。”霍邵澎凝视着她那双眼,可惜始终相隔远洋,不够真切,“只要不起不该有?的心思。”
虞宝意被那句“不该有?的心思”说得怔愣住,面色闪过一瞬间的迷茫。
她不知道?霍邵澎是不是在点?她。
虞宝意强忍令她四?肢僵硬的难堪,问:“那私生子们的妈妈呢?”
“一样,但条件也一样。”
霍邵澎敏锐觉察出她的不对劲,暂时止住这个话题,“宝意,你哪位朋友遇上这种事了吗?”
“不是,不是啊……”她灵魂出窍的回答似乎道?出与她截然?相反的答案,“那如果不让她们生下私生子,你的……你朋友的爸爸妈妈,会怎么处理?”
答案一瞬间浮上心头,霍邵澎却不忍再用实话,令她的脸色苍白如纸下去。
实际上,虞宝意不完全?为梁思雪的处境而如此。
尽管她对萧正霖有?爱,对他?背后的家庭,是实实在在瞧不上眼的态度。
倒不是虞宝意自己痴心妄想了。
只是她难免好奇,那些不够好看?、体面、圆满的结局。
“大?部分情况,会选择留下孩子。”
霍邵澎巧妙地模糊了下答案,可能虞宝意心实在太乱,竟也起到了作用,没?让她再刨根究底下去。
又聊了几句,虞宝意以想休息为由,提前在霍邵澎忙碌前挂断掉电话。
她重?新打?开那些被自己一下全?部关闭的网页,只是再看?过去时,几句话走一下神,整夜下来,也不知记住了什么。
第二天,陪梁思雪产检还被打?趣,怎么睡眠质量比她这个带球跑的孕妇还差?
昨晚来得匆忙,今早出来得也匆忙。
梁思雪没?留意到那间俨然?有?人住过的客房,同时,虞宝意也没?想到怎么解释那间客房的存在。
她耸一下肩,“还不是担心你?”
也不算撒谎,那些话大?半都是为梁思雪问的。
“我有?什么好担心的。”度过昨夜,梁思雪回来几分从前的俏皮无赖,“还不如担心担心我爸爸妈妈知道?后打?断我的腿呢。”
“对哦,你打?算怎么跟Uncle和?Aunt交代?”
“只能直说了,反正他?们也知道?我在国外什么样,搞大?肚子这件事,应该早有?心理准备吧?”
虞宝意用肘弯推她一下,“不准这么说你自己。”
梁思雪嘻嘻哈哈了过去。
很快叫到梁思雪的号,拿到检查单后,虞宝意寸步不离地跟着她跑各个检查室。
除此之外,胜意那边还有?一堆事,进进出出了几遍,虞宝意都在低头回复工作消息,梁思雪说:“要不你去公司吧,这里我自己一个人就行?。”
虞宝意不理她,问:“还有?几个检查?”
一个多小时过去,虞宝意拿着检查报告,陪同梁思雪回到医生那儿。
进去前,她莫名生出几分像父亲,也像母亲的感?觉。仿佛等待的,真的是自己孩子健康与否的结果。
医生没?有?问为什么是两个女生,过目完报告后,结论是……
目前来看?,一切健康。
虞宝意明明希望梁思雪打?掉这个孩子,可得知结果,还是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缴费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医院人来人往,每个人行?色匆匆,面上多是麻木与冷漠,也许是脚步快得把灵魂抛到身后了。
“小雪……”
“哎。”
无需多问,望过去的一个眼神,虞宝意就明白,梁思雪此时此刻在想什么。
她不复从前游戏人间时的潇洒干脆,素面朝天,头发松松绑起,几缕垂落,擦着颊边和?下颌轻微摇动。
像一朵褪色的玫瑰,可虞宝意看?得出,她还有?一身坚硬的刺。
她说。
“Baby,我想留下TA。”
第50章
有瘾
九月初。
野兽一样拥有庞大能量的热浪,
在这座城市的草木、建筑、街道?中间无?所顾忌地膨胀,给人热得时?不时?眼冒白光。
所有植物发疯一样漫无?目的地生长,与之?相反的,
是人脑的闭塞和阻滞。
比如虞宝意始终不满意导演组和编剧组递上来的方?案。
拿着?这种高不成低不就的东西,
她不知道?该怎么?和赞助商要?钱。
“我?之?前跟过一档聚焦非遗手艺人的综艺。”
虞宝意的办公桌对面,
坐着?如今这个团队的两位核心成员,分别是左菱和程霁原。
“找嘉宾时?,
我?赶去北城电影学院,从那群大四毕业生中挑了几个自愿的孩子参与拍摄,
他们是实实在在地学习了那几门濒临绝迹的手艺,
哪怕有些?只学到皮毛,
也不是三两天跟春游一样过家家的体验就能学会的。”
左菱就是当时?的导演,她接话:“我?知道?,不过宝意,当时?天行已?经有一档你?自己做出的综艺爆款兜底,所以耗时?间耗心血,大家都耗得起,现在情况和那时?不一样。”
胜意成立不到一个月。说白了,这是一家没有独立制作过任何作品的公司。
如果不是有虞宝意这块活招牌,
里面还有左菱这种小?有名气的导演,
说干了唇舌,也没有赞助商会愿意上来就投一档投入大,拍摄周期慢,回本?也慢,相当于纪录片的慢综。
甚至出了Gina那档事后,
《我?可以去你?的城市吗》草草收尾,引起了业内投资方?大都是不满的怨言后,
虞宝意这块活招牌,也不是那么?灵了。
“如果当时?定?下?,胜意就是要?做有热度的节目,我?为什么?要?定?这种主题啊?”虞宝意据理?力争,坚持维护自己的观点,“吃力不讨好,还要?面对投资方?的压力。可当时?几个立意摆出来投票,这是大家共同选择出来的结果。”
她翻开桌上一沓订好的纸,上面爬满密密麻麻的五号字体。
虞宝意食指略微用力点了下?这沓纸。
“这是文殷给我?的待会的采访稿,先导片里我?要?出面解答什么?叫匠心精神,怎样让大众从对这些?传统技艺的扁平化印象中感受一个又?一个深厚又?饱满的匠人灵魂。左菱,你?自己看看他们给我?的企划案,对得起这番话吗?”
话音刚落,文殷小?心翼翼地推开半掩的门扇,探入一个脑袋,“小?意,要?去准备拍先导片了,程导……”
她多少感觉出办公室内氛围的凝滞与异样,喉头不自觉咽了下?,“走吧?”
程霁原出来打圆场,“走吧小?意,先去做完你?的采访,有什么?问题后面一个个解决,反正拍定?了不是吗?”
虞宝意没认真跟左菱置气,左菱同理?。工作中,有观念上的摩擦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一个坚持先让胜意拿出作品,站稳脚跟,一个坚持她成立胜意的初心,就是要?自由拍自己想拍的东西。
她换了套衣服,又?补了个妆。
为了有个自然明媚的采光,虞宝意租下?大楼里偏高一层闲置的会客室,先一步坐到中间,等工作人员把各式各样的机器搬好,调整光线、录音、画面等等。
虞宝意一直低着?头熟悉自己的稿件。
在程霁原坐到她对面,同时?所有镜头都对准这侧时?,她无?知无?觉,门口处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不属于这里,至少不属于大部分人穿衣风格都偏宽松休闲的场合里的男人。
微原和胜意两边的人尚在磨合阶段,脸都未认得齐全,自然而然地以为,霍邵澎是对方?的员工。
相隔一台台高低错落的摄影机器望去,左菱分明觉得,那男人的轮廓与棱角,比这些?冷冰冰的机器还要?明刻与清晰。
她明明第一次见这个人,连宋青可雇人拍下?的照片,也没将此人的面貌拍清楚。
不知怎地就肯定?,他就是那天晚上接走虞宝意的男人。
他不属于这里,不止着?装。
可唯一与此地有所联结的,大概是他专注凝望着?的人。
霍邵澎站在门口,房间里离虞宝意最远的地方?,没有再进一步。同时?,也是她望向镜头时?,眼神触及不到的视野盲区。
他不想打搅她。
沐着?晚夏盛大的天光,她身后的天空澄澈得无?一丝瑕疵,说着?本?是他这种为人不齿且卑鄙的强盗资本?家最为不屑的话……
他突然感受到一种渺小的,以前从未感受过的力量。
再渺小?,哪怕螳臂当车,也是一份力量。
虞宝意频繁提到匠人精神,从匠心到人心……
诸如此类的,因南城那个双方?僵持住的山区古镇改造项目,他听得厌烦了的话,从她口中讲出,便莫名有让人深思的自觉。
“我?们会以一种特有的形式,向大家展示匠人、匠心、匠魂在这个时?代的可贵。希望有机会能与屏幕前的各位,产生也许不属于这个快节奏时代的情感共鸣,一起出发吧。”
“很完美。”程霁原没什么?可挑剔的,“再补几个镜头就OK了。”
十分钟过去,虞宝意向窝在会客室里的工作人员鞠了几个躬,嘴里不忘招呼:“大家辛苦了,明晚我?请大家吃饭。”
“为什么?不是今晚。”有闹腾的人起哄。
因已?经开始收拾收尾,视野里时?不时?略过扛动机器走过的工作人员,她还未发现门口默不作声的那人,是什么?答什么?:“今晚有事,要?去接机。”
“接谁的机啊?男朋友啊?”
程霁原的动作微滞,专注在监视器上的眼睛不由自主分出余光,留意虞宝意的回答。
可他迟迟听不见,更看不到虞宝意的神色。
再望去时?,她已?经有点呆滞了。
虞宝意先是如同陷进清醒梦境中,分不清到底哪一步误踩进了梦里,尔后又?被路过的工作人员推搡了几下?,触感真实,提醒到她,这不是梦。
反应过来的下?一秒,虞宝意紧张地屏起一口气,紧接小?偷似的快速扫视全场,用最快速度窜到霍邵澎身边。
在场的确没几人留意到她这个突兀的动静。
除了左菱和程霁原。
虞宝意捉住霍邵澎的手,三步并两步就走到工作人员进进出出的视野盲区拐角。
“你?怎么?来了?不是……”她想到刚刚还回答同事说今晚去接机,分明被他听到了,自知丢了一把脸,那句“不是今晚才到吗”,也变成了带质问声的:“你?干嘛骗我?说今晚才到?”
哪用得上“骗”这个罪名。
镜头前大气从容的制作人,见到他后情不自禁流露出小?孩子的稚气姿态。这样的反差,阴差阳错讨到了霍邵澎的好。
他噙着?笑耐心解释:“先落了香港,那边没什么?事,就提前回来了。”
回来。
这个词,他用得分外巧妙。
“那你?就偷偷摸进我?的公司,还打听到了我?拍先导片的地方?吗?”
因为不知道?他待了多久又?看了多久,虞宝意开始有点没事找事的胡搅蛮缠。
“比起从你?嘴里撬答案,我?倾向于效率更快的办法。”霍邵澎摆上商人高傲的架子。
“下?次得你?同意再过来。”霍邵澎逼近一步,高大的身躯完全隐于拐角之?后,更挡住了任意一道?试图窥探的目光。
他伸手拥住虞宝意,半月未见,她似乎熬得消瘦了不少。
“Babe,我?只是很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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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宝意看到办公桌上用骨碟放着?的两个菠萝包时?,霍邵澎贴近她耳边说的那句想念,似乎成了具象化的一幕。
作为当事人,她已?经忘了走前和他说过的话。
菠萝包,绿茶味雪条,红豆钵仔糕……
她小?时?候爱吃的东西,尤其这个菠萝包,她曾花大篇幅描述过它的意义非凡,又?在接下?来的半月时?间内,忘得一干二净。
好似,她才是兴致所起,心血来潮的那个。
有人却把她的话,珍而重之?地放到心上,并掐着?品味的最佳时?间,刚落香港拿到东西,就赶了回来。
还不忘点上丰盛的下?午茶,冠以她名,送到外面的同事们手中。
虞宝意拆开准备好的手套,套上拿起,咬下?一口。
还是温热的,里面浓稠的,夹带着?菠萝碎粒的内陷淌开在舌尖,又?香又?浓。随着?咬下?的那口,薄脆的外表皮混在陷中,又?添了几分不一样的口感。
其实,真好吃得惊为天人吗?
菠萝包而已?,不至于。
可越吃,这个菠萝包好像真与她记忆中的味道?对上了,严丝合缝,再没有她尝阿姨儿子手艺的“说不上差了哪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