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而这位霍生,是当夜令她男朋友失控的源头。所以才有她独自坐在公交站台边叫车,才有他让Florence以沈景程助理的身份……
送她回家。
可他们素未谋面,并不认识。
虞宝意眉心拧紧,她总觉得整件事哪个环节不太对劲,可过去一周,完全揪不出那根刺了,如鲠在喉。
于是转而想,霍生是谁?
小时候没这方面概念,后来大学去了内地读,她对香港豪门圈的了解浅薄。但因为一些原因,不得已从关知荷女士口中反复了解。
左耳听右耳出,到底还是记住了些。
比如关知荷曾感慨过:“你站太平山顶往下望,一半啊,都是霍家的地。”
毫不夸张。
这次回港,为了租场地她多少也接触过,发现完全没法避开“霍家的地”。
一个以地产为核心,影响力覆盖香港商界、司法界、金融界的家族。
铜锣湾从一片荒芜到如今高楼林立,背后最大的“地主”就是霍家。
据相关机构披露,光是收租,霍家每年都能入账超过三百亿。在内地和东南亚,集团旗下还有金融、房产、能源、基建、零售、运输、港口相关产业。
霍家与大陆联系紧密,息息相通,累计捐款过千亿。三十年前的改革起步阶段,不少大宗项目建设都有这个家族的支持。
大陆发展起来后,关系更是密不可分,现今,相当于一面免死金牌。
关于霍家人士,还有……
“虞小姐。”
虞宝意骤然回神,发现电梯已经打开了。
霍邵澎绅士地按住梯门开合键,走出去前,说:“几日前,意外撞到你和沈生吵架,如果听得没错,里面可能有我的原因。”
她脱口而出:“和你没关系。”
“是吗?”
虞宝意一怔,不由自主抬眼。
果然,他噙着很淡的笑,让那句反问的“是吗”,听上去有不符合他身份的调侃意味。
笑意很快隐匿。
“后来,沈生让一位女士在晚上十一点,独自回家。”
一句平淡的陈述。
甚至叫虞宝意分不清他到底想指责沈景程,还是替一位萍水相逢的女士抱不平。
他只是如实陈述那晚发生的事。
沈景程让她在晚上十一点,独自回家。
虞宝意不合时宜想到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话,其实方才已经想到了,被他一声虞小姐打断。
霍家人士,为人大都谦和绅士,彬彬有礼,尤其这位与父亲共同掌管集团的大公子。
念及此,虞宝意朝他笑了笑,“多谢你,霍生。”
霍邵澎微一抬手,“女士先行。”
将到宴会厅门前时,虞宝意已经忘了刚刚察觉出的不对劲,也放弃追溯了。
反正过了今晚,他们不会再有任何交集。
门口的礼宾认出人,没有检查他们的邀请函,连忙躬腰让身。
霍邵澎侧目。
两秒后,虞宝意会意,不过还是有几分抹不走的别扭。
她望了眼耐心等她动作的霍邵澎,手缓缓抬起,搭进他臂弯。
面料沾了冷气变得冰凉,还有一种类似新衣服,精心打理后的平滑质感。
两人挽手进入宴厅。
一时之间,多少人久候这位大公子,就有多少人用意外的目光打量虞宝意。
萧正霖刚换好杯酒,见贵客终于姗姗来迟,快步上前打招呼:“Terrance,还以为你不来了。”
语毕,他又看向虞宝意,因是霍邵澎带进来的,神情语气并不冒犯:“这位女士是?”
没有劳烦还称不上认识的陌生人介绍自己的道理,虞宝意主动道:“我是虞宝意,叫我Bowie就好。”
萧正霖颔首:“我姓萧,欢迎你来,玩得尽兴啊。”
她也点头,余光已经悄悄扫过宴厅半圈。
男客女客的身影交叠相错,空气中来自人体、衣物、摆件上贵香争奇斗艳,糅合着,熏得她头疼,又迟迟寻不到自己熟悉的人,难免心焦。
“虞小姐。”
衣香鬓影中,霍邵澎温沉的声音落到耳畔,愈发显得冷淡渺远,像晚秋的一场晨雨,淋得她一下抽身清醒。
他拿过萧正霖手中那杯酒,一个简单递去的动作,被他做出无法拒绝的感觉。
虞宝意动作似无法自控,莫名就接过酒,在明里暗里的目光下,饮了口霍邵澎亲自递给她的鸡尾酒。
Tequi
sunrise。
她品味出,一方面惊讶如此经典,甚至可以说烂大街的酒型出现在以酒为名的宴上,一方面,又觉得和从前喝过的不太一样。
总之,味道是惊喜的。
半颗橙角缀在杯沿,像轮热烈的红日,给酒体熏染上斑斓艳色,意外衬此情此景。
光彩溢目的世界,叫谁不迷了眼?
“很好喝。”
虞宝意边说,边把酒杯放回穿场侍应的银色托盘上。
但她,一口就够了。
霍邵澎看到她动作后仅是敛眸,什么都没说,视线移往远处,表情难测。
萧正霖有正事要和霍邵澎谈,边聊,边把他们带往西南角一张巨大的弧形长沙发上。那儿疏散坐了几人,有男有女。
虞宝意只能跟着。
至少目前为止,霍邵澎是人地生疏的场合下,她唯一能倚赖的人。
最终她还是拿了杯酒。
不过换成颜色沉稳的宝石红红酒,指骨握住细长玻璃颈,有一下没一下地呷两口。耳边是霍邵澎和萧正霖的聊天内容,二人公事私事混着谈,不乏味,也没失了正经。
唯一让她有点不舒服的……
斜对角两米远外,坐了一男两女。两个女人穿着靓丽性感,挨坐着,瞥过她一下后,同时对上眼神,旋即默契地掩嘴而笑,肩膀又耸又缩。
没过一分钟,霍邵澎身体后倚,一个闲适松弛的姿态,长臂搭在她身后的沙发靠背上。
那两个女的,便不敢再笑了。
可虞宝意不知道她们在笑什么。
她悄悄挺直了背脊,不贴他手臂。
“老爷还在跟霍叔置气吗?”萧正霖碰了下霍邵澎杯沿,发出清脆利落的一声响,“下周我要上大陆,你把地方告诉我,我提点礼孝敬孝敬他。”
霍邵澎没喝那口酒,指腹摩挲着杯肚,暗红色酒液摇荡,衬得他的指骨冷白而嶙峋。
“他谁都不想见。”
“谁都不想见,但除了你。”萧正霖说,“大陆不是有几个项目推迟了吗,你顺便上去一段时间,把你家老王爷请回来,不然我遭不住我家老王爷天天点我。”
香港几个大家族虽经营侧重方向不同,可他们皆具备一定社会影响力,某些特定的领域定然有所交集,甚至称得上息息相关,血脉连通。
霍家三代人关系说复杂不复杂,说简单也不简单。
总之,霍老爷子躲清静,那碰到需要共同商议决定的问题,上霍家要个拍板的,还不知得喊这两父子中的谁,喊谁都得得罪另一个。
“再说吧。”霍邵澎语气不咸不淡,叫人捉摸不清。
他慢条斯理地饮了口酒,算回应萧正霖的。
酒液酿得清厚而醇,泛着微苦与Tartaric的酸,刺激到味蕾和喉腔。霍邵澎觉得这酒有点意思,对得起萧正霖在酒拍会上一掷万金。
对兴趣之物,本该如此。
似乎为了衬此刻心境,下一秒,他听见一句:“Bowie?”
说话的人声音不大,好像害怕引起注意。
虞宝意也听到了,视线循声看向左前方。
沈景程从弧形沙发后面绕进来,步伐快又乱,走得越近,还越忍不住看她身旁的霍邵澎。
等终于站到她面前,却先打了声招呼:“霍生,萧生。”
说完,他表情微变看向虞宝意,和上一秒跟两人打招呼时的明显不同,“你怎么在这?”
虞宝意觉得,她对沈景程的退让已经快触碰到底线。
“不是你叫我来的吗?”
“我明明后面没有叫你来了。”
沈景程一把捉住她胳膊,拉扯幅度一下太大,虞宝意手中的酒没拿稳,洒了部分到他身上。
玻璃溅碎声清脆。
却预示,四分五裂。
虞宝意原已经做好他大庭广众情绪失控的准备,可沈景程只看了眼自己衣服,还是没有放开她的手。
“是我太急,对不起,没划到手吧?”沈景程把人带到身侧,“霍生,我带我女朋友先走了,失礼了,抱歉。”
她一下气散了。
包括刚刚他在意外状态下,还是选择先向霍邵澎打招呼;包括当众给她难堪,让看客误以为是她非要跟来。
这些,和以前他在她家人那儿经受的,又算什么呢。
走前,虞宝意拉了拉沈景程的袖子,回头。
“霍生,谢谢你今晚帮我。”
从沈景程出现,到她不小心摔碎酒杯,短短一出闹剧,霍邵澎始终不为所动,当着漠然的看客。
但手臂依然搭在她先前坐的位置后,双腿交叠,端着一杯酒,腕骨抵在膝上。
他注视着她,毫不折衷。
两息后,手举了一举。
“不客气。”
虞宝意无法回敬他。
她的手正被沈景程牵着,酒杯也摔碎了,柔软的织毛地毯漫开一抹沉艳的红。
到此为止了。
她敛眸,转身离开。
可几步之外,一道女声如电视剧大团圆结局前一定会出现的反派般,忽地在虞宝意耳边亮起。
“沈生,你忍心让我一个人在外面等这么久啊?”
第05章
雨下
事后回想,虞宝意觉得那道女声四面八方无处不在,似经文梵语,让这段感情无声无息,变得面目全非。
但当时她的目光,就是立马锁定在说话的人身上。
女人穿着正红色吊带修身裙,刚好过膝,踱着摇曳生姿的猫步来。
“正牌女友到了?那是不是该我退场了?沈生,好没良心啊。”
沈景程第一时间看女友,可虞宝意的眼神静得吓人。
“Bowie,你听我说,不是你想的这样,我们只是临时……我以为你不会来了,她男伴刚好也失约,就、就一块……”
尽管抵抗着沈景程的力,但虞宝意还是一顿一顿地抽出自己的手,腕骨皮肤烙出浅浅的指痕。
常年跑外景,她不算白到发光的肤色,但胜在自小娇生惯养,皮肤既薄也嫩,稍微掐力就和盖印章似的,留下只能慢消的痕迹。
她没管女人,趁这边变故还没引起大范围注意,面无表情启唇。
开口的音调除了冷漠,还有失落。
“沈景程,我以为除了我家人外,你最知道我是什么人。”
在一起两年,她答应他的事,从未有做不到的。
今天已是极少见的意外,但哪怕没有通话时她曾明确说过的“我晚点到”,沈景程也应该知道,她一定会来。
若非如此,她工作有时候一忙,少则一个月,多则三个月难见上一面。
他不懂她的话,他们走不到今天。
她宽容沈景程几分钟前给的难堪,却无法忍受在明知她会来,明知她见到他找了新女伴一定会生气的情况下,做出这种事。
想到这,虞宝意很轻地笑了下,讥嘲道:“你以为我进不来,对吗?”
她后退半步,和沈景程拉开距离,“进不来,就不会撞破。你一定知道我会来的,也知道我进不去会在外面一直等你……”
两个小时,三个小时,她都会等,可那时,她什么都不知道了。
还会为他没有女伴而歉疚。
“Bowie,你听我解释……”
沈景程能说出口的,只剩这句话,苍白又无力。
虞宝意从刚刚后退所让出的空间中,果断错身离开,连拉她手挽留的机会也不给他。
沈景程原地站了会,又立刻去追了。
两人离开后,萧正霖饶有兴致地问钓鱼台上看戏那位:“‘有夫之妇’啊?”
“什么?”
“装傻。”他嗤了下。
这位霍家大公子,虽常年与父亲不太对付,但始终出身高门大户,门禁森严,对内对外教养极佳。
在香港狗仔无处不在的眼睛,加犀利咸湿又想象力丰富的笔头下,都难给霍邵澎编出一起桃色绯闻。
两人是朋友,萧正霖知道,不是装的。
其中有几分是为违逆父亲和家族意思,他就不清楚了。
不过这位“有夫之妇”,按他对霍邵澎的了解……
难成,更难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