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我们现在的技术,只能做到在不伤害人体细胞的情况下,快速将人冷冻,至于解冻......很抱歉,我们现在的技术还做不到。”“怎么会做不到呢?”顾玄愤怒道:“冷冻和解冻,不应该是一体的吗?你们既然做不到解冻,为什么还要为志愿者提供冷冻服务?!”
“顾先生,请您先冷静下来,听我慢慢讲,解冻和冷冻是不一样的,冷冻时,只要降温的速度足够的快,在一瞬间把人冻住,那她体内的细胞,就不会受到任何伤害,人虽然被冻住了,但人体的细胞却还是完好的,是活着的,只是细胞被冻住了,不再活动了,人也被冻在了哪一个瞬间,不再衰老了。”
“但是解冻不一样,解冻的难度要大很多,冰很容易融化,只要加热就可以了,但如果冰里有一只小仓鼠呢?你要怎么做,才能在保证不伤害小仓鼠的情况下,融化这块冰?”
“把冰块放进温水里吗?这听起来确实是一种很温和的手段,但你要考虑的是,冰块各个部分融化的速度是不一样的,越里面的冰块,融化得越慢,这就很容易导致一种情况——小仓鼠的大脑已经解冻了,但它的内脏,却还是冻着的。”
“人是一个整体,表面解冻的那一瞬间,血液就已经开始流通了,倘若这个时候,人的内脏,或者人的下半身还是冷冻状态......你能想象这种情况吗?多可怕!血液流到内脏流不进去了!血液循环停止了,这人还能活吗?”
“解冻难就难在,如何在一瞬间,解冻人体的每一个细胞,现在的科学技术,确实做不到这一点,但顾先生,我向您保证,我们这里的每一个工作人员,都在努力研究,刻苦钻研,寻找最完美的解冻方法,我相信在不远的未来,我们一定能攻克技术上的难关,安全的唤醒所有的冷冻人。”
说到这里,负责人稍微停顿了下,他扶了扶脸上的金丝眼眶,然后苦笑着说:“而且退一万步讲,您现在解冻夏亦安小姐,又有什么用呢?她得了胰腺癌,晚期,现在的医疗水平,根本没有办法治愈她,您就算唤醒了她,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被病痛所折磨......”
这句话,一下子点醒了顾玄。
是啊,他现在唤醒亦安,又有什么用呢?
亦安生病了,生的还是不治之症,即便他拥有无尽的财富,却也没办法治好我。
可他好想再见我一面,他想亲口告诉我,我冷冻前看到的那一切都是假的,是他在骗我,他没有娶陈曦,他也不爱陈曦,从始至终,他心里装着的那个女孩子,一直都是我。
他的世界,其实也只有我......
“亦安现在......在哪儿?”一阵冗长的沉默后,顾玄沙哑着调子开口:“......我......我想看看她。”
【第十二世】第17章
我的冰棺被安放在了深海。
负责人告诉顾玄,他们冷冻科研组只在深海建了冰棺储存室,并没有在深海建实验基地。
而储存室,只存放冰棺,进不了活人。
“顾先生您应该也知道,海底和地面不同,海底温度低,压强大,在海底建造实验基地,要花很多很多的钱......说出来也不怕您笑话,我们冷冻科研组,经费一直很紧张,所以海底只建了冰棺储存室,并没有建实验基地。”
“而为了保护冰棺不受海水侵蚀,储存室是密闭的,甚至里面的空气也都已经被抽干了,毕竟空气里有氧气,而氧气容易造成冰棺材料氧化,所以冰棺储存室是进不了人的。”
“如果您执意要见夏亦安小姐的话,我们可以用机器,把夏亦安小姐的冰棺运回到岸上,您只要支付一笔运输费就可以了。”
能用钱解决的事,对顾玄来说,都不叫事。
他当即便支付了三倍的运输费,并要求冷冻科研组以最快的速度,把我的冰棺运回岸上。
可即便如此,这也需要两天的时间。
两天,四十八个小时,听起来并不长。
但对于现在的顾玄来说,失去我后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他失魂落魄的离开了冷冻实验基地,然后开着车,漫无目地的在这个庞大的城市里游荡,像一个无处可去的孤魂野鬼。
他不想回家,因为家里已经没有等他回去的人了。
他把车听到了路边,然后下车,来到川流不息的十字路口,他站在十字路口的正中间,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终于体会到了,我在遗书上写着的那句:“我站在十字路口,人群匆匆而过,这座城市有这么多的人,可他们对我来说,却全部都是陌生人。”
“只有小叔是不一样的,小叔是我和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系。”
而他,却在我得了癌症,最需要人陪伴,最需要人保护的时候,亲手斩断了我们之间的联系!
我在遗书里说,这一切都不是他的错,可这怎么能不是他的错呢?
是他亲手斩断了我和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系,是他亲手把我推向了绝望而又冰冷的深渊里......
他本该保护我的!
心脏反复被绞割,顾玄捂住心口,缓缓蹲下身来。
“先生,您没事吧?”有好心人上前询问,顾玄苦笑着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他有事,他11月11日那一天,失去了他最爱的人。
浑浑噩噩中,顾玄来到一个公园里,他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失魂落魄的望着不远处,绕着公园石碑飞舞盘旋的白鸽。
顾玄记得,好像在我小的时候,他曾带着我来这里喂过鸽子。
小姑娘胆子小,一开始还不敢喂,躲在他身后,抱着他的腿偷偷看鸽子,直到他牵着我,去摸了一只温顺的小白鸽,我这才装起胆子,抓着饲料追着鸽子们满世界跑。
那时候的亦安,笑得好开心......
正陷在回忆里不可自拔,一个清朗的男声突然响起:“先生,可以打扰你一分钟吗?”
顾玄回神,冰冷这眸子看向眼前的青年。
青年不过二十来岁的样子,模样还算周正,不是那种特别帅的类型,但看起来蛮精神的,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运动装,手里拿着一个类似于同学录样式的巨大本子,和一支很朴素的碳素笔。
“先生,是这样的,我正在追求我的姐姐。”青年红着脸说:“不是亲姐姐!是我邻居家的姐姐,我是单亲家庭,我妈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爸爸忙着赚钱,平时也顾不上我,邻居家的姐姐看我可怜,经常喊我去我家吃饭,还辅导我作业,给我过生日,给我买新衣服......”
“她很温柔,也很漂亮,我特别特别的喜欢她,我小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赶紧长大,然后跟她表白,谈恋爱,然后娶她!”
【第十二世】第18章
青年谈起邻居家姐姐的时候,眼睛都亮晶晶的,就好像漆黑的夜里,突然亮起了一道光,他的整个人生,都被姐姐点亮了。
“我熬了好久,终于熬到长大了,可当我满怀期待的跟姐姐告白后,姐姐却拒绝了我。”说到这里,青年眼底的光芒,一下子熄灭了:“她说她比我大十二岁,如果我们在一起的话,别人会说闲话的。”
“我不服,我觉得年龄不是问题,真爱是可以克服一切的!而且我也想证明给姐姐看,现代人思想很开放的,姐弟恋根本就不算什么,只要我们勇敢的迈出这一步,我们一定能迎来一个好结局的。”
“所以我就来街上,征集一下大家的意见,先生,可以麻烦您抽出几分钟的时间,帮我在这个征集本上,写下您对姐弟恋的看法吗?我想让姐姐看一看,虽然我们在一起后,会有些小人嚼舌根,但这个世界上,其实有更多的人,会理解我们,支持我们。”
青年的话,让顾玄的心脏又是一痛。
眼前这位,带着一腔热血,为爱奔走的青年,像极了几个月前,鼓起勇气,向他告白的我。
“你看起来也不大,有二十吗?”顾玄问。
“有的。”青年说:“我今年二十一岁了。”
“二十一岁,这么年轻,你知道什么是爱吗?”顾玄又问:“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对你姐姐的感情,并不是所谓的爱情,而是因为缺乏母爱,所以对年长的邻家姐姐,产生了一种心理上的依恋,而你又太年轻,分不清这两者的区别,错把这当成了爱情。”
这其实也是顾玄,想对我说的话。
我太年轻了,只有十八岁,我分得清什么是爱情吗?
他当时不敢接受我,也是怕我混淆了爱情和依恋,年轻的孩子,总是会把对年长者的依恋和崇拜,错认成爱情。
“先生,我只是年轻,又不是傻!”青年不满道:“你们这些年纪稍微大一点的人,不要总把我们年轻人当傻子好不好?”
“我们不傻,我们分得清什么是爱情,而且我大学是学生物的,我是清北大学的高材生,我可以很负责任的告诉你,我们年轻人其实比你们更懂爱情,因为我们年轻,身体好,遇到喜欢的人,会分泌更多的荷尔蒙!”
“所以我们年轻人的爱,跟你们相比,更加炙热,更加盲目,也更加不顾一切,但这并不代表我们傻,我们只是爱得纯粹而已!”
一番话,把顾玄怼了个哑口无言。
他总觉得,年轻人心智不成熟,他们不理智,也不懂什么是爱。
可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明白,原来真正不懂爱情的人,是他......
什么理智,什么克制,真正爱上了才不会管这些。
爱意来得那么汹涌,那里还有什么理智可言?
他的理智,他的克制,在这一刻全成了笑话!
“抱歉,我不该质疑你对你姐姐的感情。”顾玄说:“能遇到你,你姐姐很幸运。”
闻言,青年红了脸,他摇摇头,然后轻声道:“不,应该说能遇到姐姐,我很幸运。”
【第十二世】第19章
顾玄接过青年递过来的笔,然后怀着对爱情无比虔诚,无比敬畏的一颗心,在青年的征集册上,写下了他的看法。
“致不知名的邻家姐姐:
你弟弟给我讲了你们的故事,他讲了很多,可我从头听到尾,听到的全是你对他的温柔,和他对你的喜欢,你哪怕是拒绝他,说的也是人言可畏,而不是你不喜欢他。
所以我斗胆猜测,你应该也很喜欢,这个一腔热血,爱你爱到甚至有点冒傻气的弟弟。
但你不能承认你的喜欢,因为你是更年长的那一方,你觉得你应该更理智,你觉得弟弟可以不懂事,但是你不能,你甚至觉得你必须要狠下心来,斩断这段不被世人认可的感情,这样做才是对的。
可是世人的目光,真的就那么重要吗?
人生只有一次,你是选择畏畏缩缩的,活在世人的目光里,还是勇敢的为自己,和自己所爱的人而战?
深爱着你的弟弟,正穿过大街小巷,拦住一个个的行人,请求他们在他买的这个略显幼稚的征集册上,写下对你们爱情的祝福。
他没有畏惧过世人的目光,是因为他不在乎吗?
我想不是的,他这么做,是因为他足够爱你,他的意志足够坚定,流言蜚语无法打败他,别人异样的目光也无法打败他。
我有问他,这么做值得吗?他说想到你的笑容,无论做什么,都值得。
我想着大概就是爱情最真实的样子吧。
和年龄无关,和财富也无关,爱情是纯粹的,俗气的是我们。
弟弟今天的一番发言,也让我受益匪浅,倘若你接受了他,我衷心的祝福你们,能白头偕老,相爱一生,永远不被任何流言蜚语所打扰。”
写完后,顾玄把征集册还给了青年。
见他写了这么多,青年很是激动:“先生,谢谢您,您写的真好,姐姐看到后,一定会很感动的。”
顾玄笑了:“也谢谢你,和你聊完以后,我也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这段时间,萦绕在他心中的迷雾终于散开了,他也终于敢正视自己的内心了。
他爱我,他不想只做我的养父,他想拥抱我,想亲吻我,想占有我的一切,想让我完全属于他。
他对我的爱,不是无私的大爱,而是充满私心的,男女之爱。
这份感情,也许不会被世人所认可,但那又如何?
人生只有一次,一旦错过,就再也没有重来的机会了。
他已经错过亦安一次了。
绝不会再错过第二次!
回到家后,顾玄做了两个决定。
第一个决定是,顾氏集团进行科技转型,从今以后,顾氏集团每年要抽出百分之二十的收益,这百分之二十的收益,一半拨给冷冻科研组,助力他们早日研发出安全的解冻技术,一半拨给癌症科研组,助力他们早日攻克癌症,造福人类。
同时,他辞去了顾氏集团董事长的职位,并任命自己的亲弟弟顾念北担任顾氏集团代理董事长,以后顾氏集团大.大小小的事物,全部由顾念北定夺。
至于第二个决定嘛......
【第十二世】第20章
三天后,顾玄终于见到了他朝思暮想的我。
我躺在冰棺里,我闭着眼睛,表情乖巧又安静,就好像睡着了一样。
望着冰棺里熟睡的小玫瑰,顾玄不由的想起,以前那无数个哄我入睡的夜晚,我也像现在这样,闭着眼睛,乖乖的躺在他的怀里,长长的睫毛微微向上翘着,漂亮的就像一个洋娃娃。
唯一σσψ不同的是,此时此刻,我就连睫毛上,也结着冰霜。
我的脸色好苍白,冰棺里一定很冷吧?
亦安,别怕,小叔很快就来陪你。
“亦安,对不起,小叔骗了你。”顾玄伸手,想要摸一摸我苍白的侧脸,可最后他摸到的,却是冰棺冰冷的盖子。
他没有办法碰触到我。
就像曾经的我,那么多次的,想要碰触他的心,却被他拒之门外。
“其实陈曦根本就不是我的女朋友,我一点也不爱她,我爱的人,一直都是你。”
“可我不敢承认,我觉得,如果我承认了我对你的爱,就是一种背叛,一种对你父母的背叛,我是你父亲的好兄弟,你母亲也一直把我当亲弟弟来看待,我怎么能对他们的女儿,产生这种罪恶的想法呢?”
“所以我不敢承认,我开始不停的给自己洗脑,我骗自己说,你其实根本就不爱我,你太年轻了,你根本就不懂得什么是爱,作为你的养父,我必须纠正你,我不能让你一错再错。”
“所以我花钱雇了陈曦,让她假扮我的女朋友,好让你死心......一切都是假的,她是个化妆师,你在她身上看到的那些痕迹,都是她自己用道具化出来的,我根本就没碰过她。”
“婚礼也是假的,那场婚礼,我全程都没有参与,我只负责给钱,其他事,陈曦想怎么折腾,就让她怎么折腾了,婚礼虽然很盛大,但其实我全程都心不在焉,我满心想的,都是赶紧结束这场闹剧,然后去给你过生日。”
说到这里,顾玄不由的苦笑了一下。
几乎没怎么落过泪的他,在这一刻,红了眼眶。
“亦安,对不起,我明明答应了你,会陪你过生日,可最后我还是爽约了。”顾玄心如刀割道:“公司在欧洲的项目,出了一些问题,那边的负责人说,情况很紧急,必须得我出面解决。”
“我当时想着,以后给你过生日的机会还多着呢,少这一次也不会怎样......可你这孩子,怎么好端端的,这就成最后一次了呢?”
“倘若知道,这是最后一次,那就算宇宙爆炸,我都不会离开你。”
隔着冰冷的棺材,他没有办法触碰到我的脸,同时顾玄也知道,此时此刻,他的告白再深情,我也听不到。
可他还是想要告诉我——
“亦安,原谅小叔好吗?”
“小叔答应你,以后你的每一次生日,小叔都会陪你过,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
说完,顾玄弯下腰来,然后在冰棺上落下一吻。
他吻的,是我嘴唇的位置。
因为冰棺的阻挡,他现在还吻不到我。
但是没有关系,他相信,等他下一次醒来时,一定可以不再有任何顾忌的亲吻我。
这一个吻,也许要等上上千年,但是没关系,他愿意等。
【第十二世】第21章
“顾先生,你不是在开玩笑吧?”冷冻科研组的负责人惊呼道:“您居然要求我们给您实施冷冻?”
顾玄点了点头,十分平静的开口:“没错,而且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们冷冻科研组最大的股东,以后顾氏集团每年收入的百分之十,都会投入到冷冻科研基地,帮助你们研究解冻技术。”
百分之十听着不多,但那可是顾氏集团。
顾氏集团每个月的净利润,就高达上千亿!
“顾先生,您愿意为我们提供经费,我们非常感激,但冷冻技术,主要是为那些身患绝症的病人们准备的。”冷冻科研组的负责人耐心的向顾玄解释道:“像渐冻症、癌症、多器官衰竭......这些疾病,凭借现在的医疗水平,病人根本没有治愈的希望。”
“很多身患绝症的病人都还很年轻,比起慢慢等死,他们更希望,能在和亲人一一到别后,接受冷冻,把病魔和时间,一起冻进冰柜里,然后等科技进步,人类的医疗水平也飞速发展,发展到某一天,他们所得的绝症,能够被治愈了,再解冻。”
说到这里,负责人停顿了片刻,然后略带为难的说:“而你的身体非常的健康,你没有患任何疾病,我不理解,您为什么要冷冻自己呢?”
闻言,顾玄扭头,望了一眼存放我冰棺的房间。
那一眼,浸满了柔情。
“如果我醒来的时候,我不在她的身边,她一定会感到非常的孤单,而我......不会再让她感到孤单了。”
闻言,负责人先是一愣,然后又重重的叹了口气。
“顾先生,我知道您对夏亦安小姐用情颇深,但爱情不是生活的一切。”负责人说:“我觉得我有义务提醒你,当你被冷冻后,你的时间虽然静止了,但你的亲人们,你的朋友们,他们的时间,还在继续。”
“千百年后,等你再次醒来的时候,你的亲人,你的朋友,可能都已经离开这个世界了。”
“绝症患者们没得选,他们想活下去,只能寄希望于冷冻技术,可你不一样,你很健康,你可以在你熟悉的世界,和你的亲朋好友们一起度过健康、快乐,而且幸福的一生。”
“您现在,真的要为了爱情,放弃亲情、友情,放弃您现在所拥有的一切,进入冰柜,陪夏亦安小姐一起沉睡吗?”
面对负责人情真意切的提问,顾玄毫不犹豫的点了头。
“不用再劝我了,我早就已经做好决定了。”
他知道,未来的世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可正因为如此,他才更加坚定的要冰封自己,陪他的小玫瑰一起沉睡。
这样,他的小玫瑰醒来后,才不会害怕。
我说过,他是我和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