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李夫人咽下不平之气,安安心心将婚事置办妥当。李轸拎了两只活蹦乱跳的大雁,骑着高头大马亲自送去郑家,郑家老爷等在门前,恭敬地亲迎未来女婿进门。郑明佩比李楚楚还要欢喜,拉她去看大雁,兴奋地说:“这雁生得膘肥体壮,还没受伤,也不知小将军怎么逮住的。姐姐你如今可好了,小将军真正英气神武,好看得紧。”
郑明佩又凑到李楚楚耳边,嘻嘻地说着悄悄话,李楚楚脸上一红,假装去逗大雁。郑明佩不依不饶,挠痒痒的同时追着调侃,李楚楚笑得险些岔气儿:“没脸没皮,大姑娘家的,谁跟你说的?我告诉母亲叫他吃板子。”
“你告诉母亲也没用,我刚可瞧见了,你到底去不去见人家啊?”郑明佩扬扬得意。
李楚楚扭开脸,说道:“不合适。”
她就没见哪对新婚夫妻成亲前急着见面的,最重要的是,不知怎么,一想到要嫁给李轸,成为他名正言顺的妻子,她心中就有一种不真实的羞涩。
“你要想见,我去帮你带人过来,保管不叫人知道。”
李楚楚正要拒绝,郑明佩早摆出一副看穿她的模样,自已提着裙子堵人去了。李楚楚来不及追上去,急得跺脚。朱允深一进院子,便见李楚楚脸颊嫣红立在那里懊恼。他心头微动,走上前来询问情况。
面对朱允深的询问,李楚楚怎么好意思讲?只说郑明佩跟她闹着玩,希望能把朱允深赶紧打发走。朱允深似乎对郑青青有一种莫名的情愫,她如今顶着郑青青的身份,自然有一点心虚。
朱允深只当听不懂她关怀他功课后的逐客令,笑眯眯地跟着她喂大雁,两人并排站在一起,虽中间还隔了一人的距离,但从侧面瞧来,像是在非常和睦地交头接耳。
郑明佩以李楚楚为借口将李轸诓来后堂,他便看见这一幕。她倒没什么旁的心思,欢喜地跑到两人中间,挤眉弄眼暗示李楚楚朝那边看。
李轸和朱允深一眼瞧见对方,分明毫无交集的两人,视线中却藏了一股针锋相对的暗流。李轸抱拳,朱允深温润地笑答:“久仰小将军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李轸在外人面前一向寡言少语,常年征战沙场更是练就了一身肃冷的气质,他淡声道:“过奖。”???
两人一个文人一个武将,也没什么共同话题寒暄,就这么干巴巴说了几句。郑明佩捂嘴偷笑,拉住李楚楚的袖子将她朝李轸跟前一推。李楚楚猝不及防,没站稳,李轸一把扶住她的腰,贴得紧紧的,李楚楚的脸当即就红了。
李轸转头朝郑明佩道:“我与你姐姐说几句话,你要的红棕马赶明儿给你送过来。”
“好的姐夫,尽管去,不用担心。”郑明佩道。
李轸便牵着李楚楚走开了,朱允深望着两人的背影直到消失。
李轸自握住李楚楚的手起便再没放开,他走在李楚楚身侧也小心翼翼的,防止李楚楚不小心跌倒了。他一点也没有掩藏对她呵护的心思。
“他们真好啊。”郑明佩捧着脸,笑得一脸陶醉。
“是很好,即便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在一起。”朱允深笑得意味不明。
郑明佩一头雾水:“表哥你什么意思?”
“我只是听说了一件有趣的事。李将军有个庶妹,常年不在人前露面。前些时候凉州兵荒马乱,传言李将军的那位庶妹死在了三皇子手下,那姑娘名唤李楚楚,与你姐姐长得一模一样。”
虽也有传闻,二姑娘并非李老爷亲生,但这消息也不知是真是假。
郑明佩先是迷茫,然后震惊:“他、他们……”她捂住嘴,有点不能消化朱允深的意思,随即便是深深的戒备,活像一只护主的小猫,“表哥,我家里可有许多姐姐的画像,就是长大了变了几分,也看得出来还是她本人。给她治病的老神仙也确有其人,有迹可循,姐姐一直在外头养病,伺候的丫鬟婆子皆系家生子,没有什么是问不出来的。”
郑明佩一直知道李楚楚的身份不简单,却没想到她与未来姐夫是这样的关系。可是她相信这个待她温柔的姐姐,这一次,她想站在李楚楚这边。更何况,这件事一旦被揭发出来,他们家也不会好过。
朱允深对郑明佩的神色饶有兴致:“你当我会干什么?我只是有点好奇罢了。”
他其实说不清自已到底想干什么,唯一能确定的,大概是希望这个代替表妹的姑娘能过得好吧。
“那表哥你会帮忙吧?姐姐嫁过去肯定会面对婆婆,万一刁难她怎么办?你跟大哥一起送嫁,咱们家男丁多,自然能撑腰。”
朱允深“唰”的一下展开扇子,点了点郑明佩:“要你瞎操心,我一个白身,再来多少个能抵过小将军?”想起那个坚毅冷酷,只对心上人温柔关怀的青年,朱允深想,就是他想插手,也没他的戏份。
李轸带李楚楚光明正大地走进她的院子,一进门便迫不及待将人拥进怀里,不高兴地控诉道:“不老实……”
李楚楚疼得“咝”了一声,将人往外推,不料他纹丝不动,她抱怨道:“好痛,做什么咬我?”她按住肩膀揉了揉,蓄了泪的眼睛黑白分明,柔弱的样子无端藏着一丝柔媚。
李楚楚身上的香气一点一点荡过来,勾得李轸不只鼻尖痒,心尖也痒得不行。分明是一副纯如水、清如月,干净到剔透的长相,唇却生得粉嫩又挺翘,妩媚的眼波散发着一股诱人之色,活似一颗水灵灵又甜蜜蜜的桃子,芳香诱人。他被蛊惑了,低头衔住殷红的唇珠。
李楚楚呼吸不过来,求饶似的低声哼哼,李轸放过她,将头埋在她脖子里,问道:“刚才那人是谁?”为了转移心思,他决定兴师问罪。
李楚楚迷糊着,靠在他身上有些软,不明白他问的是谁。
李轸又重复了一次,李楚楚便解释了两句,说是郑青青的故交,两人之前的感情似乎不错,她只能稳着。李轸却觉得出现在李楚楚身边的男人都危险,他只想将她困在身边永远不离开,一想到旁的男人趁他不在的时候吸引了她的注意力,他便忍不了。
“你离他远点。”
他好想要她的思想里只有他一个人。
李轸捧起她的脸,眸子里的温柔快化成水:“过几天我就来接你,陪嫁的人虽打着郑家的旗号,其实都是我安排的人手,你尽管放心信任。嫁妆我也准备好了,郑家那份只是明面上的,我看郑家人都不错,你跟他们好好相处,以后就当这里是你娘家。”
李楚楚将李轸的交代一一记在心里,两人脸贴着脸说话,李楚楚迷茫道:“我要做什么?”她总感觉这段感情她什么都没付出,似乎不公平。
李轸轻笑,他笑的时候很好看,如月亮一般清辉满面:“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只要站在那里,就是我的希望。你只管等着我跑到你跟前,把手交给我。”
一直以来就是这样的,从一开始,便是他在追他在赶,他在强迫他在祈求。他的阿楚终于有回应,这便是上天对他最大的怜悯,他要的不多,这样就很好了。
五月二十三是个黄道吉日,宜嫁娶、乔迁、远足,郑家便选在这一日嫁女。天还蒙蒙亮,府里人声鼎沸,下人个个喜气洋洋,主人家早早交代,办好了今日这一桩喜事,每人可领双份的月钱。
郑家门前车水马龙,来来往往的马车、客人川流不息,走了一拨又来一拨,郑老爷带儿子等在门前,寒暄过后便把客人请进府里,脸上的喜气溢于言表。
郑夫人头一天晚上便紧张起来,睡了个囫囵觉,早早起身开始忙活。府里最不忙的当数李楚楚,郑明佩恐她害怕,请了几位表姐妹过来相陪,几人欢声笑语,热闹得很,喜娘来了,她们倒成了累赘。
因是远嫁,新娘子拜别了父母后还要走几日,时间便有些紧迫。郑明佩刚开始笑得还蛮开心的,等到李楚楚装扮完了,大哥来接李楚楚出门时,她一时又伤心起来,跟在后头哭得老大声。
李楚楚本能够强忍着,被郑明佩带着一时也伤心起来,她虽在郑家住的时间不长,日子却着实富足平和,半点钩心斗角也没有。郑夫人慈祥关爱,郑明佩机灵可爱,郑老爷与郑大爷不常见到,但每每在一桌吃饭时也表现得极为可亲。
在宾客围观中,李楚楚朝上座的郑老爷和郑夫人磕了头,郑家大爷背着妹妹进了花轿。郑家老爷夫人送到大门外,回头去招待客人,郑明佩也叫周礼领了回去。
朱允深骑上马随郑家大爷一道送嫁,李轸看见后也没说什么。
一行人风尘仆仆地赶到延平,住进早安排好的客栈。第二日李楚楚又起来折腾了一回,花轿方进了李家大门。红盖头蒙着脸,李楚楚听到李府人熟悉的声音,恍如隔世。
李轸一手握着喜绸,一手牵住她的手,轻轻握了握。李楚楚恍惚过后叫人扶着给上首的李夫人行过礼,接着便被送进喜房。李家三个姑娘两死一远嫁,没有姑嫂陪同,是以便由同族的堂亲填了空。
李轸拿过喜秤杆,轻轻挑开李楚楚的盖头,李楚楚娇花般的脸庞便露了出来。人群静了静,不过片刻便沸腾起来。
“哎哟,新娘子生得真好看,好标致的姑娘。”
“嫂嫂还叫姑娘,七叔叔该不乐意了。”
“他七叔好福气,这样神仙的品貌,叫人眼热。”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李楚楚紧张地握住手,唯恐被人认出来。李轸笑意盛满眼睛,轻轻在她耳边说:“这是五嫂,你不曾见过,这是十三婶,这次特意过来观礼……”
李轸将几个起哄的人介绍了一遍,既然在新房里如此大方,便是亲近的人家,不知他从哪里找来这些远房亲戚。李楚楚感动李轸体贴,微微抬头看向几位嫂子婶子。
喜婆催着二人喝合卺酒,李楚楚挽着李轸胳膊,尝了一口,不知是什么烈酒,辣得她一时说不出话,脸也憋红了。有人笑着催促:“七叔快快出去敬酒,都等着呢,新娘子等你晚上回来好好看。”
“若在这里绊住了脚,小心出去罚你吃酒。”
李轸望了一眼李楚楚,朝女眷们致意:“楚玉就拜托各位婶婶嫂嫂,我先去了。”又惹来满堂哄笑,李楚楚脸红地揪床上的帐子掩饰。
李轸走后,有人牵起她的手仔细打量,问了问家里的情况。李楚楚一一答了,之后又喊银环找出来一幅画,对着这些嫂嫂婶婶说:“离家太远,恐回去不方便,父亲便叫人画了全家图,也是个念想。”
众人纷纷围上去看,一个嫂子便说:“瞧这两个小姑娘,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倒生得像你们父亲。”
李楚楚腼腆道:“都说我们姐妹像父亲。”
众人陪在这里说了半晌话后纷纷散去,银环拿了食盒放在桌上,说是李轸拿来叫她先吃点。李楚楚确实累了,路上马不停蹄走了几日,头上的凤冠又重,压得脖子酸痛。
银环帮李楚楚将钗环卸掉,李楚楚吃了八分饱,洗漱好就去睡了。也不知过了多久,蒙蒙眬眬瞧见外头烛灯灭了几盏,里间水声淅沥,她一下清醒过来。
入目是大红的软帐,她才想起来自已与李轸成亲了。李轸洗漱完出来,瞧见李楚楚半张脸埋在褥子里,睁大眼睛瞅着他。他脚尖一转走过去,坐在榻沿上问:“吃饱了吗?”
闻到他身上夹裹着淡淡酒香的沐浴香气,李楚楚将红扑扑的脸埋得更深,点点头,问道:“她们呢?”
李轸眉梢微挑,笑道:“咱们洞房花烛,识趣的自然早走了。”他眉目平和,是不常见的欢喜模样,李楚楚的心口微震。她从没如此清醒地认识到,她爱他,希望他平安喜乐。
她摸索上前,轻轻圈住他厚实的肩,小声道:“你开心吗?”
李轸用力地回抱,声音沙哑:“开心。”
他终于将阿楚娶回家,他们可以名正言顺地同床共枕,谁也不能再抢走她,夙愿得偿,怎么不开心啊?
“好像做梦。”她低声呢喃,不敢想有朝一日能成为他的妻子。
两人深深凝望彼此,眸子里除了对方再也装不下任何人。他们生来便是属于彼此的,遭遇坎坷,也终于得偿所愿。
李轸将就着轻纱外的绰灯,用视线描摹着她的眉眼。李楚楚比从前成熟了些,皮肤如剥了壳的荔枝,馨香白嫩,黛眉黑眼搭配着嘴唇殷红,在昏昧的光线里如同摄魂的女妖。
被他纠缠厮磨几年,李楚楚渐渐识得其中销魂蚀骨的滋味,不再排斥云雨诸事。
“李、李轸……”
他伏在耳边,不满地说:“阿楚,你喊我什么?”李楚楚又喊了一声他的名字,他突然顺势低下身子,声音沙哑,“不对,再叫。”
“李……夫……夫君……”
听见李楚楚喊“夫君”,李轸浑身兴奋得发颤,满足感充满胸膛,他低声道:“我是你夫君……阿楚,好阿楚,再叫叫我。”
“夫君……夫君……夫君……”
早上李轸较李楚楚先醒,看了一眼帐子外,凤烛已经熄灭,龙烛还燃着。
李轸面不改色,指风一弹,龙烛也灭了。他心里忍不住想,阿楚若死去,他凭什么还活着?她去哪里都得带着他。转头一看怀里的人还睡得安稳,他轻轻在她头上蹭了蹭,又睡了过去。
李夫人头遭见儿媳,比平时早了一刻钟起身。李家如今人口简单,李湉湉赶不回来,张姨娘没资格出席,只能由她带着新媳妇去祖宅那边认亲。
平嬷嬷送上汤碗,李夫人发了一会儿怔,问道:“大爷可起身了?”
“老远的地方去接人,昨儿又忙了一日,这会儿恐还没起呢。倒是新娘子那头的两位哥哥,说是前来拜见夫人。”平嬷嬷禀报道。
李夫人一想到那个郑楚玉出身商户,就满肚子不满。平嬷嬷观察她面色劝道:“夫人又糊涂了不是?大爷好容易娶亲,先前那些事情就不该再提,好生修复关系才是。您不知道,昨儿大爷出去敬酒,还吩咐人不能饿着新媳妇,可见极重视。”
李夫人顿时不悦:“我还要讨好个新媳妇不成?哪里的道理?”
“夫人想岔了,您是婆婆,自然是她来讨好您。不过为了大爷,您也得表现得喜爱她才是。”
李夫人头疼得很,虽说老天遂愿,收了那勾搭儿子的小贱人,但她与儿子的关系虽说稍有缓和,可也大不如前,新媳妇说不定是个突破口。平嬷嬷出门请了郑家两位少爷进门,李夫人瞧了一眼,细细打量下来,收了那点轻视之心。
虽说商户一般养不出什么人中龙凤,但郑家这两个青年瞧着倒聪敏文雅,端方有礼。有这样的兄长,儿媳妇想必差不到哪里去。李夫人多看了两眼郑家大公子,只觉得有几分面熟。
朱允深两人并没有其他意思,他们不过是代替郑家二老给李楚楚撑腰来的,奉上带给李夫人的礼,又说了几句后便离开了。李夫人哼笑一声:“罢了,商贾就商贾吧,至少拿捏得住轻重,我再好好教导就是了。”
转头见平嬷嬷一脸沉思,李夫人道:“你这老货,方才不是还劝我,如今又愁什么?”
“不瞒夫人,刚仔细瞧过那位郑家公子,竟是有几分面熟。”平嬷嬷想起一个人。
李夫人仔细回忆,猛地抓住扶手:“那个贱人!”
平嬷嬷道:“夫人也觉得郑公子像张姨娘?说不定咱们那位新娘子更像……那位。”她伸出两根指头比画,示意二姑娘。
李夫人在地上踱来踱去,右手握拳一下一下砸在左手心,咬牙道:“我只当人死了他就安分了,愿意成亲也就不干涉,竟是找了个替身回来。他简直着了那小狐狸精的道!拦着我不让去瞧,竟是在这里等着呢。”
李夫人捂着心口,只觉得一阵一阵疼,一想到好不容易收拾了李楚楚,如今又出现一个长得相似的替身,她气得没办法呼吸。平嬷嬷连忙劝解,两人低声耳语半晌。
李楚楚来的时候,已经做好了李夫人发飙的准备,李夫人只是盯着她死死看了一会儿,随即嘴角诡异地抽了抽,便不再理她。李楚楚尚不知道,她离开李府几月,在郑家养得极好,气色好上不止一星半点,身子也不似原来单薄。十五六岁正是女子盛季,又被李轸捧在手心里疼宠,如今的她倒比原先的自已还美上几分,娇上几分,李夫人一时没认出来。
李楚楚看向李轸,李轸冷淡地坐在一边,似乎对她求助的眼神视而不见。李夫人将两人的互动看在眼里,心里冷笑。一个赝品,能指望他对你多好?
平平静静吃完一顿饭,李夫人带李楚楚去祖宅那边认亲,同时还要将她记上族谱,这也是朱允深兄弟见过李夫人后暗示过的。平嬷嬷坐在李夫人身边跟李楚楚搭话,问了些家长里短的事情,随即将话题转到李轸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