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圈子里早有人暗暗观望,总要瞧瞧到底什么样儿的天仙能入小将军的眼。不久便有不成体统的流言,说是李轸瞧上府里的一个丫鬟,宠爱有加,唯恐委屈她,不肯成家多出个当家主母来管她。李夫人早已上上下下告诫过,不准下人传些有的没的,一旦在外头听到什么,抓到出处来,便要严惩当事人。
先前一个值夜的婆子,说是上灯后看见大爷似乎进了后院,在二姑娘门前不见了踪迹。她早上提了一嘴,晚上便和当闲差的男人、亲戚一道被撵了出去,也不知是被发卖了还是赶去了别的庄子。
李夫人仿佛叫李轸犟得没了脾气,她没机会拿李楚楚如何,便只当李楚楚不存在,平常能不见便不见。前儿姜家请了官媒送了聘礼来,李夫人高兴地招待来人,更没空理会她。
李纤纤也消停了,平常见到李楚楚就不冷不热地处着,话也不多。日子一下过得平静又踏实,好像人人都忘了她。可李楚楚却总觉得安不下心。
屋里炉子上滚着沸腾的水,空气里弥漫着暖甜的香味,丢下红笺,李楚楚揉了揉眉心。李轸随便披件外衣,从背后靠过来揽住她。
李楚楚没理会他,换了个姿势坐着,捞起簿子一页一页认真翻看。他手不老实,总喜欢轻轻摩挲她细软的腰肢。李楚楚道:“你瞧这个人如何?洁身自好,长得也算周正,二十岁中举,很不错了,日子好过,家财也不少。”
李轸眯着眼睛,凌厉的脸庞因着此刻也变得柔和:“这些人家里都不错,依李纤纤的身份,只有人家挑她的份儿。”
“还是要你亲自去说,人家自然看重她。这一个如何?比之前那个更好些,就是远了点。”
李轸被她推开脸,索性擎住她的手把玩:“我有个更好的人选,跟咱们家里近,人跟我相交许多年,如今好歹也是个总兵。他家里人口不多,安稳得很,李纤纤嫁过去必会让她当家。”
李楚楚眨眨眼睛,等着后文。
李轸似笑非笑道:“你认识的,难不成这么快就忘了林家?”
乍然听人提起,一闪而过的陌生让她一时想不起那个人。李轸却曲解了她的沉默,心头酸得冒泡:“果然舍不得吧,呵。”
李楚楚被他捏痛了,用力抽出手。李轸抓着不放,脸上的柔和褪去,重新武装起冷淡。她无奈道:“乱讲什么?我只是一时没想起来罢了。”
“是没想起他那个人,还是没想起那些你侬我侬的日子?
“也是,人家多好,温柔儒雅,比我不知讨人喜欢多少。
“哼,可惜了,这么个好人便宜了旁人。”
李楚楚扒拉住他的手:“你不必试探我,我对他从没有旁的心思。”
李轸漆黑的眸子静静地望着她,手上用力把人拖进怀里,道:“我不信,毕竟某人连一支簪子还妥善保留着。”
李楚楚睁大眼睛,不想他连这个也知道。她瞟了一眼榻上的收纳箱,李轸捧过她的脸,翻身将人罩在身下,温热的唇压上来。
她双手撑着,找借口劝说:“你伤还没好妥呢,先前在院子里就险些裂开。”
“多久的事了,还惦记着……”
说话声消了,从床帐缝隙里泄出一丝春光,潋滟火热。
半个时辰过去,如月在外头听见传唤,转头出去,戚嬷嬷已早早等在耳房里。如月端着盘子进屋,一只白皙如玉的手隔着帐子接过了碗。
“乖乖喝了,对你身子好。”
“等会儿。”李楚楚如今也知道这药于她身子无害,不过她此时实在提不起力气,指尖仿佛还蹿过电流,酸软得慌。帐子里传来低低含笑的男音,女子气哼哼地埋怨,调笑似的喁喁情话。戚嬷嬷冷着一张面孔,手心攥着,埋头盯着地面。
一口气喝了半碗,李楚楚咂咂嘴,嘟囔道:“味道有点不一样。”
李轸接过去轻轻嗅了嗅,戚嬷嬷头皮一紧,忙道:“这几日用得勤快,这是新买的一服,头一碗药呢,味道确实重了些。”
李楚楚脸上烧起来,她软绵绵地拧了李轸一把,不准他再问。李轸握住她的手,沉声道:“端来我瞧瞧。”
戚嬷嬷退下去,将李楚楚日常用的药端上来,李轸就着勺子翻出药渣,仔细看了一会儿,倒是没发现什么异样。
戚嬷嬷将药又端回后房,将两个火炉收起来,把药罐装进红木小柜藏好,处理干净屋子才回了前头。
瓷玉的回字水纹碗静悄悄地搁在桌上,青烟丝丝缕缕地散进空气。李楚楚近来清闲得很,张姨娘自那之后就不再寻她,李纤纤也不大过来,李夫人则是忙着送李湉湉出嫁。
如月送上药来,李楚楚抿了一小口,喝了一半就不再碰。如月欲言又止,李楚楚安抚道:“不是打听过了,说往后就喝一半,没事的。”
“也是,是药三分毒。”如月将窗户打开,通了通风,“外头热闹呢,说是那头又来了人,商量送嫁路线来了。”姜家本家不在此处,送嫁的队伍在路上要走半月才能到。
外头一个丫鬟从窗根下走过,眉眼普通却充满英气,肩背打得笔直,走起路来带风,与深闺中的丫头无半点相似。
“银环适应得还好吗?”
如月看了一眼:“人是个冷淡性子,也不爱说话,我瞧着倒挺好。”
银环是李轸前些时候出门送进来的人,会些拳脚功夫。家里原先经营一家镖局,两年前送镖过大连山,路遇悍匪,一家死绝,李轸带兵路过时救下了她。她跟在李轸身边报了仇,后来就留了下来,说是要报恩。
她一般在李楚楚外出的时候寸步不离地跟着,再加上话少,来了将近半月,她也只跟如月称得上熟悉,平常也不跟底下的婢子们扎堆。
想到李轸走时也没交代什么话,几日不见,李楚楚竟有些想念。
李楚楚手上捏住杯子,声音轻得如月险些以为自已幻听。
“若是……若是真的在一起,会有人,哪怕一个人放过我们吗?”
如月愣怔了一会儿,来不及放下掸子就走到李楚楚跟前,说道:“奴婢不懂什么道理,只知道既然选了自已想要的,又何必在乎旁人的眼光?踏上了独木桥,阳关道上的侧目真的要紧吗?”
李楚楚反问:“不要紧吗?”生活在人群中,被舆论包围,他们承受得住吗?
“那倒是大爷重要,还是不相干的人重要呢?姑娘,奴婢僭越,大爷走了九十九步,能想的都想到了,姑娘怕的他也放在心上,从不肯放弃。你只要给他一个态度,往后再难也受得住。”
他的辛苦她清清楚楚,他竭尽全力就是为了让她活得轻松些。
只是,一旦踏上那一步,便是步步维艰,如履薄冰,再无回头路。
望着院头上晴朗的天空,干燥的空气里飘着小雪,忆起那道将她紧紧护在身后的身影,李楚楚的心头忽然浮出前所未有的暖。
“姑娘想大爷了。”如月偷笑。
李楚楚摸了摸面颊,将脸埋进皮毛的手套里,只露出一双鼓溜溜的眼睛。如月道:“想来也快回来了,大爷出门已有几日,昨儿柱子回来,说是他们刚刚往潼关走了一趟,今儿又去了柏林。”
年关过得匆忙,外敌趁机多次袭扰,狼烟四起,李轸便只得在外头奔波。临近李湉湉出嫁的日子,他方带兵回来。
这一日小团圆,族里的几位夫人过来添妆,李湉湉闺中待嫁,李夫人领了李楚楚和李纤纤在席上陪酒。酒过半巡,李楚楚退了下来,如月撑着她半边身子。
李楚楚捂住心口,只觉得火燎般闷得慌,走了没两步,肚子里一股反胃感涌上来。晚上她本就没吃多少东西,这下全吐了。她的脑子蒙得厉害,如月喊着喊着她便人事不知了。
今年的天气似乎总迈不过那道坎儿,连绵一个月的小雪之后,天空像破了个窟窿,鹅毛大雪接连下了三日不断。一眼望去天地间银装素裹,积雪足有一尺多高。
好些地方闹了雪灾,难民成群,各州县守官奏疏像雪花般飞向京都,却迟迟不见援助赈灾的指令。关外敌军对内地虎视眈眈,整个西北防线常有冲突。蓟州凤阳府甚至突然冒出一支起义军,一路横冲直撞,像火球一般滚过来,沿途村镇惨遭烧掠。消息传过来,即便延平有威名赫赫的李家军驻守,也人心惶惶,不可终日。
“了不得,多少年不见一回的凶年,说是郊外好些庄子都给那些逃难来的抢占了,若是进了城还有咱们的活路?”
“没那么严重,咱们小将军好歹手上攥着兵马,真有什么事,李家要走谁拦得住?”
“上头人要走,自然有人护着,咱们就不一定了。”
“你若真怕,立时就逃去,也没人拦你。”
“这怎生说?不过闲唠嗑罢了,将军自然不会丢下我们。”
一股不安萦绕在每个人心头。延平作为西北的门户,是个军事要地,一旦有任何战事,都必然最先被冲击。
李楚楚靠在柱上,听底下婆子嘟嘟囔囔胡乱猜了一会儿。她的目光望着漫天的飞雪,视线所及不见异色。她伸手接一片雪花,等它慢慢融化在手心。如月将大红斗篷搭在李楚楚身上,裹紧领口:“姑娘如今不比先前,好生保重才是。”
如月一想起昨儿大夫诊断的脉象,寒气便从脚底蹿起。若不是大爷时常给姑娘用的药是调养身子的好东西,不然姑娘早已病入膏肓。戚嬷嬷当真好大的胆子,竟敢用虎狼之药害姑娘。
“好在慢性药,用的时间也短,请个好大夫好生调理,肯定能恢复。”
如月扶着李楚楚进门,眉心又聚起来。戚嬷嬷痰迷了心,大爷待她恭敬有加,连她的儿子也被安排进军营亲自带着,她怎会如此?如月忧愁地瞅瞅李楚楚的小腹,大概换过来的药没有避孕的效果,现下也是一桩麻烦。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大爷也算戚嬷嬷半个儿子,她却能狠下心背叛他。叫银环走一趟,我有事问问戚嬷嬷。”李楚楚微垂着眼,窗外的白雪照在脸上,看着清清冷冷的,竟有三分阴郁的模样。李楚楚脸上那刚知道怀孕时的震惊慌张早已不见了踪迹。
“姑娘?”如月忧心得很,她怕李楚楚惊惧过重,憋在心里生出病来,“您如今……身子重,还是等大爷回来……”
李楚楚抿直唇角,半晌轻轻抬起脸,声音飘忽得很:“傻如月,我让的还不够多吗?若他们狠心一点,一不做,二不休,直接一服药治死我,大爷回来守着一具尸体,便是叫他们陪葬又怎么样?”
况且延平如今内忧外患,李轸诸事缠身。她难道还要拖后腿,等着他回来救吗?她是懦弱,李轸时常捏着她鼻尖,调侃她像只小野猫。殊不知,为了在乎的人,小野猫也能变成豹子,敢碰它的东西,它就敢抓花你的脸。
一想到她可能没守住姑娘,如月就浑身一冷,牙齿忍不住打战,心境更复杂了。如月出去后,李楚楚肩膀耷拉着,轻轻抚住肚子,似乎还在梦中。
“戚嬷嬷失踪了,今日一早我就去她房里找过,人去楼空,我又派人去她家里看了一眼,邻居家婆子说,她昨天晚上急匆匆回去,打了个照面就再没见过人。”银环满脸不悦,还没人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她手里逃脱过。
李楚楚却仿佛早做了准备,一点也不意外:“先前身子养得太好,戚嬷嬷那服药才喝下去就生了反应,这才使得计划败露,否则她不会逃得那么快。不过……”
毒害她对戚嬷嬷没半点好处,不用想也知道这件事是谁指使的,如月恨恨道:“等大爷回来,就算戚嬷嬷不在,也一定要严查到底。”
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如月等人再不敢叫李楚楚碰大厨房出来的任何吃食,只叫柱子从外头请了厨娘,在院子里单独开伙。除开闻不得膻腥味儿,李楚楚没任何不适,只是听不得如月等人讨论孩子的话,似乎一时还没能接受。
如月以为经历这一遭之后,李楚楚又恨上了李轸,心里干着急,也不敢提及孩子。
一日,众人安安静静用完一顿饭后,李纤纤来了。
李楚楚端着碗清汤,目不斜视,李纤纤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饶有兴致地盯着她的肚子好一会儿,笑道:“二姐好福气,有了这么个宝贝,便是要金山银山,大哥也愿意捧到你面前哄你开心了。”
李楚楚不为所动,慢条斯理地用完半碗汤。李纤纤最恨她这一副波澜不惊的做作样子:“说起来,你还得感谢我呢,若不是我找了戚嬷嬷,你先前吃的那药还不知什么时候停呢。”
李楚楚抽出帕子,揾了揾脸,轻叹口气,温声道:“我还记得你刚生下来时,我偷偷溜进姨娘院子去看你。你那么小,那么软,我当时就喜欢你,姨娘将你护得紧,我明知道她不会让我接近你,但也拿出我最好的东西想给你做生辰礼。”
李纤纤冷笑道:“你最好的东西还不是大哥给你的?三个姐妹里,也只有我从不曾得大哥一点宠爱,说是喜欢我,我想跟大哥玩,你却一次次把他拉走,你可真是为我好。”
那个时候,李夫人和张姨娘斗得如火如荼,李纤纤与李轸一起玩是戳了双方的肺管子,如何不叫人拿来做文章?她护着她,原来是阻碍她了,李楚楚轻笑:“你是怎么活得如此天真的?”
大概从小活在父母的庇护下,眼里全是春花烂漫,后宅的龌龊阴私哪里看得见?
李纤纤以为李楚楚是在嘲讽自已蠢,登时怒不可遏:“不要以为就你最聪明,夫人再怎么说也是大哥亲娘,有朝一日你们对上,他一定会选你吗?我等着你一败涂地。”
“我前几天还在看哪个青年好,想给你说个好人家,殊不知……”李楚楚声音慢吞吞的,轻轻吐出几个字,“原来是自作多情。”
李纤纤恼羞成怒,眼眶发红:“我根本就不需要!谁稀罕你的施舍?你不过是个虚伪的小人罢了。”
李楚楚再也忍不住笑出声来,仿佛从未认识过般看着李纤纤半晌,眼神彻底冷下来:“我能走多远不知道,但你恐怕要大祸临头了。夫人做了些什么,你比我清楚。大爷回来,为了撇清自已,你猜夫人会怎么做?”
李纤纤麻木地盯着李楚楚一开一合的嘴唇,脑袋渐渐冷静下来。戚嬷嬷畏罪潜逃,整个李府都是夫人的天下,她自已也确实参与其中,留下的把柄不止一星半点,李夫人为了稳住儿子,只会把她弄出来做替罪羊。
李纤纤猛地一颤,终于有些怕了,李楚楚方才的冷漠眼神已经表明不会再护她,那她要怎么办……
李纤纤木愣愣地走出来,一步也没停。她不能求李楚楚,恨了这么久,若奴颜婢膝地求人,之前的努力坚持到底算什么?李纤纤抬头吸气,看到平嬷嬷,忽地发起抖来。
平嬷嬷咧嘴笑着,声音仿佛索命的冤魂:“姑娘出来了,叫老奴好等。请吧,夫人等着呢。三姑娘串通戚嬷嬷在府里行这等鬼魅心思害人,还请去夫人跟前分辩个清楚。”
李纤纤忽地打个激灵,行动比心思快,翻身就朝里面跑:“二姐,姐……呜呜……”
几个粗使婆子手疾眼快地按住李纤纤,平嬷嬷掸掸袖子,说:“端碗吃饭,放碗骂娘,二姑娘若不是个蠢的,哪里还敢沾染你?识趣点,在大爷跟前都认了,夫人还能给你条活路。”
自李纤纤走后,李楚楚便坐在窗前,望着火舌飞舞的炉子,半晌不言语,如月有心引她说两句话,李楚楚却不接话,过了一会儿才道:“如月,你说就有那样的人,一点亲人缘都没有吗?”
如月知道姑娘为李纤纤的所作所为伤怀,讷讷的没了言语。李楚楚轻轻抚着肚子,珍重的大哥阴错阳差成了枕边人,喜欢的妹妹恨不得她去死,姨娘……还不如没有这么个人。
李楚楚喃喃说:“我不信。”
她神色温柔至极地凝视着小腹,那是她最后的亲人。
如月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李楚楚近来好吃好睡,每日里也不排斥她提起孩子了,甚至对养小孩兴致勃勃。在如月提心吊胆的时候,将军终于在战事中得到一点喘气的空间,这日午后便回府了。
如月在二门上接到人,李轸身上披着半旧的百花战袍,来不及卸下腰间的宝剑,就立马安排:“去请刘大夫。”
李楚楚正在屋里插花,天气太冷,如月拦着不让她出门,丫鬟们就在院子里摘了大簇大簇的红梅花送来。李楚楚叫人翻出来一尊汝窑美人觚,修剪花枝,摆弄着插好。???
她不经意往门口瞟了一眼,只见高大的影子扶着宝剑,像雕塑一样立在那里,痴痴地看着她。李楚楚眉目舒展,笑意温柔,走过去拉住他的手,将人按在椅子里,说道:“傻傻地瞧着我做什么?从哪里回来的,饿不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