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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等了一会儿还是没见有人来,李楚楚便叫如月去旁边躲雨,自已推门走进去。外头凛冽,屋里还算暖和,中间烧着人高的炉子,烘得满室暖融融的。

    李楚楚掀开帘子,只朝屏风后望了一眼,便被地上几团纱布吸引了视线。斑驳的血迹将纱布浸得湿透,红殷殷得触目惊心。

    李轸若有所觉,猛地回头,顿了片刻,捞起袍子准备穿好。李楚楚上前两步,扯住他的衣裳,看向他腰间缠了一圈又一圈的白纱布。

    他用力拉了拉:“我马上就穿好了,你先等一下。”

    李楚楚抬眼,看到他的伤有些触动:“我看看。”

    “没什么好看的。”李轸接了一句,转头去拉她的手,被她一扭躲开了,他脸上本来就不易察觉的欢喜更收敛了。

    “才从外头进来,冰。”

    李轸笑了笑,毫不犹豫地牵住她的手:“我已经上好药了,下次你给我抹。”他不动声色地试探,又加一句,“后面有的地方看不见。”

    李楚楚在心里叹气:“膝盖呢?”他跪了一天,怎么也不可能没事。

    李轸早疼得钻心了,却面无异色。他坐在榻上,李楚楚蹲在地上,轻轻帮他卷起裤管。李轸一把抓住她的手:“别看了,等会儿叫柱子来。”他从来都没有叫她这样伺候过,竟然有些受宠若惊。

    李楚楚拉开他的手,自顾自查看伤口,红肿的边缘已经磨破皮,血淋淋的。她轻轻蹙眉,小心翼翼地一面清洗一面轻轻吹。

    上药的时候李轸全程绷着脸,李楚楚绑绷带的时候力气用大了,勒得生疼,他也受着。一见伤口血冒得更快,李楚楚有些慌:“太紧了?”

    “还好。”他还是言简意赅。

    李楚楚不由得有些泄气,她没干过伺候人的活儿,于是瞪他:“你不说我怎么知道呢?”

    她把绷带放松了些,动作更轻缓了。上完药,她站起来,看样子似乎打算回去了,李轸跟着立在榻前。

    李楚楚看向那张褪去少年的青涩,已然变得锋利的脸。

    她终究是要算计他的。

    李夫人借力打力那一套伎俩她从小看到大,每一次犯错李夫人并不会明目张胆地处罚,她只要在体面的管事跟前落她面子,自有人替她管教不听话的庶女。

    这么多年了,一点没变过,早上喂药的那一出不知上演过多少次。李楚楚看向李轸,微微一笑。

    不争不抢这么多年了,可再放不下,她也得活啊。

    “好好歇着,明儿我再来。”

    夜深了,李轸躺在床上,手上握着一方帕子,黑夜中的眼睛熠熠生辉,不知想到什么,他忍不住笑起来。

    到了第二日,他早早起来等着,早饭时间都快过了,还没人来。柱子哆哆嗦嗦地上前,对着书桌前写字的人,脸也不敢抬地问:“大爷有吩咐?”

    李轸把人叫进来后,一时竟然又想不起来要说什么,面无表情地望着窗外。芭蕉叶被雨水打得噼啪作响。

    李轸冷着面孔听她说完,率性朝外走去。如月小声跟柱子道:“你就别跟着了,看好院子就是。”

    李楚楚转了转脖子,低头继续穿针,屋子里安静有一会儿了,她侧头看了一眼满炕的棉麻,嘴角勾起似有若无的笑。

    如月进来的时候她正好绣完一朵花,她似乎没瞧见如月身后跟着人,如往常一样吩咐:“帮我拿一卷花线,扎鞋垫的那种。”

    修长白皙的手递到跟前,李楚楚顺势看了一眼:“你怎么过来了?”

    她叫如月去沏茶,自已依旧低着头忙活。李轸扫了她一眼,问道:“怎么这么多布料?”

    如月端茶上前,看了李楚楚一眼,闷闷地说道:“针线房拿来的,说是姑娘的手艺好,花样多,年前要换一批门帘窗帘,活儿都丢给我们,还限时一个月。”

    这一大堆活计,就是整个针线房加起来两个月都做不完,李轸轻轻摩挲杯沿,语调沉沉地说:“给他们还回去,就说是我说的,让他们有什么问题来找我。”

    “可是夫人……”如月后半句话卡在嘴里,她对上李轸寒凛凛的眸子,不再说了。

    李轸将李楚楚手上的针线也扔掉,对上她无奈的眸子,有些不以为意:“你是李府顶尊贵的二姑娘,人都死绝了也轮不到你做这些。”

    李楚楚闷闷地笑出来,随即语气轻飘飘地说:“你就给我得罪人吧。”

    李轸走到她身后,将人圈进怀里,嘴唇贴在她的脖子上:“那咱们就住在一起,我看谁有胆子来找麻烦。”

    李楚楚一僵,顺着他扶她下巴的力道转过头去,看见他眼睛深处的漠然和不容拒绝,良久,她问道:“上药了吗?”

    “昨天你说过帮我。”他的声音低哑,气息轻轻擦过李楚楚的耳郭。

    李楚楚握住耳朵揉了揉,将不自在遣散,如月将李轸用的药都摆上来,又将榻上的布料全部抱去外间。

    李轸就坐在榻上,好整以暇地端着一杯茶,也不喝。李楚楚接过去放在桌上,抬手解开了他衣裳扣子,两人视线对上,他突然笑了:“好像做梦……”

    在一阵沉默里,李楚楚生疏却又算有始有终地上完了药。李轸腰上的伤极重,寸长的剑伤处已经皮开肉绽,只看一眼,就再难忘记。

    他随随便便躺倒,自已并不在意,李楚楚却看得一阵皱眉,将人按着不让动,靠枕也打理得好好的,给他垫着。

    虽是秋初,这一场雨绵绵不断地将山巅的冰寒送过来,来回走动的下人皆换上厚实的衣裳。

    李楚楚喝了汤,将碗递给如月。

    如月才出去,外头便吵吵嚷嚷起来。李楚楚放下书,靸上鞋子开了门。原来是府里负责采买的婆子,正立在尚未干透的院子甬路上指指点点:“不是咱们克扣二姑娘的份例,今年寒潮来得早,本就来不及采买,这已经是上好的银炭。如月姑娘说话要讲良心,什么叫我们吞了?便是闹到夫人跟前去也是你们没理。”×?

    如月指着地上几大箩筐黑炭:“你昨儿送来的那些烧得满屋柴烟,哄我不识货还是怎么?这也是上用的银炭?”

    那婆子趾高气扬,指桑骂槐地说:“便是夫人也只有二十斤炭,底下人还没用的,省下这一点你当容易?不是正经主子,也就这样了,福莫要享太多,小心折了寿。”说完她一口啐在地上。

    李楚楚靠在门上,轻轻睁开眼睛,看向门口,对上一双萦绕着寒气、泛着剑光的眸子。她没多看一眼,转身回了屋,将外头的喧闹声和求饶声都扔在脑后。

    帘子轻微地晃动,来人走路的脚步声被刻意放轻。很快她便被拥进宽厚温热的怀抱。

    “我给你换一拨下人,往后要什么叫柱子单独从外面买。”

    李楚楚没动弹,似乎不感兴趣。她觉得异常难受,为他永远不可能有结果的执念,为她怎么也放不开的心结。

    “你给我讲讲塞外吧,我都没有见过。”

    李轸微微松口气,只要她不劝他放手,怎么样都是好的。他轻轻拥着她,跟她描述关外一望无际的蓝天和草地,又讲起成群结队的牛羊和漫山遍野的花儿。他时而说起矗立在天地尽头望不到顶的雪山,雪山下白浪怒涛翻涌的长河;时而提到残阳似血的无垠大漠和清澈如世外桃源一样的月亮湖。

    李楚楚笑了笑:“那一定很自由。”

    李轸默然,被她眼里的向往刺痛,抿起嘴角:“有机会我一定带你去,只要再过一段日子就可以去了。”

    “你这段时间不忙?”一入寒冬,塞外异族虎视眈眈,往年那时他都不见人影。

    李轸掩下眼底的疲惫,轻声说自已不累,李楚楚面色柔和,任由他枕在自已肩上:“其实,只要一切回到正轨,你还是那个顶天立地的大将军,李府自有夫人安排得妥妥当当,绝不会让你多费一份心。”

    他抱住她的手臂渐渐缩紧,沙哑道:“只是再也没有你了是吗?你想去哪里?远远嫁出去?南边或者京都?”

    反正去哪里都不会有他的身影,他说:“阿楚,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这辈子功名利禄也就这样了。纵使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若是没有守住想要的,我宁愿一无所有,也好过困在一座心坟里孤独到老。”

    “你放得下凉州吗?李家世世代代守护的都护府,你的责任,你的百姓,你真的舍得吗?”李楚楚心疼到麻木。

    她现在才发现她不是不喜欢他,她是喜欢得太多了,喜欢得太沉重。这份喜欢已经超越了对至亲之人毫无保留的珍重,为了那个人,她自已怎样都无所谓。这也是李轸迷恋她到无法自拔时的感觉,即使是伤到体无完肤的辱骂中伤也不足以叫他们放弃彼此。

    她真的累了,她的恶言恶语、软语劝诫都不能让他动摇。她自已渐渐迷失在他对她独一无二的宠溺里。

    她真的好久好久没对他这样温柔了,在她这里,他是见到一点希望就奋不顾身扑火的飞蛾,他安慰她道:“我会保护你的,相信我好不好?我们会在一起,我不放手,死也不放……”

    李轸轻轻放下熟睡的李楚楚,走出门来,如月低声禀道:“张姨娘来了。”

    如月也不知道张姨娘跟大爷说了什么,只见她眉开眼笑地出了门。柱子等在院子门前,李轸问道:“王富贵呢?”

    “说是今儿回来了,正等在书房里呢。”

    李轸点点头,到书房去见王富贵:“查得怎么样?”

    王富贵抱拳道:“在渝州嘉兴找到一户最合适的人家,家里有个女儿,跟咱们二姑娘有六七分相似。就是既要隐瞒身份,又要跟人家谈买卖,难免不被信任。”

    李轸点点头:“嗯,你多费心,务必说通,条件都不是问题,关键是要家世清白、嘴巴严实。”

    王富贵点点头,精神抖擞,他被大爷派去做这项任务两年了,经常要朝远地方赶去打听,着实不易。本来大爷不着急,这几日突然催着他,他倒是又出了好几趟远门。

    第七章

    独木亦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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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独木亦行

    第七章

    独木亦行

    张姨娘见过李轸出来,越想越喜上眉梢,转头到了李纤纤院子里。李纤纤正靠在窗边煮茶,烟雾缭绕,让那张皓白的面容也变得朦胧。

    秋月送上八瓣盘,各色零嘴儿小吃堆得像小山一样,张姨娘边喜滋滋地嗑瓜子儿,边说:“还是你二姐有出息,原本只当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只能在那位手下憋屈地过活罢了,不想有这福气。主要还是我会生,生了你俩这花容月貌的孩子,往后什么好日子过不得?”

    张姨娘甚是欢喜,李纤纤无所谓笑了笑,将砂壶里面的残茶倒出来:“可不是嘛,好日子还在后头呢。只是姨娘也得想一想,二姐这样不明不白地跟着大哥,又能好多久?”

    “我还用得着你提醒我这个?”张姨娘颇为自傲,“自然是要趁着如今难得,多谋些好处,况且你大哥已经答应了我。”???

    “答应了什么?”

    “你别急,过些日子就知道了。”只是想想李轸点了头,张姨娘就欢喜得不能自已,“我也要劝你一句,如今那姜家二公子跟你大姐已经是板上钉钉了,你趁早跟他断了来往,难不成你还想去给他做妾?”

    李纤纤扁扁嘴,慢条斯理地分起了茶:“做妾有什么不好?姨娘你可吃过什么苦头?我也不是个笨的,总不至于过得比你还不如。”

    张姨娘被这话惊了一惊,仔细揣摩了一会儿她的脸色:“还是做正头夫人好,叫你二姐去求求大爷,给你选个高门大户又有什么难处?”

    “难不成我这一辈子就只能求人?我又比她差什么?我可用不着看人家脸色过日子。”李纤纤嗤了一声,脸色难看。

    张姨娘有些恨铁不成钢地说:“各人有各人的运道,谁让你不是从夫人肚子里出来的,你要也是嫡出的姑娘,自然有好前程。”

    李纤纤冷笑一声,意有所指道:“姨娘你若想长长久久地过好日子,还不如帮忙想办法稳住大哥,你瞧瞧,”她指了指桌上的茶果点心和屋里新换的装饰,“这些都是柱子叫人送过来的,咱们以前哪有这些待遇?”

    李轸知道李楚楚关心姨娘和李纤纤,为了讨她开心,也叫人关照这边一二。

    李纤纤道:“咱家攒了多少家财,咱们何尝见过一二?你倒是把我嫁出去了,二姐又是个万事不上心的,如何能有咱们母女的一分好处?”

    …………

    母女俩言谈之间都是不屑,秋月在外头吓得脸色煞白,战战兢兢地看着如月,不知如何收场。

    如月抬头叹了口气,喃喃道:“这到底有什么值得的?”她微微转头笑着看秋月,“不用怕,我这就走了,只当我没来过。”

    秋月感激不尽地点点头,她自然不能叫里头的人知道如月过来听墙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如月闷头往回走,越想越替李楚楚不值。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张姨娘方方面面都替三姑娘考虑到了,怎么就能对二姑娘那样苛刻?简直连个捡来的都不如,不过就是仗着二姑娘心软又重亲情罢了。

    李楚楚叫了如月好几声,那头才听到动静。李楚楚微微笑道:“做什么一副不高兴的样子?我喊你也没听见,可是外头有人得罪了你?”

    如月摇摇头,看了李楚楚好几眼。李楚楚道:“有什么话直说就是了,我虽然多有不济,也能替你做几分主,还能叫人把你欺负了去?”

    “哪里是什么人欺负了我?”如月便几句讲了方才的事,小声道,“我就是替姑娘你不值罢了。”

    李楚楚久久没动,只是盯着地上的毯子。如月也瞧不出来她是伤心还是不伤心:“姑娘你若心里难受,就跟奴婢说说。”

    “有什么难受的?早就习惯了,终究是无缘罢了。”李楚楚叹息的声音空洞得很,透着一股子无奈。如月听着都难受。

    主仆两个谁也没有说话,门外一个小丫鬟探进来半个脑袋,声音细细的:“如月姐姐,张姨娘来了。”

    如月看向李楚楚,李楚楚指尖撑着下巴,淡淡道:“请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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