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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李纤纤眼神闪躲着,郁郁的神色缠绕着一股病气,良久方说道:“你不过就是打着保护我的幌子从下人那里博些好名声,实在是虚伪至极。”

    李楚楚真的累了,她叹了口气,麻木得很:“随你怎么想,我若真嫁出去,姨娘就交给你了。不需要我保护,但愿你能护着她。”

    李轸脱下外袍交给王富贵,白色的轻衣从腰际渗出一道血印,鲜红黏稠,他拿了家常的衣裳套上,吩咐柱子去备马。???

    王富贵没动:“将军伤得不轻,还是先上了药再回去,恶化了恐病情加重。”

    李轸眉目沉沉,半张脸隐在帐篷里煌煌的烛光下,高处如山岭起伏,低处如沟壑幽深。

    他拉开帘子,望着漫山遍野的帐篷。这里是一处驻扎地,满地熊熊燃着的火舌在风中摇摆。柱子牵了李轸的黑马过来,李轸翻身上马,挺立的身影立在马上,周围的兵将齐齐抱拳:“恭送将军!”

    平嬷嬷等在门外,自下头人说大爷回来了,她就一直等着,心头着实有些忐忑。身为李夫人的心腹,她自然明白夫人恨不能立时打杀了二姑娘的心情,只是到底瞒不过大爷,母子俩好好说就是了,怎又生出要试探大爷的打算?

    院子门开了,丫鬟们行礼的动静传来,平嬷嬷抬头看去,黑压压的夜色中灯笼的光辉显得微不足道,高大挺拔的影子笼罩在雾色中,带了一身风尘仆仆的湿气,一看便是急匆匆赶来的。

    平嬷嬷心里咯噔一下,心道夫人恐怕低估了大爷对二姑娘情义,她悄无声息行了礼,只觉得面前刮过去一阵凌厉的冷风。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李夫人坐在上首,慢条斯理地扣着茶杯,李轸立在地上,身边跪着李楚楚。他没看她,朝李夫人行了礼,喊了一声“母亲”。李夫人虚虚笑着:“怎么这时候回来了?不是说才整顿好,要明日回?”

    李夫人瞥了李楚楚一眼,见李轸面不改色地回话也没注意她,心头松了一口气。她自是知道,李家的子孙如何会不知分寸,只能是张姨娘生的贱种不知廉耻。

    李轸简单应了几句,李夫人便走下来,道:“想你也累了,快些回去歇着,我吩咐了彩云好生伺候,你也叫为娘省省心。”

    李轸没动,原本微垂的眼睑掀起,浓长的睫毛直戳戳的,一如他此时说话的语气:“不知阿楚犯了何事,叫母亲费心管教。”

    李夫人冷笑:“没什么事,多大的人了还不知分寸。我既然挑了人家,就是整个李家允了人家话,岂是她说不嫁就不嫁的?你这妹妹不懂规矩,你当大哥的该帮我劝劝,我也是为了她好。”李夫人直勾勾地盯着李轸,等他的反应。

    听到一声轻哼,李夫人面色铁青地看着李轸一把将李楚楚拉起来,严严实实护在身后:“阿楚不懂规矩,我这一家之主确实该管教,母亲……就不要管了。”

    李夫人气得浑身乱颤,帕子扪在心口,咬牙切齿地说:“你是我儿子,做错事只有我包容你,我将她嫁出去再好好给你挑门亲事,轸哥儿,已经发生的便既往不咎。”

    李夫人多少年没这样亲热地唤儿子,一时听自已说出来,有片刻的陌生。李轸仍然是进来时那副模样,波澜不惊也油盐不进,淡淡道:“劳烦母亲费心,儿子自有分寸,至于阿楚……”他忽而转头专注地看向李楚楚,眸子深处是化不开的偏执,语气却异常轻柔,“除了我身边,她哪里也不去。”

    李楚楚愣愣地被他紧紧握着手拉出屋子,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她的心头有什么东西悄悄裂开一条缝。

    李轸紧紧地抱了李楚楚许久,低声道:“我送你回去。”

    听到上房传出来的呼天抢地的声音,李楚楚回头看一眼,“嗯”了一声。

    红烛燃尽,烛泪开成一朵红云堆积的牡丹。如月将灯罩拿下来,换了新的火烛,屋子一暗,她瞥了一眼坐在榻上许久未动的身影。

    “姑娘去睡吧,如今天气不比暑天温和,小心染了风寒。”如月轻轻将李楚楚身上滑下来的披风往上提了一点。

    李楚楚双手虚虚托住脸,抱膝坐好:“我就是想再看看这里,住了十来年,往后还不知怎么样呢。”

    如月心头一酸,她也知道夫人发觉了姑娘和大爷的事,太平的日子算是到头了。她勉强笑道:“何必操这些心,再怎么说,大爷总会护着姑娘的。”

    不知从窗外还是门缝里吹来一阵冷风,李楚楚将身上的衣裳裹紧了些:“你去睡,我睡不着,再坐会儿。”

    “方才将姑娘送回来,大爷又去了那边,也不知夫人如何生气。”如月随口提了一句。

    “再生气也是亲儿子,是如今李家的主心骨,你这心操得未免太没道理。”

    “姑娘还不知大爷的固执?我瞧这次夫人怕是犟不过大爷。”如月是希望李楚楚至少能看见一点李轸的坚持。

    “横竖都对我没什么好处。”坚持住了她便永远跟他纠缠不清,坚持不住她还能活吗?

    如月叹了一声,知道李楚楚现在不愿意谈这个,便又劝她去睡觉,说得多了李楚楚也不再理会,只自已到里间碧纱橱坐了一夜。

    李楚楚已经许久没跟李纤纤一道去上房,她独来独往了些时候,听外头说三姑娘来了,手上的梳子便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梳头。

    李纤纤也不找她说话,等李楚楚装扮好了便随她一道出门。李楚楚在院子门前停下步子,转头看向李纤纤,李纤纤掩嘴笑着:“二姐瞧我做什么?莫不是因为我得罪你狠了,路都不能跟你一道走了?”

    先前的李纤纤阴郁沉静,在张姨娘面前尚有些小儿女姿态。近些日子瞧着,委实变了个人,人不但活泛了,心眼儿也多了。李楚楚不至于防着她,只是实在没心力跟她演戏。

    “随你。”

    李楚楚率先走在前面,李纤纤赶上来,冷笑道:“二姐当真是个冷血的,枉费人家掏心掏肺地对你,你倒是半点情都不领。”

    李楚楚面色平静,只当没听见,毕竟李纤纤一天抱怨的事情多了,谁知道哪里又惹了她不痛快。

    “大哥在祠堂跪了一夜,现在还没出来,你就一点也不关心?”李纤纤瞪着李楚楚,嫉恨得要死,都是庶女,凭什么二姐什么都不做就能得到那么多?

    李楚楚手上一紧,视线垂下盯着地面,一点波动都没有。李纤纤“哼”了一声,深吸一口气,恹恹道:“二姐是好过了,有大哥护着,我跟姨娘呢?自从夫人知道你跟大哥的事,成天将姨娘叫过去训斥,还说要送她去给爹祈福诵经,若真进了那庵堂,可还能囫囵回来?”

    李楚楚蹙起眉头:“这事你怎么不早跟我说?”

    李纤纤越发泪意翻涌,脸色垮着,扫了如月一眼:“你屋里铁桶一样,什么话传得进去?现在倒来问我。姨娘再如何也是咱们亲娘,自已不关心着,总指望旁人来传消息,还是趁早别认了,大家都清闲。”

    如月一看李楚楚的脸色,就知道她心软了,就算对李纤纤再嫌恶,她还是放不下张姨娘。

    等到了上院,平嬷嬷出来传话,说夫人病了,叫姑娘们先回去。李纤纤先走了,李楚楚慢了半步,平嬷嬷便叫住她,说是夫人有请。

    李楚楚跟着进去,屋子里果然弥漫着一股药味。李夫人坐在榻上,身后垫着青缎靠背引枕,她包着抹额,脸色蜡黄,果然病恹恹的。

    李楚楚福了一礼,立在一旁等着。李夫人掀起眼皮扫了她一眼,平嬷嬷端上药,轻轻吹了吹要喂给李夫人,李夫人头一歪。

    平嬷嬷会意,笑着朝李楚楚道:“还有一味药,这会儿该熬了,丫鬟们不精细,劳烦二姑娘伺候夫人服药,老奴去瞧瞧。”

    李楚楚便接过药,轻轻吹了吹,将勺子递到李夫人嘴边。李夫人眉头一紧:“烫成这样也拿来给我喝,指望着我死了,没人管你们了不是?”

    一旁候着的丫鬟们忙跪下,满口不敢,又抬头喊了一声二姑娘。李楚楚也跟着跪下,低头道:“是女儿不周到。”

    李夫人无声冷笑,心口火烧火燎的,撑着病容冷声道:“愣着做什么?”

    气氛压抑,有外头的婆子进来禀告府里的事情,又有来交账的、来拿对牌的。见李楚楚跪在床前,只当没瞧见,办完事就走。

    一碗药愣是喝了半个时辰还有大半碗,李夫人不叫起,李楚楚便不能动弹。

    平嬷嬷帮着李夫人调整了位子,半躺下,这才跟李楚楚道:“姑娘辛苦,夫人该歇了。”

    李楚楚会意,撑着床沿站起来,摇摇头,感觉膝盖刺疼。

    平嬷嬷看着李楚楚的身影消失在帘子外头,拍拍手,从后门进来个小丫鬟,手上端着托盘。平嬷嬷将药接过来,李夫人仰头便喝了。

    平嬷嬷拿帕子替李夫人擦嘴:“这偌大的李府还不是夫人说了算?要整治二姑娘,一句话的事,何苦拿自已的身子做筏子?”

    李夫人冷笑:“你们那好大爷护她跟什么似的,连我这个亲娘都不顾,宁愿跪祠堂去朝列祖列宗谢罪,也要拦着我将她嫁出去。我要将她如何了,母子的情分还剩几分?我倒小瞧了那对母女,本以为老爷死了,张姨娘也就消停了,这倒好,又来个小狐狸精给我添堵,早知今日,当初接她过来时就该溺死。”

    见到李夫人阴毒的表情,平嬷嬷浑身一颤,瞧来李夫人是恨极了张姨娘母女,说道:“既然如此,该罚她多跪些时候,这么一会儿,不痛不痒的反叫她警醒。”

    “在我身边这么多年,一点长进都没有。”李夫人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平嬷嬷一眼,“今天府里几个管事进来回事,亲眼瞧见她跪着,便是我不动手,她的日子也甭想舒坦了。”

    一个不受宠的庶女,又遭了嫡母嫌弃,大户人家的下人惯会见风使舵,能将手段使得神不知鬼不觉,还把自已摘得干干净净,李夫人深谙其道。

    平嬷嬷惭愧地擦擦汗水,暗道自已果然再修炼几年也学不来李夫人的手段:“老奴愚钝,竟猜不透夫人的用意。”

    李夫人接了茶漱口,沉吟片刻:“大爷如今正要紧她,我跟儿子作对有什么好处?等哪一日他心思淡了,那母女也不必留在李家了。”说着她恨恨地捶床,“说来还是那女人不知廉耻,早知今日,当初就算拼着惹老爷不快,也该把那野种扔出去。我造了什么孽,竟然是养虎为患。”

    李楚楚从上房出来,走到院子里,慢下了步子。如月疑惑地看着她,李楚楚抿唇道:“去后面。”

    李家的祠堂位于整座宅子的西北角,院子中有棵参天大树,树冠冲天,里外清扫得干干净净。李楚楚立在树后,望着那扇紧闭的大门,柱子在门前急得团团转,跟婆子们打商量:“我有要事交代,你们不叫我进去,延误了军情谁担得起责任?”

    那婆子原是李家老太爷在的时候就守祠堂的,长年累月专干这个,异常固执:“不是咱们不叫您进去,实在是大爷说过不准人去探望,夫人也有交代,都是下人,小爷您何苦为难我们?”

    柱子面红耳赤,又不是个善谈的:“我不信,等我亲自去问。”

    好说歹说,婆子守着门就是不让,柱子叹口气,转身走了。李楚楚站了一会儿,腿上疼得厉害,便也要回了,却见平嬷嬷从一条道上走了过来。

    守门的婆子笑嘻嘻地迎上去,说了几句,放了她进门。??

    祠堂里阴森森的气息不住往身上袭来,平嬷嬷打眼一瞧上头排成山的牌位,打了个寒战,弯腰小声道:“大爷这是何苦?夫人不过在气头上,您怎么也犟起来了?快些回去认个错,母子间有什么隔夜仇?”

    李轸跪得笔直,盯着上方的牌位,脸色泛出隐隐的青色,嘴边冒出一圈胡楂儿。他的睫毛直直地掩着眼睛,影子投在眼下的一片青黑上。

    “您也知道,夫人这些年过得不容易。当年老爷身边人多,夫人一个人内外操持,还要防着那些姨娘使坏,好不容易将您养大成人,只当能松气了,哪里想又有这波折。”

    平嬷嬷见李轸脸色微变,只当他说通了,再接再厉道:“您与二姑娘就算不是亲兄妹,这事情要传出去,咱们李家还有何颜面?”

    李轸紧紧握起拳头,终究动容了,沙哑地开口:“母亲会让这事传出去?”

    “自然不会,只是大户人家人多口杂,日子久了难免走漏消息。只要大爷从今儿远了那头,其他的夫人自会为您打算。”

    “是准备李家暴毙个姑娘,还是庄头里多个疯子?”他淡淡地问了一句。

    平嬷嬷听他语气里并没有讽刺的意思,小心回道:“夫人自然会将二姑娘安置妥当,断不会辱没李家门风。”

    话音刚落,她霎时便感觉一道寒剑般的目光射过来。

    李轸冷笑道:“辱没李家门风的是我,是我强迫她,干她什么事?”

    平嬷嬷倒吸一口凉气,心道大爷被那狐媚子迷住心窍了,又听李轸朝牌位方向叩了三个响头,掷地有声而缓慢道:“列祖列宗在上,今李家第七十九代子孙李轸,自知有辱门楣,万死难辞其咎,轸知即使自戕也不足以消弭分毫罪责,往后不受庇护、战死沙场、死无全尸,轸都认。妹妹无辜,是轸使尽手段强迫……”

    平嬷嬷脸色麻木,她是不聪明,只是靠着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和忠心方在李夫人跟前屹立不衰。听完李轸这番话,她却笃定李夫人这次怕是如何也等不到大爷悔改的那天了。

    晚些时候,淅淅沥沥开始落雨,地上很快湿了一层。李楚楚立在门前,隔着雨幕,望着在雾色中朦胧的万年青。

    她在想此时她还能做什么,在一切于她都分外被动的情况下。如月走上前来,轻声道:“姨娘来了。”

    张姨娘打着伞从前门过来,找到在屋后檐下看雨的李楚楚。李楚楚身影单薄,墨发及腰,总让人感觉她会随时乘风而去。

    张姨娘迈着小步子上前,关切道:“别立在这里淋雨,别看雨小,秋雨寒气重。”

    李楚楚“嗯”了一声,没动。张姨娘喜滋滋地又开口道:“前些时候我还说你若嫁去舅家,该有享不到的福分,不想倒是我眼光狭隘了。”

    她知道张姨娘定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懒得给她解惑,只作听不见,张姨娘兴致好得很:“老天爷也终于眷顾我一回,还是你有出息。”

    她被李夫人压着多少年,李老爷去世后更是连喘口气都难,如今终于叫李夫人吃回哑巴亏,只觉得通体舒泰。

    即使李楚楚和大爷这段关系扭曲,张姨娘也能看淡,至少里头的好处足够叫她忽略别扭。何况,李楚楚跟大爷分明没关系。

    “傻丫头,我听说大爷昨儿在祠堂跪了一整天,这会儿才出来,你也不去瞧瞧。以前你小,姨娘也不知怎么教你,你听我的准没错,这男人啊就是要哄着,拿出你的温柔小意伺候着,还有什么他不给你?”

    本来看李纤纤对待她跟李轸的态度,就可以想见张姨娘肯定也是乐见其成,可等直面张姨娘半点不犹豫的撺掇时,李楚楚还是觉得心头一堵。

    张姨娘一看李楚楚沉下来的脸色,自已生的女儿,再不了解她也能猜测一二。她幽幽叹道:“不是姨娘不心疼你,只是如今这个地步,除了把着大爷,咱们娘儿仨可是半点退路也没了。你嫡母那个人你该比我清楚,本就看不惯我,又出了你跟大爷这档子事,一旦叫她抓住机会,命丢了还找不到冤家呢。”

    李楚楚垂下脸,张姨娘揣摩她的脸色,劝道:“还不如趁着现在多捞些好处,往后便是一拍两散,你又吃亏到哪里?”

    李楚楚长叹一口气,似乎将胸腔的闷气一扫而空,空洞又有些麻木地说:“姨娘想要些什么好处?”

    “自然是为你着想的。”张姨娘眉开眼笑道,“再者你妹妹若有一门好亲事,将来也能帮衬你。”

    如月送走张姨娘,也将两人的对话听得七七八八,听李楚楚说准备出门,如月有些担心她真要去跟大爷说什么,勉强提醒道:“姑娘,大爷是真的待你好。”

    李楚楚默不作声,由如月打伞,主仆两人穿过密密匝匝的雨幕,到了前院。

    或许是下雨的缘故,门前除了守着的婆子再无旁人。柱子本来等在李轸卧室门前,远远瞧见李楚楚从抄手游廊上过来,脑筋一转,翻身往后头走去。

    彩云好容易寻着机会,端上热茶过来,被柱子拉着就走:“作死呢,没见我给大爷倒茶呢?”

    柱子嘿嘿一笑:“大爷说是饿了想吃糕点,叫姐姐去大厨房跑一趟呢。”

    自她进了这院子,连大爷的身都没挨到过,如今天降一桩好差事,彩云如何不喜上眉梢?

    “真的?大爷要吃什么?我这就去。”

    李楚楚左右看了看,没见有人,如月收好伞,说道:“柱子跑哪里去躲懒了?也不见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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