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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李纤纤恨得心头滴血,何况李湉湉还特地跑过来羞辱。不过,她配不上姜昭又怎么样,姜昭还不是中意她?她是没有一个英勇的少年天才的哥哥又怎么样,可你骄傲得不得了的哥哥还不是拜倒在她家二姐的石榴裙下?

    即使疼得浑身冷汗,李纤纤也凭一口气撑着。快了,只要秋月去找了二姐,二姐有大哥宠着,怎么也会救她的。

    不经意间她瞥见秋月躲在廊下缩头缩脑地看这边,身边并没有其他人。李纤纤心头一跳,招手叫她过来,嘶嘶地抽着气:“不是叫你去找二姐,怎么只有你一个?”

    秋月不敢直视李纤纤狠戾的眼神,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奴婢找了,二姑娘睡了,如月姐姐说不见……”

    李纤纤猛地攥紧手,浑身血液逆流,凉凉地道:“原来是这样。”

    李楚楚第二天醒来才知道李纤纤被李夫人罚着在院子里跪了一夜,被送回去的时候人都站不稳了,张姨娘哭得死去活来。

    她身上还绵软无力,勉强掀开被子,叫人进来要洗漱。如月按住她的手,道:“姑娘还没好呢,都发起低热了,三姑娘有张姨娘守着,要看她也不急在一时。”

    李楚楚轻喘口气:“我不放心,我就去瞧瞧,看完马上回来。我觉得好多了,不碍事。”

    李纤纤本来身子就弱,跪一晚上岂不要她半条命?李楚楚急得跟什么似的,如月却也强硬:“姑娘要这样,奴婢只好去找大爷请大夫了。”

    李楚楚瞪了她一眼,如月忙道:“奴婢去看三姑娘,还不是一样的?再拣些上好的药材,回来细细地说给姑娘听,这样可好?”

    “纤纤最是个爱美的,你把我柜子里藏的那盒舒痕膏带去,还要请个大夫。”???

    如月一一答应下来,到了李纤纤院子,秋月将人迎进去,寒暄了几句,如月道:“二姑娘身子实在不适,这才遣奴婢来看。这是化瘀去疤的好东西,姑娘用着也能早两天好了。”

    她手上这盒舒痕膏香味更甚,许久不散,不知要多少银子才能拿上手。李纤纤心里一阵嫉恨,凭什么家里三个姐妹就她最不济?李湉湉也就罢了,李楚楚姐从小爹不疼娘不爱的,凭什么她也能被大哥捧在手心里?

    自从上一次发现两人的私情,李纤纤就更留意了,却越观察越惊心。

    自已到底哪点不如人?李楚楚分明得了大哥这张王牌,却仍由着她被李湉湉欺负,她一直以为李楚楚就是她的底气,到底是她想多了。

    李纤纤咽下满心愤恨,朝如月道了谢,叫秋月送她出了门。

    出门回院的路上,如月总觉得不得劲儿。一见姑娘没亲自去看,三姑娘脸色一下就垮了。她明说了二姑娘病得起不来,三姑娘还瘪嘴,也不见关心一句。难为姑娘将上千两银子的好东西送给李纤纤。

    回了院子,如月脸上也不好看,她想跟李楚楚说她努力保护的人心头不一定有她,可见李楚楚满面病容,如月又不忍心叫她伤心,只得按下不提。

    李纤纤休息了两天,再加上有李楚楚给的好东西用着,伤势恢复极快,已经能下床走路。她叫秋月倒了杯茶,问道:“我叫你打听的事怎么样了?”

    “大爷回来了,我听柱子说这会儿就在内书房呢,晚些时候恐要去夫人院子用饭。”

    李纤纤眼里冷光一闪:“服侍我起来梳洗打扮。”

    柱子无聊地坐在大门前的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院子,想到他们大爷方才回来,听说他离开了几日二姑娘只言片语都没递过来,就冷下来的脸色,实在怵得慌。

    他也不敢进去打搅,只在外头候着,耳朵竖起来,唯恐错过什么吩咐。一个错眼,远远走过来几个人,柱子还以为是二姑娘,喜得蹦起来。

    他远远地就迎上去,结果一看是三姑娘,只是这打扮打眼一瞧实在像二姑娘。本就是亲姐妹,长得就有三分像,再穿上二姑娘最常穿的淡色衣裳,一时还真叫人分不清。

    柱子抓抓后脑勺,李纤纤笑眯眯的,示意秋月给打赏。柱子掂了掂被强塞进手里的荷包,连忙还回去:“这这这,使不得使不得,姑娘有什么吩咐直说就是了。”

    “大哥在吗?”

    柱子迟疑着,李纤纤也不一定要他的回答:“我给大哥送点吃的,想必出门这几日也想家里的吃食了。”

    “大爷方才说了,无外院的要事,不准打搅,姑娘你看这……”柱子为难道。

    李纤纤暗哼一声:“我二姐叫我过来的,说是有话给大哥说。”

    柱子一惊,若是二姑娘的话,还真不敢拦。

    李纤纤看着柱子飞一样跑进去通报的影子,紧紧抿起唇,冷冷地“哼”了一声。

    听完柱子的汇报,李轸手上的狼毫一顿,目光直直地看过去,眼睛都亮了不少。他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衣裳,还算得体,他心不在焉地提起笔,耳朵却不由竖起来听门外的动静。

    李纤纤推门进屋,李轸抬眼看去,见不是李楚楚,才觉是自已听错了。他敛下眸子,不再理会,李纤纤自顾自走到桌边,找话道:“大哥忙什么呢?”

    李轸不应声,她又指着窗外道:“这玉兰花开得真好,二姐院里也有一棵,想必丫鬟们不尽心,瞧着有些颓败。”

    李轸也看了一眼,这花树还是先前阿楚说好看,他就在自已院子种了一棵,总想着或许她会来看看,只是她除了上一次有求于他,之后便未曾主动来过,自然也瞧不见他的院子跟她的院子有多少相似之处。

    “你来做什么?你二姐叫你带什么话?”李轸神色淡淡的,一身常服,却自有一种常人难以企及的英气。

    李纤纤心头微动,将食盒放在桌上,温柔笑道:“二姐身子不便,叫我做了吃食送与大哥。”

    李轸看也没看,不是她做的,有什么稀罕?

    他有意想多问李纤纤几句李楚楚近况,可最终还是不曾开口。

    李楚楚今儿身子舒坦了些,叫如月在窗头摆了桌椅,准备了书本。如月将外头事情吩咐停当,进来见她还在看书。

    如月走过来道:“方才柱子唤了戚嬷嬷过去,想必大爷回来了。”大爷每每从外头回来,不是将她喊过去就是戚嬷嬷,从他们这些下人处打听些李楚楚的生活。

    “若是大爷知道姑娘前儿见了张家表少爷……”如月有些担忧,倒不怕别的,李楚楚最喜欢与李轸拧着来,嘴上从来不饶人,“姑娘既然没有那意思,何必引得大爷胡思乱想,又生闲气?”

    李楚楚丢下书,身子刚好些,没力气跟如月争:“你就不能说些好听的?回来就回来了。”

    门外,李轸推门的动作微顿,等屋里没声儿了才进去。如月见他坐到了李楚楚对面,便出门去倒茶。

    知道李轸来了,李楚楚仍拿着书读,没看对面一眼。李轸轻轻握了握拳,走到她身边,还未挨上肩膀,李楚楚身子一扭就躲开了。

    “阿楚。”李轸嗓音微沉,明显有些不高兴,“我听说你病了,来看看你。”她从来都不在乎他的,再难堪他也得自已找台阶下。

    李楚楚心头身体都不舒坦,便没往常的好耐心,忍不住问:“为什么是我呢?咱们明明是最不可能的人,你如若愿意,多的是愿意伺候你的。”

    李轸心头一刺,身子都僵了,良久方道:“你问我为什么,我也想知道。”

    他不是什么都没有的穷小子,相反,他用兵如神,大权在握,是名震西北的将军,多少人想往李府塞千娇百媚的美人,偏偏他就没有一点想法,独独对她情之所钟,可惜……

    李楚楚盯着桌上的烛火,那火光在她眼睛里横跳:“所以你该问问你自已,怎么就是我了呢?我自认从小对你恭恭敬敬,不曾有半点逾越的想法。”

    这个问题确实困扰她许多年,她索性打开了话匣子,一次问他个清楚,也好知道自已到底哪里招惹了他。李轸站在她身边,灯后的剪影都变得锋利。

    “小时候,母亲要我读书争气,偏偏我那时淘气得很,就被她关进祠堂,强逼我读书习字。”

    李老爷年轻的时候不说风流,却也有些拈花惹草的习气,李夫人又强势,眼见李老爷身边莺莺燕燕,她一面与那些美人争风吃醋,一面逼迫儿子上进帮她争宠。

    李轸不听话,她就关他进祠堂,他经常逃跑,哪里关得住?李夫人心里明镜似的,从未真的苛责过他。有一次,李夫人又关了李轸,李轸前一日爬树摔伤了腿,当夜就在冷冰冰的祠堂发起热来。巧的是,李楚楚不受宠,自已没事就爱躲起来,她在祠堂发现了李轸,找来李夫人,这才救了他一命。

    家里人都忙,李夫人和李老爷一个忙着争宠、争管家权,一个忙着应酬宠美人,没人注意他。只有养在母亲身边的二妹妹,在他卧病在床的日子里,比李湉湉来得还勤快。??|

    李轸初时不怎么理会她,后来接触得多了,李轸心里的那条防线逐渐减弱。李楚楚是第一个察觉出他的内心想法的人,他日常淘气,不过是因为孤独想找个玩伴而已。在他受委屈时,她又能小心翼翼呵护他的自尊心来哄他。

    后来他就不能不在意她了,这一在意就是许多年,甚至什么时候变了味道,连他自已都不知道。

    他在偶然间得知阿楚不是他的亲妹妹,他想光明正大地将她娶回家,宠着爱着,谁也不能给她委屈受。可她只“妹妹”这个身份,两人之间的情感便多了一层厚重的枷锁,从而衍生出各种牵绊纠缠。不过,若不是生在一个家,他或许都不认识她,那他更是无法忍受的。

    “是你先招惹我的,你要是不理会我,由我蛮横孤独着,我或许、或许就放过你了也不一定。”李轸难得语气里溢出一丝委屈,那样难过地看她。

    李楚楚简直不敢相信,他真是能强词夺理,她一个庶女养在嫡母身边,讨好嫡兄的行为很难理解吗?怎么到他那里就成了她有意招惹?

    她冷笑道:“家里不只我一个女孩子与你亲近,偏偏你能扭曲事实,说到底不过是你一厢情愿,你要玩到什么时候才能放过我?”

    她不是他的亲妹妹这件事,早就在府里传开了,可就算他们没有血缘关系,在世人眼里,他们就是不能在一起。

    事实不重要,重要的是世人心里的偏见。

    李轸眼里满是血丝,紧紧攥住拳,语气轻颤:“你一定要这样扭曲我的感情吗?就不能信我一次,给我一次机会?”

    “我要怎样给你机会?谁还会同你一样,不顾家族伦理,不顾其他人的意愿,只顾自已享乐?”她冷冰冰的话像锋利的尖刀,凌迟一样伤得他体无完肤、剧痛无比。她把他的一颗真心踩进泥地里碾压成齑粉,痛彻心扉也不过如此。

    “你知道我们其实可以……”

    “你可以,但我不行。”她是不会为了他将自已置于风口浪尖的,她太清楚,一个女人要想好好活下去比一个男人困难多了,“而且,不管是怎样,我都不想要你。”

    她把他当了这么多年的哥哥,直到现在她对他的态度也从未变过。

    李轸好半晌才缓过来,他脸色麻木,将袖子里的东西轻飘飘地掷在榻上:“我不是非你不可,多少女人排队想嫁我,又有多少人想要攀附于我。不过,阿楚你想想,如若少了我的庇护,你那姨娘和你的亲妹妹能这么安然无恙地在李府活下去?”

    她当然认得出来李纤纤的东西。李楚楚脸色猛地惨白,汗如雨下,“哇”一声呕出一口血来,人也如水一样往地上栽。李轸一把将她接住,摸到她空浮紊乱的脉象。李楚楚的脸惨无人色,犹如死了一样感觉不到一点生气。他颤抖着手,整个人被恐惧和悔恨包裹。

    李轸的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嘶哑得发不出声儿,说了许久勉强辨清:“阿、阿楚,你别吓我好不好?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这样说,我骗你的,你醒醒,你醒醒看我一眼,你看我一眼,求你了……”

    夜深了,一声清脆的鸟鸣响彻长夜,如月将三角炉搬到通风的廊下,依照大夫的吩咐包了几服药,抽一包出来熬,其余的全部装进柜子。

    屋子里静悄悄的,油灯立在桌上,照得满室都是静谧的昏黄。李轸坐在床边,握着李楚楚的手,放在脸边轻微蹭了蹭,目不转睛地看她。

    这么长时间过去了,她没有半点反应,仿佛已经悄无声息地死去。他忙去探她的鼻息,指尖温热的触感叫人心安,可他不敢掉以轻心,似乎就这样看着,她就永远不会离开。

    如月端了药进屋,将碗放在床前的小杌子上,李轸看了她一眼,哑声道:“怎么样?”

    “柱子将大夫送出去了,药是去咱家保和堂开的,皆是好药材。”如月顿了顿,“大爷您去歇着吧,姑娘我看着,大夫不是说了,郁结于心,这一口瘀血吐出来病气也就散了,人也就好了。”

    “忧虑过重、心脉阻塞、肝脾俱惫,是几年的根了,由来已久。不过一朝怒极暴发,引出这病来,切记修身养性,心情舒畅,也就好了……”

    耳边回响着大夫的话,李轸从不知道,他将阿楚逼到这个份上,可若叫他放手,却又万万不能,他只觉得深深的无力。

    如月亲眼见两人纠缠至今,她是从灾荒里逃出来的,从小便苦过难过,易子而食的事情都见过,所以从不觉得李轸与李楚楚之间的羁绊有什么。

    这世间,多少人一辈子找不到自已的情之所钟。

    如月为他们惋惜,姑娘的性子她最是知道,要说对大爷没一点感情也不可能。然而她的那份孺慕只是纯粹的敬重,所以李轸的感情于李楚楚而言并不是那么令人欢喜。她甚至还沉浸在幻想中,总觉得有一天梦醒了,他们还是相亲相爱的兄妹。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就算二人没有血缘关系,可说到底姑娘终归还是李家的二姑娘,这层关系背着伦理。姑娘又是个细腻敏感的性子,所思所虑,往往做着最坏的打算。

    要说姑娘病了,大爷也没好到哪里去。姑娘吐了一口血,他何尝不是吓得脸色都变了,彷徨无措像被人抛弃一般,一晚上就守着她,寸步不离。那股痴缠劲儿,如月想象不到这辈子有什么能分开他们。

    如月轻叹了一声,又劝了一遍:“若是姑娘醒了,大爷再病了反倒不美,等她醒过来,多少不够看的?”

    “我不敢。”那声音低哑,若不是更深夜静,如月还以为自已幻听了。

    他从来都没抓住过她,即使人在身边,也不过是一具躯壳。她于他不过是一个朦胧的梦,仿若一缕青烟,稍稍松手,就再找不到了。所以他从不敢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就是苦求,留下人也是好的。如月心头一酸,勉强笑道:“大爷明知姑娘最在意姨娘和三姑娘,何苦刺激姑娘,又闹得这样不可开交?”

    他微微低头,也不知听进去多少,想来也是极后悔。他满嘴苦涩,阿楚的逆鳞,从来没有他。

    李楚楚视线蒙眬,她陷入了一个无比冗长又杂乱的梦,她在重重迷障中找不到出口。天外低郁的声音一遍又一遍传来,她如何努力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能循着那道声音,跟着走出迷障。

    入目是薄烟一般的软帐,窗外明亮,光柱投进室内,细小的颗粒在空中沉浮。李楚楚偏头,看清趴在手边清俊的半张脸,微微一怔。

    她抿起唇,视线落在李轸一圈青色的胡楂儿和眼下的青黑上,微微叹了口气。她昨晚好像说了很过分的话,此刻回想起他弯腰捂住心口的模样,有一丝懊丧。

    门轻轻从外面推开了,李楚楚忙闭上眼睛,如月走到床边,小声说:“大爷,王副将在外头找呢。”

    李轸的声音哑涩,他咳了两声,问道:“什么时辰了?”

    “辰时正了。”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粗粝的手抚上她的脸,他小声道:“好好看着,我出去了。”

    关门的声响扣上一室静谧,李楚楚这才转头撑着自已坐起来。她的心口有一丝闷痛,却难得有些舒畅,连日来的郁闷也一扫而空。

    柜子里珍藏了上好的燕窝,如月等李楚楚醒了,便熬上了一盅。李楚楚端着碗,手上轻轻搅动勺子,听到外头有人请安。

    李楚楚看着李纤纤面色含笑地走过来,分明是看了十几年的脸,如今细细瞧来,竟有些陌生的错觉。如月不喜欢李纤纤,上了茶也不招待,自顾自坐到一边做针线活去了。

    李纤纤倒不尴尬,自已坐了高凳,仔细瞧了李楚楚一回:“怎么又病了?我还说找你一道做帕子,真是个小姐的身子。”

    李楚楚放下碗,平静地问:“你昨儿去大哥书房了?”

    李纤纤面上的慌乱一闪而过,勉强道:“二姐怎么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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