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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李楚楚敏感地感知到危险,她有些着慌。她怕错过救姨娘的机会,可她忘了自已更怕他。就在她思绪紊乱,不知如何开口时,李轸却退开一步,给她留出些许喘息的空间。

    “这几日在家里怎么样?”他随意找了个话题,仿佛在闲聊。???

    李楚楚吐出一口气,飞快地看了他一眼,最后将目光落在他身上的伤疤上,那些伤疤近距离看更加狰狞可怖。

    她回:“还好。”

    “都干了些什么?”若不是两人此时姿态暧昧,这就当真是一场友好的谈话了。

    “看书、练字、养花。”跟着他的话头走,李楚楚更放松了一点。

    李轸想起之前见到李纤纤眼眶通红,她也脸色发白的场景,随手牵起她的一缕头发,绕在指间,问道:“方才我回来时,你跟李纤纤在母亲屋里做什么?”

    李楚楚斟酌片刻,小心答道:“母亲想将姨娘接回来,在府里盖座祠堂给她住。我不想她回来。”至于什么原因,李楚楚下意识不想解释给李轸听,毕竟是长辈之间的龃龉,她这个做小辈的是不可以私下评论的。

    “可以。”他回答得很是干脆利落,没有经过丝毫思考,仿佛这在他眼里不过一点小事。

    “真的?”李楚楚眼睛里爆发出欣喜,她几乎不相信自已的耳朵。看她笑了,李轸心情更好了些,指尖顺着李楚楚的头发,抚上她剥了壳的鸡蛋般光滑白皙的脸颊。他微微低头,略一挑眉:“可是阿楚,我帮了你,有什么好处?”

    李轸平素总是不苟言笑,一张俊脸板得冷冷的。此刻这一生动的表情仿佛点亮了他的清俊,眉眼看着都鲜活了起来,只是那双带笑的眼睛里有一丝不怀好意的恶劣。

    被他极具侵略性的眼神一盯,李楚楚身子一僵,似乎在心里权衡利弊。她不说话,他便静静地等着,仿佛已然笃定结果会让他满意。

    李轸将李楚楚的手拉起来,摩挲先前被烫伤的地方,那里还留着浅淡的印子。他随后自言自语起来:“这双手得好好养着,若是有一双老虎皮手套更好。”

    李楚楚倏然看向他,怀疑他知道了什么,迎着他似笑非笑的眼睛,她冷静地说:“可是我没有。”

    李轸笑了,这一笑比方才还要生动明媚,说出口的话也缠绵万分:“没关系,哥哥给你。”

    这个称呼似乎刺激到她,李楚楚眉间转瞬即逝的阴霾,逃不过李轸凌厉的眼睛。他收回释放的温润,冷淡地问:“想好了吗?”

    李楚楚慢腾腾地将手搭在李轸肩上,踮起脚尖,轻轻啄在他嘴角。这个吻实在轻而梦幻,美好一触即离,不给人更多感受的机会。

    李轸的喉骨上下一滑,呼吸变得炙热起来,他低声道:“再来一次。”

    李楚楚也不犹豫,大方地又印上一吻,随后被他扣在怀里,噙住呼吸。她被迫踮起脚应着,时间久了,脚尖有点麻木。李楚楚的脸憋得通红,嘴里“呜呜”了两声,两人的呼吸变得急促。

    李轸揽着李楚楚纤细的腰肢,将人带到屏风后,挥手扫掉长案上的书本。李楚楚低着头,想抗拒,可又不敢。

    李轸想到之前看到她和林安生站在一起的场景,胸口那股无名火顿时死灰复燃。出门跑了几日,本以为内心的疯狂早已冷却,却在此刻,土崩瓦解。

    李轸的脸色阴沉了一瞬,他喘了口气,而后抬头,说:“阿楚,我高兴了,什么都可以答应你。”

    李楚楚第一次看到他这般痴迷的模样,她就像是一只迷途的山鹿,早已在野狼狩猎的范围里却不自知。

    李轸揽着人上了床,半靠在床头,静静地看着她。

    李楚楚双手撑在李轸的身上,她本来就极抵触与他的这种关系,两人僵持着,半晌没动弹。李轸紧紧地盯着李楚楚的脸,将她表现出来的厌恶瞧得一清二楚。他的心被扎了一下,不是很痛,却快速蔓延全身,令他如坠冰窖。

    既然无论如何她都会恨他,又何必维持虚假的平和?李轸面上的期待逐渐凝固,翻身死死地抱住李楚楚。

    最近一连下了四五日雨,窗前的芭蕉被打得没有丝毫精神。如月抱着手臂搓了搓,关上了窗户。

    她回头看了一眼遮得严严实实的床幔,有心活跃气氛,笑道:“暑天虽是来了,这几场雨下得倒像是回了春。前儿我娘进府,说是乡下地里正缺水,可巧雨就来了,老天爷还是识人性的。”

    没有丝毫回应,仿佛屋子里就她一个人。如月慢慢走到床前,小声道:“姑娘,姑娘?好歹起来吃点东西,饿坏了自已多不值当。方才三姑娘房里的秋月妹妹还来问好呢。”如月分明看见里头的人动了,偏生不回复她。

    良久,李楚楚声音微哑地说:“我不饿,你告诉三姑娘,我就是伤了风,过两日就好。”

    如月将床幔捞起来用金钩挂上,扶着李楚楚靠床坐起来。李楚楚果然咳了两声,脸色苍白,精神不佳。李楚楚本来就瘦,连着折腾了几日,身上穿着的衣裳越发显得空荡荡的。

    如月的视线从李楚楚尚未褪去红痕的脖子上滑过,将毯子展开披在她身上。门外传来两声轻叩,戚嬷嬷半张脸探进来,冲着如月使了个眼色。

    李楚楚从床头摸出来一本书,闲闲地翻着,又似乎在认真听着窗外雨打芭蕉的声音。如月悄悄溜出门,将戚嬷嬷拉到一边:“怎么这会儿来了,可是大爷有吩咐?”

    戚嬷嬷神色淡淡,她原本对家里这两个庶女无感,谁知李轸与李楚楚之间的关系那样匪夷所思。她舍不得责怪自已一手拉扯大的李轸,自然对李楚楚更没什么好感。若不是顾忌李轸的名声,她哪里会帮着遮掩?两人闹了别扭更合她的意。若两人就此断开,也是好事一桩。她不敢在李轸面前表现,此时就不大顾忌了:“大爷什么时候不记挂着?闹够了也就算了,仗着大爷宠爱没了分寸可不行。”

    如月脸色一变,说来她也算是李轸的人。当初被派到李楚楚身边,名为服侍,实为监视,甚至为了方便李轸过来,多次不顾李楚楚的意愿。

    她瞧得出来,姑娘也算是个性子软和的,只是不能接受与李轸的这段关系罢了。大爷为人霸道,说一不二,姑娘不愿意的时候,他说什么也要达到自已的目的,有时候姑娘身上那些印子她看着都不忍。事已至此,戚嬷嬷也算上了年纪,怎么还看不出大爷非姑娘不可?

    话没说完,如月越过她跨出去,行了一礼,低声唤了一声:“爷。”

    戚嬷嬷忙转过身,有些惶恐,心里估摸着大爷来多久了,可听到了什么。一听李轸叫她先回去,戚嬷嬷如蒙大赦,赶紧溜了。

    李轸玄衣裹身,清透沉稳,他站在廊外,撑了一把伞。如月迎上去,李轸压低声音问道:“怎样?”

    如月摇摇头:“不大好,不怎么吃东西,咳嗽很厉害,身上也不见好……”

    说起这个,如月也有些气上来。那日姑娘被大爷抱着送回来,只一眼,险些没把她吓死。李楚楚模样凄惨,满身都是青青紫紫的痕迹,几日不见好,瞧着就瘆人。

    李楚楚还不叫她近身,如月也跟着干着急:“姑娘犟得很,她那副模样,我也不敢硬帮她上药。”如月刻意在话里添了几分抱怨,她悄悄抬头看向李轸,见他还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有些失望。

    李轸眼中的懊恼一闪而过,只是负在身后的手攥得越来越紧。

    他的嘴角绷得直直的,说:“送进去,让她吃点。”

    恰巧这时李楚楚在里头咳嗽了几声,接着问:“如月,谁来了?”

    “前头上夜的,叫关好门户,说是雨大,就不要出门走动了。”如月一面答应着,一面提着食盒进了屋。

    两人低声说了几句话,李轸在窗外没听清,好像是李楚楚问她哪里来的这些东西,如月扯了谎。屋里安静了一会儿,他随即便听到李楚楚说:“我不吃,拿开。”

    如月劝了半晌,屋内再没了动静。李轸等了一会儿,直接推开门进屋,他有好几日不见李楚楚了,忍不住将目光投在她身上。她果然瘦得厉害,被子仿佛空了一般,但那双眼睛依旧明明亮亮的,射向他时仿佛燃起两把火。

    李轸在她床前一坐,端起一碗汤羹递到她嘴边。李楚楚别开脸不理会,两人你来我往,他进一步她就退。

    “吃。”他的声音清清冷冷的,显然已经有些生气了。

    他生气,她就高兴,恶向胆边生,李楚楚一巴掌打在他手腕上,玉瓷的碗敲在地上,顿时碎成两半,一碗香软丝滑的汤羹也没了。

    屋里一阵安静,如月整颗心都提起来了。李楚楚出了口恶气,喘气道:“你干脆杀了我,这种日子我过够了,跟你在一起,我都觉得自已好脏。”

    这是什么话,姑娘怎么能这样说呢?如月吓得抖如筛糠,极力降低自已的存在感。

    却见大爷霍地站起身来,清瘦的背影颤抖得比她还厉害。他握紧拳头,手臂蓄力,整个人的样子看上去非常危险,仿佛下一刻便要发狂。

    他低笑出声:“……原来是这样,好,好,你说的,你说的。”

    李轸走了半天,如月才反应过来。她实在是被镇住了,大爷走前她看了一眼,那副暴怒的面色,气得眼眶都红了,她顿时又觉得姑娘太绝情。

    气走了李轸,李楚楚开始吃饭,开始上药,身子渐渐好起来。

    一日早上,李楚楚收拾好,去大夫人处请安,坐了会儿后随李纤纤出来。李纤纤看了看她的面色,瘪了瘪嘴道:“就你娇气,下场雨也能病倒几天,可大好了?”

    李楚楚微笑道:“好了好了,放心吧。”

    李纤纤想到什么,高兴起来,拍手道:“这下好了,过几日姨娘回来,咱们可算是团聚了。”

    李楚楚闻言僵在原地:“你、你说什么?姨娘要回来?”

    没工夫理会李纤纤,李楚楚勉强打发走她,一路朝李轸院子赶去。这一次比上一次更容易见到他,她赶到的时候,李轸正在书房看递呈。

    李楚楚抿起唇,恨恨地瞪他:“骗子,你明明说过,不让我姨娘回来的。”

    李轸抬头看了她一眼,慢条斯理地放下折子,摆出一派应付下属的气势:“你就为这个来质问我?”

    李楚楚气得眼睛红红的,她姨娘回来还有命在吗?李轸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大夫人与张姨娘之间的恩怨,难道真的想逼死她?李楚楚微微颤抖起来。

    李轸走到李楚楚跟前,低头仔仔细细看了她一会儿,随后轻轻抚上她柔软皓白的手腕,语气一点温度都没有:“阿楚,张姨娘跟李纤纤如何,由你决定。你好好的,她们自然锦衣玉食,你若不想好好活,你放心,黄泉路上你的血亲一个都不会少。”

    他轻轻将她揽在怀里,细细嗅了口甘甜的香气。

    林安生站在门前廊下,遥遥望过去,震惊在原地。

    李轸似有所觉,笑容很轻微。

    林安生失魂落魄地站在山石旁,脑子里轮番闪过各种念头,比迎接最棘手的战争还要惊惧。

    他想一定有什么地方搞错了,或许他刚才眼睛花了,可是有一种直觉,他最不希望的其实是最真实的。

    比方说,出门在外,李轸总会贴身放着一方绢丝的帕子,偶尔见他拿出来凝神细看,那模样分明是在思慕某人。将土们时常开些荤素不忌的玩笑,调侃到李轸时,他也不恼,竟会难得地露出微笑,默认身边有人。前些日子猎得的虎皮,小将军连亲妹妹都舍不得给,分明是有其他更加珍重之人想要赠予。

    自已送给二姑娘的虎皮手套被她推拒,平常提起李轸时,她的神色又是那样不自然。

    …………

    想得越多,林安生的身体便越来越僵,脸色也愈发沉郁。好不容易雨过天晴,他却遍体生寒。

    “林副将,你怎么在这里?”如月刚问完话,便被林安生难看的脸色吓了一跳,讷讷地不敢再言语。

    林安生深吸一口气,右手微微在袖下握成拳,低声道:“你家姑娘呢?”

    如月揣度他的脸色,斟酌道:“我家姨娘要回来了,二姑娘有些事问大爷,正在里头呢。”

    林安生道:“我有事要报小将军,在此等着就是,你去忙吧。”

    如月只能朝他行礼告退,时间仿佛过得很慢,又似倏忽之间,林安生还没想好怎样和李楚楚说话,便见她已从小将军的门里出来。

    她身姿单薄,容色郁郁,似有什么为难不得开怀之事。林安生心下钝钝一痛,铿锵的脚步声打断了李楚楚的思绪。眼见是林安生,她眼中的慌乱一闪而逝。

    林安生假装没瞧见,抱拳沉声道:“二姑娘好。”

    李楚楚勉强镇定,回了一礼,执帕子掩了一声咳嗽。

    林安生担忧道:“姑娘还不见好?”

    他知道她生病几日了,李楚楚怜声道:“不碍事,天儿变得快,过几日自已就好了。”

    她刚才生了一场气,出来又吹了冷风,喉头止不住地痒,话说完就又咳了几声。林安生似有所指道:“有如何不堪言的难处,都该养好自已的身子。姑娘有什么不好对旁人说的,林某愿效犬马之劳,只要姑娘信任我,我定不负所望。”

    听到前一句,李楚楚还当他知道了什么,心头一紧,听到后头这一句后,又着实被他这份真诚感动。她微侧过头,压低声音,似乎在劝自已:“没事,我能有什么事?我没事。”说完眼眶却不由热了。

    林安生朝她跨出一步,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姑娘,嫁给我吧。”

    李楚楚震惊地抬头,一双水盈盈的美目对上林安生坚毅的眼神。x?

    他是认真的,或许他还没猜透李轸与她的关系,也尚不明白她的心意。可他是那样喜欢她,想得到她,不顾一切。

    这话说出来,林安生的心头便如搬开了一块大石头般轻松,他又朝她逼近一步:“我知道,你有自已的顾虑,或许还有很多。没关系,有我在,我陪你一起扛,好不好?你只要说你愿意,其他的事情都交给我。”

    李楚楚心乱如麻,自从知晓了李轸对自已的心思,她的神经便无时无刻不紧绷着。她担忧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被人发现,担忧姨娘和妹妹的安危,更担忧李轸的逼迫与索求,她没有一刻放松过。那根弦越绷越紧,已经有些坚持不住,将要垮掉,这时候忽然有人说:“别怕,你的一切我都明白,我陪你一起承担。”

    多么动听的话,她真的好想扑到这个她虽然不喜欢却给她温暖的人怀里哭一场。

    理智却告诉她,不能。

    李楚楚低头,任由滚烫的泪砸在地上。她不敢看林安生:“没有,你想多了。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容我自已做主呢?林将军莫拿我寻开心。”

    她佯装出一丝恼怒,转身便走了。林安生怔怔地盯着地上几滴水渍,低声道:“是吗?我会让你明白我的。”

    如月站在门前,一会儿看看屋里,一会儿下台阶转两圈又回来,神色有些焦急。自大爷处回来,姑娘已经在屋里待了半个下午,就傻愣愣地坐在窗前,盯着窗外的石桥发怔。

    她进去了两次,也找借口引李楚楚说话,偏生姑娘不理她,还将她赶出来,叫她不要吵。

    如月叹口气,在旁边小丫鬟询问的眼神下,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她们一眼,轻声道:“姑娘,该去前头问安了,可要换衣裳?”

    李楚楚纷乱的思绪被如月一声问喊了回来。她想了许久,一半觉得懊恼后悔,一半觉得自已做得对。一方面她与李轸来往有两年,时时思索该如何摆脱他,思来想去似乎只有嫁人这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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