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18px
字体 夜晚 (「夜晚模式」)

第3章

    林安生的那一句话,吹皱了一池原本平静的春水,叫人浮想联翩。晚上,李楚楚摩挲着手上的银簪子,指尖在“安”字上停留良久。

    跳跃的烛光将她的侧影映照得格外温柔,嘴边一瞬而逝的柔软弧度里,暗藏着一丝忐忑与期待。

    如月端着油灯进来,将窗户关上,撒下床边的床幔。

    李楚楚已经坐了半个钟头,一动不动地盯着一支发簪发怔,时而轻展蛾眉,时而愁眉紧锁,如月瞧得好生奇怪。她见状回身问道:“姑娘?”

    李楚楚回了神,端坐片刻,等着如月收拾床铺时还是忍不住问道:“林将军这几日怎不见人影?”

    她还特意挑着时辰过去,却不再像那天一样轻易碰得见他了。如月铺好被子,一面将李楚楚明日要穿的衣裳找出来,一面回道:“林副将随大爷出城几日了,说是西山有大虫出没,他们准备去打呢。”

    李楚楚的心一瞬间揪起来:“带的人可齐全?那大虫岂是好惹的?”

    如月道:“咱家大爷武艺高强,行军打仗都不在话下。北边那些敌人一听他的名号,跑得比谁都快,定能安然无恙。”

    话虽是这样说,可李楚楚还是不能彻底安下心。她晚上睡觉便梦见那场景,梦里她正被一条一丈长的母大虫追赶,血口獠牙眼见着落到她身上,吓得她浑身僵硬。

    一晃眼的工夫,斜刺里跳出一人,一手揽着她,一剑将那大虫刺死在地,温柔地安抚道:“阿楚不怕,我在呢。”

    李楚楚自噩梦中醒来后,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却怎么也想不起梦里那人的脸。

    到了请安的时辰,她人还恍惚着。李夫人院子里热闹非凡,正如如月所说,李轸等人满载而归。

    李湉湉跟前跟后,要李轸讲清楚打大虫的经过,李轸有一句没一句地敷衍。他余光瞧见李楚楚从外头进来,便只注意她去了。李湉湉不满地掐了李轸一把:“哥哥,我问你话呢。你打了那大虫,我要那皮子。前儿周家丫头还跟我炫耀她有张极贵重的狐狸皮,我要有一整张老虎皮。”说着她便扬扬得意起来,缠着李轸将虎皮送给她。

    等李楚楚在下首坐下,李轸漆黑的眸子便朝着那边转过去,看着李夫人向她问话。

    提起那张老虎皮,他便想到李楚楚是个极怕冷的体质,冬日里两床被子也焐不热身子。有时候他会忽视她的不乐意,将人整个困在怀里,那时李楚楚便能睡个好觉。于是他轻轻放下茶盏,对李恬恬道:“那张虎皮我有用,过几日我给你猎张狐狸皮。”

    狐狸有什么稀罕的?出了城门往山林里一钻,随处可见。城边的狐狸皮哪里有周敏的那张红狐狸皮来得珍贵?李湉湉不乐意,扁着嘴歪缠许久,李轸都不作理会。

    李湉湉气得没奈何,顺手便将丫鬟端上来的一壶茶掀翻了。岂料那壶是李夫人专用的,李夫人喜用沸水泡茶,奴仆皆知。这壶翻了不要紧,一壶沸水眼瞧着便要浇到坐在末尾的李纤纤身上。

    “咝”的抽气的声音将众人都拉回了神。李纤纤已经被吓傻了,李楚楚忍着疼,将手往袖子里缩。千钧一发之际,她替李纤纤挡住了壶,沸水全泼在她的手上。

    李夫人面露不耐,可她哪里舍得指责自已的女儿,正要轻描淡写地敷衍过去,李轸却早已一个箭步跨到李楚楚跟前,握住她的手腕查看伤势。

    李楚楚白皙水嫩的皮肤上登时起了一片亮晶晶的水泡,看起来触目惊心。

    李轸微低着头,眉头拧起,似岿然不动的泰山。李楚楚慌忙抽手,却被他坚定而又温柔地握着,不容拒绝。

    李夫人道:“烫到了?好在不算太严重,回去抹上药膏,几日工夫也就好了。”

    李楚楚轻轻应了声“是”,豆大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李轸回头,用凌厉的目光射向李湉湉,责怪的意思不言而喻。李湉湉被李夫人宠惯了,嘟囔道:“她自已凑过去的,干我什么事?”

    李轸是整个屋子里最威严的存在,他不说话,没人敢吱声儿。李湉湉委屈地望向李夫人,带着哭腔道:“就是不干我的事。”

    “道歉。”李轸的声线还算平稳,只是莫名给人一股森寒的感觉,仿佛压抑着怒气。

    李湉湉倔强地不吭声儿,撒娇喊了一声“娘”,李夫人正要打圆场,便听李轸道:“既然这样,便把家规抄五十遍。”

    李湉湉“哇”的一声,哭着跑出去了。李轸又补充说:“屡教不改,禁足半月。”李夫人不赞同地看向李轸,似乎很不满。可是长子已经是一家之主,她也不能当面反驳他。

    李楚楚被李轸亲自送回去,如月翻箱倒柜地找着烫伤膏,李轸打发她去他的院子里找仆人要,而后屋里便只剩他和李楚楚两个人。李轸对着她烫伤严重的手如临大敌,担心怎么下手都会弄疼她。

    李楚楚要哭不哭的娇嫩模样惹得他心烦意乱,李轸低声道:“别哭了,水泡不挑破,药膏渗不进去,好得很慢。”

    李楚楚一声不吭,良久回头看了一眼。李轸虽说看上去面无表情,但手上的动作一直小心翼翼的,好像在擦拭他极喜爱的宝剑。这一场景,忽略她心底对他的抵触,当真是极温馨的。

    屋里两个人都没说话,李轸刚从山上回来,还穿着简练的戎装。他的肩背日渐健壮,渐渐脱去少年的单薄。

    没多少工夫,李纤纤来了,听到外头的说话声,李楚楚惊得忙将手缩回来。李轸深深看了她一眼,不置可否。

    等到李轸起身出去,李纤纤蹭到李楚楚身边坐下,看她伤得严重,终究起了点愧疚:“李湉湉活该,一点不如意,逮着什么都能撒气。”

    李楚楚揉揉额头:“小心些说话,她好歹是大姐,隔墙有耳。”

    李夫人溺爱李湉湉,众人有目共睹,即便过得了今日,这一遭账将来怕还是要算到她们姐妹俩身上。李楚楚做好了准备,做不完的绣活和抄不完的佛经,她都经历过。可姐妹两人偏偏这次竟什么都没等到。

    向如月问起,如月告诉她:“大爷找夫人说过了,大姑娘过于骄纵,于她往后可没好处,说是要好好煞煞性子,免得出门吃亏还带累家里。夫人叫他吓住,顾不上这边,只忙着如何缓和大爷和大姑娘的关系。”х?

    李楚楚听闻,终是松口气。

    这一日,李轸正在书房练字,柱子从门外进来,手上提着包裹:“大爷交代的东西做好了,王裁缝说了,若是不满意,只管叫他改。大爷,您瞧瞧?”

    李轸展开用虎皮做的薄毯,摸在手里绵软柔滑,针脚也细密紧实。他提着小包裹,沿着花园旁的小夹道进了后院,走到李楚楚屋子不远处,两个人影蓦然跳进眼帘。他微眯眼睛,手上不自觉用力。

    林安生将包裹递给李楚楚,笑得腼腆,低头道:“这是我母亲做的,虎皮不大,勉强能做副手套用。这一盒舒痕胶是极好的,抹在烫伤的地方,伤口好得快。姑娘家留下疤痕总归不是美事。”

    李楚楚有些为难。林安生难得朝她明显地示好,这东西她若拿了,便算是接受了他,两人的关系或许可以更进一步,可这一切来得太快。若拒不受用,将人拒之门外,恐怕她与林家的联系也到此为止。

    第二章

    予夺无常

    第二章

    予夺无常

    第二章

    予夺无常

    靠窗的炕上放着一个褐色包裹,李楚楚自大夫人处回来便一直盯着这包裹看了许久。

    如月自外头进来,将食盒放在桌上,端出里头的盘子。她笑着朝李楚楚道:“今儿有新鲜的栗子糕,还有姑娘喜欢的枣泥核桃方糕。庄子新敬的果子刚到,我立马便叫人做好给姑娘送来了。”

    李楚楚淡淡地扫了一眼,鼻间嗅到一点甜腻,道:“先搁着吧,我还不饿,你记得给三姑娘送些去。”

    如月道:“姑娘好歹尝尝,我也好给于婆子回话,省得她再来歪缠我,我是真看不下去她那小心样儿。”

    说起这个,之前李老爷在的时候,家里的张姨娘和大夫人不对头,谁都想把对方摁下去。张姨娘入府不过数月便诞下一女,府里人都在猜测这孩子不是老爷的。

    李楚楚确实不是李老爷的孩子,但这事只有张姨娘一人知道,只要她一口咬死,只要李老爷不计较,谁也不能说什么。??

    李夫人打算借此做文章,才在李老爷跟前提了一句,李老爷便打断她,吩咐此事不必再议,还对她说自已的孩子自已有数。

    原本忐忑不安的张姨娘见老爷并未怪罪,也就放下心来,准备仔细教养女儿,拴住李老爷的心。偏生大夫人也不是吃素的,借故将李楚楚从张姨娘身边夺了过来,夫人教养庶女是常有的事,因此张姨娘也无法拒绝。

    李夫人刚开始在李老爷跟前还有点嫡母的风范,好生教养着李楚楚,只是张姨娘又生了李纤纤,之后她便对李楚楚越来越不在意。

    没了硌硬张姨娘的作用,李夫人对李楚楚失去耐性,将人往丫鬟婆子手里一扔了事,想起来问两句,博个慈母的名声,一时忘了,就两个月都不见一回。

    李楚楚在府里自小便是个没人理会的,底下的奴仆看人下菜碟儿,没少给她苦头吃。李老爷去世,张姨娘失去庇护被撵回老家,偌大的宅子里更没人理她。

    虽说她是个小姐,有时候却过得连个丫鬟都不如。有一回厨房掌勺的于婆子起晚了,忙着给大夫人和大姑娘做饭,将隔夜馊了的饭菜送来给李楚楚,如月气得要找她理论。

    恰巧那时李轸也在李楚楚屋里,听如月气哼哼地说完,当即叫来于婆子,二话不说,提腿便踢得于婆子人仰马翻。

    于婆子不敢喊冤,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不敢看李轸阎王一样面无表情的脸。

    虽然当时大爷什么都没说,可于婆子毕竟在内宅浸淫多年,凭自觉也明白了,二姑娘得罪不得,比之大姑娘还应该小心翼翼。

    李楚楚在大厨房的待遇方慢慢好起来,这些年来,李湉湉有的好东西,李楚楚就不会少。大爷也没再找过厨房什么麻烦。有时候确实忙了,李轸屋里错过了用饭的时间,他都不会说什么。

    于婆子人精,时时来李楚楚这里走动,嘘寒问暖。家里的婆子见她巴结个最不得势的,暗地里多少讥讽的话传到她耳里,于婆子对此只是嗤笑他们没眼色,活该是最下等的奴仆。

    李轸有时候确实对她很好,可是这些有什么用?

    李楚楚脸色一暗:“什么时候了?”

    如月道:“再过一刻钟姑娘就该去请安了,等伺候夫人吃完饭再回来,得饿成什么样儿?姑娘先用些糕点垫垫吧。”

    李楚楚摇摇头,又用下巴点了点:“那包东西,想必是他送来的,收起来。”

    如月朝李楚楚示意的地方看了一眼,那是一张崭新的老虎皮毯子。近来只有大爷出门行猎,她又何须猜测此物的来历。不过这东西就扔在门口,是个什么意思却叫人捉摸不透。

    如月想不通,将包裹拿进里屋锁起来,出来后,她发现李楚楚还坐着发呆。她将桌上的盘子朝李楚楚跟前一推,李楚楚夹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小口。慢慢吃了两块后,李楚楚摇了摇头,问如月:“大爷……出门几日了?”

    李轸日常很少在后宅出没,除了在大夫人处见到他,平常没人知道他是否在家。况且李楚楚也不喜欢叫如月去打听李轸的行踪,关于他的消息多半从下人处得知。

    这一问上来,如月一时也说不清楚,她想了想:“大概是前天,入夜后就没在夫人院子里看见大爷了。”

    李楚楚“唔”了一声,等去李夫人屋里请了安,回来便读书临帖,也不再问李轸的事。如月趁着她出门的工夫,去前头问了问李轸屋里的下人。

    边城的夏季尤其闷热,四月的太阳已经将人困在屋里。李楚楚今儿起得早,便先去了李夫人处。她等了许久,半晌不见李纤纤过来,眼见李夫人要问起此事,她不由得有些着急。

    过了不久李纤纤才赶来,她等婆子掀起门帘,提着裙子进门。李纤纤本就是一副西子捧心之姿,今儿更显得病恹恹的。李楚楚自她进门时起就盯着她,疑惑得很。

    李纤纤也不看她,径直朝李夫人跪下,哭泣道:“求夫人开恩,我姨娘病重,几日不能下榻。夫人行行好,看在她伺候父亲一场,也曾服侍您多年,救她一救吧。”

    见李夫人没什么表示,李楚楚不由大急,一面担忧张姨娘身子,一面为李纤纤的莽撞惊怒。???

    李夫人修养多年,情绪掩藏得极好,她不急不慢道:“你是如何得知的?”

    李纤纤脱口就要说是张姨娘来信,李楚楚先她一步道:“前儿庄子送货的管事妈妈提了一句,女儿斗胆,曾托她看顾姨娘一二。”

    李夫人轻睨她一眼,皮笑肉不笑地说:“你倒是个孝顺的。”转头又问李纤纤,“你要我救她,也对,那是你亲娘,这是人之常情。那你倒说说,我要如何救?”

    李夫人这样一问,倒把李纤纤问住了。她的本意自然是打算趁着姨娘这次生病接她回府,一来免了张姨娘在外受苦,二来她自已也有个依靠。

    但她还是把一切想得太美好,这府里最护着张姨娘的李老爷已死,李府已经是李夫人的天下,张姨娘这个手下败将离得远远的或许还能平安些。

    李纤纤不敢直接道出自已的想法,抬头朝李楚楚看去。

    李夫人朝着镜子理了理鬓发,换了一根簪子别上,慢悠悠地道:“既然病了,也该接回府里来。况且她与老爷情深,老爷去了后她就开始吃斋念佛。老宅没什么像样的屋子,倒不如在家里修个祠堂,也能供他人使用。”

    李楚楚脸色一白,张姨娘回来,安能有命在?酝酿片刻,李楚楚大起胆子,要将李夫人这想法劝回去。她还未开口,外头就传话说大爷回来了,李夫人顿时笑容满面,叫仆人摆饭。

    这期间李楚楚一直没有机会同李轸说话,好不容易吃完饭,李夫人叫他回去歇着,李楚楚顾不上李纤纤,朝着李轸追去。似乎知道她在后面赶,李轸走得很快,仿佛并不想见到她。

    李楚楚在李轸院子外面犹豫不决,依她的性子,实在不想麻烦他。李轸给她的那些银钱,李楚楚都不准动用半分,能与他划清界限的事她从不含糊。

    只是这件事,非他不能救张姨娘。

    李轸简单地冲了澡,见李楚楚还在外面徘徊,不仅没有丝毫要进来的意思,隐隐还有要走的架势。他脸色一黑,踢开一旁的椅子。

    柱子在廊下望望里头,再望望外头,听到屋里的动静,担心惹火了大爷,忙小跑到李楚楚跟前劝说:“姑娘快请进,大爷盥洗呢。”毕竟姑娘怎样都会没事,他可要吃挂落。

    李楚楚略一停顿,跟着柱子进了屋子。柱子并没有将李楚楚送进李轸会客的书房,而是直接将她领进了寝室外的起坐间。

    他说了一句“稍候”便关上了门,李楚楚还没反应过来,柱子已经跑院子外去了,临走前甚至将院门也给关上了。

    她吓了一跳,站起身就想出去,偏偏李轸这时候从屏风后绕了出来。

    李轸此时腰间只围了条布巾。他长相清隽,肤色白皙,肩背结实壮硕,皮肤下似乎蕴藏着勇猛的力量,极具阳刚之气。这样一副上佳的皮囊,却被大大小小的疤痕破坏了美感。最长的一道伤口,从左胸一直蔓延到右腹,这个长度不可能从左胸到右腹,像蜈蚣一样崎岖丑陋。

    李轸每次跟她在一起的时候并不喜欢有光亮,李楚楚知道他身上伤疤多,摸到的却没看到的触目惊心,头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这一切,她登时怔住。

    那伤那么长,她无法想象他受伤时的凶险。他从来都不显露情绪,李楚楚只当这个人没有感情。但想必那个时候,他也是极疼的。

    愣神了一瞬,李楚楚抬头去看李轸,却对上了那双漆黑深邃、不露半点情绪的眼睛。

    李楚楚默默移开视线,靠在门边,低头道:“我先回去了。”她有种预感,他这副模样是不好谈话的,于是伸手扶住门。她刚将门拉开一条缝,李轸靠过来,一把又按了回去。

    沐浴后的男人气息将她包围,楚楚微微敛息,太近了,她甚至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拂过她的脸颊。
← 键盘左<< 上一页给书点赞目录+ 标记书签下一页 >> 键盘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