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姐妹俩说了一会儿话,还没走到院门口,便听一旁有婆子扯闲话:“……果然呢,王家那女儿好福气,真就进了大爷院子了。”
“可不是,大爷身边连个人都没有,这要飞上枝头了……”
李楚楚只捕捉到“大爷”二字,毕竟家里的仆妇只会这样叫李轸。
她转头问如月:“王家的女儿是谁?”
如月小声道:“就是彩云。”
闻言,李楚楚微怔。
李轸屋里添了人,还是李夫人给他的通房。李楚楚想着,若是李轸收用了彩云,或许就没精力缠着她了,久而久之将她抛去脑后,她便能从那些不堪的纠葛中脱身。
李楚楚暗自叹口气,暂且放下这事。
这一日,府里一个极有体面的老妈妈过生辰,邀了李夫人与李湉湉去吃酒。出门赴宴长脸面这样的好事自然没有李楚楚和李纤纤的份儿。
李家三位姑娘,生得最好的便是李楚楚,她继承了张姨娘的精致纤秾。李夫人最不喜欢的便是她那张脸,更不愿见她盖了李湉湉的风头。
李楚楚不爱出门,时常不在李夫人身边伺候,便在自已屋里待着。不多时有下人说林夫人来了,家中女主子不在,便将话传到了这里。
李楚楚搁下手里的针线问:“大爷呢?”
如月度她的脸色,微微笑道:“来的是女客,大爷怎么招呼?再者他也不会接待那些夫人太太的,还是姑娘拿个主意吧。”
“平嬷嬷也不在?”
平嬷嬷是李夫人身边最得力的仆妇,由她代为出面,既全了客人的脸面,主人家也没失分寸。
如月道:“姑娘糊涂了,夫人何时能离了平嬷嬷?自然一道出门了。”
闻言,李楚楚只好站起身来,如月服侍她理了理鬓发,陪她去外头迎客。
来客正是李轸身边的副将林安生之母,李楚楚将人带进花园的会客小馆,着人添了茶水点心,这才和她解释李夫人的去向。
林夫人笑眯眯道:“是我来得不巧了,劳烦姑娘忙活一回。夫人回来了望姑娘告一声,就说我改日再来。”
来的路上,李楚楚分明听下人回禀,说是李夫人事先邀了林夫人,但跟那边的邀约撞在一起后就将林夫人忘了。这事搁在旁人身上,怎么也要为此生气,这位林夫人当真性子好,半句抱怨没有,还感激她出来相迎。因为林夫人是林安生的母亲,李楚楚不免对她好感倍增,两人聊起闲话时便也添了几分亲近。
一番交流下来,林夫人不免开始认真打量起李楚楚。她见面前这姑娘颜色身段都生得极好,坐相端庄,谈吐温和文雅,声音也温温柔柔的。李府的下人有些眼睛长在头顶上,时常不带正眼瞧他们母子,可从这位二姑娘的谈吐中,她却找不到半分轻视。
她寻李夫人本来就为了儿子的终身大事。林夫人是从未见儿子对哪位姑娘上心,眼瞅着年纪越拖越大,急得她上火。如今真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论起人才家世,再没有比二姑娘更合适的了。
林夫人眉开眼笑,拉着李楚楚就有说不完的话,极尽打探之能事。李楚楚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也只得好言好语地应着。
没多少工夫,底下人来报,说是林二爷过来了。林安生本来在李家校练场,刚与李轸谈完事。他听闻母亲来了,还是二姑娘在接待,急忙赶了过来。
李楚楚站起身朝林安生行了一礼,后者脸上泛起浅红,拱了拱手,不敢看她。
“谢二姑娘招待我母亲,没事我们就回去了。”
李楚楚瞧着他这副样子,只觉得好笑,她点点头,道:“不碍事。”于是吩咐如月去备车。
林安生偷偷看了她一眼,眼神便舍不得再移开,手脚都僵得没处放,偏生又装得一本正经。李楚楚靠在柱子旁静静地等着,林夫人将两人的动作瞧在眼里,心里乐开了花。
“既然来了,林姨用过饭再走也不迟。”清冷的声音从林安生背后传来,李楚楚当即便往后小退了几步。
李轸负手立在廊下,一身玄衣,如月下松柏。林夫人忙道“不必”,林安生也道:“还得去北头铺子瞧瞧马鞍,改日再来叨扰小将军。”
林安生如今二十有三,长了李轸几岁,自小玩在一起,一直唤他为“小将军”。
李轸也不勉强,吩咐管家将母子两人送出去。李楚楚安安静静地立在一边,等人走了,也不理会李轸,转身朝着自已的院落走去。
走了一半路程,忽听后头沉沉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李楚楚还未来得及回头,便被人捂着嘴扯进了一旁的假山洞。虽然四周黑漆漆的,但凭着熟悉的感觉,李楚楚也知道来人是李轸。
李楚楚挣扎了一下,却被他强有力的臂弯箍得越来越紧。他的呼吸有些沉,自上而下打在她脸上,他低声道:“你跟林安生,什么关系?”
李楚楚心里一个咯噔,面上强装镇定,敛声道:“没关系。”
李轸轻笑了一声,听着不像是那种愉悦舒快的笑。他轻声调侃:“阿楚,你知不知道,你每次撒谎时眼睛都眨得厉害。”
“真的没关系,就是因为两家的情分认识罢了。”李楚楚抬起头,用濡湿的眼睛看着他。
李轸被她盯得心头一热,漆黑的眼中流露出似有若无的暗昧,放在李楚楚腰间的手也加重了力道。
李楚楚感觉到了,她有些慌神,歪头躲开落在嘴角的吻,急急道:“你干什么?不要乱来。”
李轸的右手握住她肩头,重重捏了一下。李楚楚吃痛,断了话语,她皱着一张莹莹如玉的小脸,一口咬在李轸的手臂上。他稍微用力绷起肌肉,李楚楚的牙齿便有些酸了。两个人在一起默默较劲,这时,忽然从洞外不远处传来一道脚步声,伴着讷讷的自言自语:“在哪里来着?”
李楚楚混沌的脑子勉强清醒,分辨出来人是林安生,顿时紧张得忘了呼吸。
她害怕得浑身轻颤,指甲掐进了李轸的手臂。她可以清晰地听到外面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紧张得咬住嘴唇,说道:“有人来了……”
李轸吻着李楚楚的侧脸,毫无反应。脚步声已经快到洞口时,李楚楚紧张至极。
“林将军!”如月的声音响起,吓了李楚楚一跳。
洞外两人说了什么,焦急之中她没听清楚,好在林安生最终随如月离开了。林安生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他似乎闻到一股很熟悉的香气。
威胁没了,可是李楚楚还是不能轻松下来。她的身前是冰冷的石壁,身后是李轸冷酷的声音:“阿楚,你要记住你的身份,千万别惹我生气。”
晚上,李楚楚醒来时脑袋有些沉重,她侧头看去,如月正在灯下做活儿。瞧她醒了,如月忙端来水喂给她喝:“炉子上温着粥,姑娘可要这会儿吃?”
说起吃的,李楚楚便感觉到肚子里空空如也。她点点头,如月服侍她坐起来。
李楚楚身上不舒服,低声道:“药呢?”
如月将一碗黑色的汤汁端过来,浓重的药味令人作呕。李楚楚端过来,眼睛没眨一下,咕嘟一口喝了个干净。喝完药后她含了枚蜜饯,压下那股反胃,问如月:“我怎么回来的?”
如月小声道:“大爷送姑娘回来的。”
李楚楚紧紧地揪住被子,抿唇道:“没人瞧见吧?”她最担心这个。
“没有,大爷绕后面的小径过来的。当时夫人和大姑娘正回来,人都去前头了。”
说起李夫人,李楚楚更紧张了:“服侍我起来,母亲那里还没过去呢。”
如月忙按住她:“大爷在那边吃饭,说是不用两位姑娘过去。”
儿子都亲自吩咐了,李夫人乐得不见两个庶女在眼前晃悠。
李楚楚闻言稍稍安心,随即又想起什么,双手抱着膝盖坐好,语气很低:“林副将……后来又进来做什么?”
一听这话,如月抬头看了她一眼,觉得李楚楚这话的语气有些紧张,不过她只当李楚楚怕被人发现端倪,并未深想,回道:“说是掉了东西回来找,我就带他出去了。”
李楚楚半晌未开口说话,如月能感知到她失落的情绪。每回大爷来找姑娘,李楚楚都是这副不能开怀的模样。如月是能理解她的,她虽知道姑娘跟大爷没有血缘关系,但如月也明白姑娘接受不得这段关系。姑娘一直当大爷是哥哥,怎么会想跟他在一起?可是大爷何其固执,莫说她只是一个小丫头,即便是姑娘,都不能改变大爷想做的事。
是以她除了帮着打掩护,也只能劝着李楚楚看开些,她微微笑道:“方才三姑娘过来,我将姑娘准备好的银子交给她了。三姑娘说姨娘来信问姑娘好,还想姑娘了,又捎了两双鞋,叫姑娘穿着玩。”
提起张姨娘,李楚楚脸上露出一点笑来:“她一个人在那边也不容易,歇着就是,还给我们做什么鞋子?”
“毕竟是亲娘,总想着身上掉下来的肉。”如月应道,“柱子方才也来过,送了一筐荔枝,说是大爷知道姑娘喜欢吃,叫外头买的。这里还有一百两银子,也是给姑娘用的,他还说没了再去取。”
这可真是打发手上豢养的鸟雀儿呢,李楚楚在心头一哂,又不说话了。
如月见状没了法子,也只能陪她沉默,良久,忽然听她道:“你说,我若是嫁人了,是不是也就能挣脱这泥潭了?”
这话如月也不知怎么回答,不过在她看来,大爷其实对姑娘挺上心,要摆脱他恐怕没那么容易。
林夫人自从在花园里瞧了李楚楚一面,便很是属意她,往李家走动得越发勤快。李夫人是聪明人,见林夫人一来便拉着李楚楚问这问那,也瞧出来点意思。
一个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庶女,一个是儿子的下属,若能成全此事,也算省了份心。李夫人乐见其成地观望,正巧李楚楚也是时候相看人家了。
不过,因为李湉湉尚未婚配,李楚楚也就不必着急,李夫人便不曾主动提起这话。她笑道:“二丫头去厨房瞧瞧,今儿都在我屋里吃饭。有客人呢,叫他们手脚麻利些。”
李楚楚领命去了,林夫人方才收回视线。李夫人眼观鼻,鼻观心,笑而不语,林夫人只得自已提起话头:“要说咱们整个延平城,这许多的官家儿女,我瞧着最好的便是夫人家的。不说大爷小小年纪便有李将军的风骨,自领了将令以来,将咱们这城池守得固若金汤,那些个蛮夷轻易也不敢来胡闹。说到底呀,还是夫人教得好。”
李夫人脸上的笑意加深,褶皱里都透出喜悦:“哪里的话,是他自已出息。他上峰也说呢,轸哥儿青出于蓝,老爷在天上也欣慰了。”
林夫人端起茶润润嗓子:“我看几个姑娘也是一等一的好,大姑娘那模样气度,比之京都的女子不差什么,这才是大家嫡女。”
听人夸李湉湉是李夫人最高兴的事儿,林夫人这一番话算是搔到李夫人的痒处了,她继续道:“就是不知道哪家有那福气,能迎湉姐儿进府。”
李夫人道:“她还小呢,我还想留两年,教她些待人接物的事儿。”
李湉湉近年正是备嫁的时候,不过李夫人眼高于顶,瞧不上这边城的青年。林夫人心头透亮:“大姑娘是不敢想了,夫人家里的二姑娘可许人家了?可要给我个机会。”
李夫人沉默了一会儿:“那丫头也是个好的,待我极是孝顺,夫人瞧上她是她的福气。只是我这家里,大的两个还没着落,轮不上她们。”
这话是留了口风了,林夫人笑道:“既然如此,我就等大爷和湉姐儿定了再来,夫人可是许我了。”
李夫人不说答应也不说不答应,扯起了其他话,林夫人还是吃了一颗定心丸。
晚上回去她将这个意思透露给林安生,后者顿时脸红如枣。林夫人故意道:“你倒是觉得如何?喜欢为娘就继续争取,不行就算了。”
林安生也这么大了,出门打仗多少大场面都不怵,偏生此时臊得慌,他小声道:“娘说什么就是什么。”
林夫人越发开怀:“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有什么可羞的?二姑娘性子温柔,人也生得好,又是小将军的妹妹,为娘很是满意。”
林安生听他娘这样说,一时想起在李家的李楚楚。他其实自小就有注意她,水灵灵的小姑娘,不论何时都是温温柔柔的,他也是一早便喜欢上了。
一想到或许能将心上的姑娘娶回家,与她交颈而卧,将她全部拥在怀里,林安生便满心都是甜的。
李轸刚出门巡视了一趟,此时正是北方草木繁盛之际,荒蛮鞑靼粮草充裕,短时间不会起入侵的心思,因此他除了练兵便待在家中。
公务上的事自有底下人送过来,朝李府跑得最勤快的便是林安生。这一日底下赵司曹有事回禀,林安生主动揽过文书,亲自跑了一趟。
虽然他时常进出李府,却不方便进入后院。他要见李楚楚一面甚是困难,总是抱有侥幸之心而来,最后失意而归。
不想今儿于他却是黄道好日子。林安生方进了月亮门,踏上李轸书房前的弄堂甬道,李楚楚便带着如月迎面而来。林安生掩盖不住面上的喜色,低头看了一眼身上,尚且干净整洁,他忙拱手道:“见过二姑娘。”
李楚楚见是林安生,微微一笑,侧开身子,柔声道:“林将军客气,这是打哪里来?”
“有些公事找小将军,正要过去。姑娘呢?”林安生是个儒将,面容没有李轸刀削斧凿般的凌厉俊美,举手投足皆是温柔内敛。
他看了看如月,似乎有些话想与李楚楚单独说。见如月半点不懂眼色,也没想着主动退开,李楚楚便叫她先去前头等着。
如月望了两人一眼,乖乖走了,在不远处能瞧见他们的地方站定。李楚楚见此情形微微抿唇,林安生倒是毫无察觉,一见到李楚楚,他的眼睛便装不下任何事物了,只敢愣愣地看着她,连句话也说不出。他急得额上出了一层细密的汗,许久方憋出一句:“姑娘瘦了。”
李楚楚一愣,心窝一暖:“多谢将军关怀。”
按礼数,林安生应该移开目光,可他却舍不得放过任何与她独处的机会。他几乎是在用贪婪的眼神看着她,李楚楚一抬头便撞上一双闪烁着微光的眼睛。那深邃的眼里只有她一人,既想亲近她又怕唐突佳人。
她何曾被人这样珍视过?这唯一一点的用心,竟叫她忍不住眼窝一热,忙扭开身子掩饰。视线触到她嫩生生的半张面孔,林安生猛地惊醒,一躬到底:“姑娘莫怪,我……我失礼了。”
李楚楚低声道:“没有。”
林安生在她温柔的语调下勉强找回一点勇气,面孔微红地问:“姑娘,这支发簪戴着可喜欢?”他望见李楚楚头上的发簪后,难以掩盖心中的雀跃。
李楚楚摸了摸头上的海棠式银簪,略一低头:“喜欢的。”
林安生眼神更亮了些,似乎有什么重要的话要说出口。李楚楚忽然有些惶恐起来,并不是很想听。好在,如月一声呼唤截断了林安生的话头。
李楚楚稍稍松一口气,微微行礼:“将军慢走,我也该去母亲那里了。”
行了万福礼,李楚楚与林安生擦肩而过,只听耳边传来他低沉又坚定的声音:“姑娘信我的真心,我定不负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