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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3李夫人来不及放下茶盏,忙站起身来。在她身侧,正端着碗喝银耳汤的李湉湉直接跳了起来。

    “真的?到哪里了?”李湉湉的声音里含着明显的喜悦,那毕竟是她的亲兄长,许久不见,自然想念。

    坐在下首做着女红的李楚楚却是愣住了,一不留神,针尖刺进了指尖,豆大的一粒血珠渗了出来。感觉到嫡母的视线,她忙将手掩下。

    李湉湉三步跳到门口,向外看了一圈又跑了回来:“平嬷嬷快说,我哥哥到哪里了?我去门口接他去。”

    “我的好姑娘,大爷到大门了,马上就来,您先坐着吧。”平嬷嬷将李湉湉拉回来,按在椅子上。

    李夫人听到儿子已经进门,严肃的脸上也不由绽开一丝笑,随后吩咐下人去瞧瞧儿子的屋子收拾得如何,被褥都怎么样。

    李楚楚闻言,起身微微福了一礼,朝李夫人道:“大哥回来,想必舟车劳顿。前儿庄子上送来的乌鸡正好可以给大哥补身子,女儿这就去大厨房打点打点。”

    李夫人很是满意庶女的乖觉,点点头微笑道:“难为你有心,去吧。就不必再来了,晚上过来吃饭。”

    李楚楚退着出了门,刚撩起门上的帘子,一道高大的身影就出现在院子门前。李轸身上的戎装尚未脱下,一手仍扶在腰间的宝剑上,双眼沉静,眉目冷峻。

    李楚楚看着他一步一步朝自已走过来,她甚至能感觉那双漆黑的眼睛第一时间便捕捉到了她。她轻轻抿唇,低下头,退到一边行礼。李轸在她面前停下,伸出一只手要扶她起来。动作看似平常,偏偏在握住她的手之后,他便舍不得放开,轻轻捏了捏。

    李楚楚眉头轻拢,朝周围看了一眼,好在仆妇们都低着头,不曾注意。

    “母亲在等呢,哥哥快进去吧。”她好不容易寻了个借口出来,就是不想打扰他们的天伦之乐。如今好不容易得了个好脸色,若是这时候再进去,夫人会如何看她?

    李轸浓黑的眼睛掩盖在精致的眉弓下,神情模糊,让人辨不清楚。

    他似乎愣了神,只顾着看她。李楚楚用上了点力道,将手抽出来,拔高声音,说:“我正要去厨房呢,母亲和大姐在屋里。”

    这场景,仿佛李轸在问她话,而她正在解释。

    下一刻,李湉湉便出现在门里,亲热地挽上李轸的手臂,说:“哥哥快进去,我好想你。”

    李楚楚微松了一口气,这才提着裙子出门。

    今日大爷回家,李府仿佛过年一般热闹。李夫人发话,当值的每人发五百钱,阖府欢庆。

    晚上的接风宴摆在李夫人的院子里,李府人丁单薄,故去的大老爷只得了李轸一个儿子,再加上李湉湉和李楚楚、李纤纤姐妹俩,统共不过五个主子。是以宴席也简单,算上有脸面的仆妇和李轸身边得力的副将,撑死了三桌席面便足够。李湉湉像只快活的小鸟,哥哥长哥哥短地缠着李轸说话。

    向来沉郁的李纤纤也难得见了笑,李夫人更是从头笑到尾,只有李楚楚温柔恬静地坐在一旁,如坐针毡。

    “哥哥,哥哥你快讲讲,从泗水关过来,你都见着什么好玩的了?”李湉湉半挂在李轸的胳膊上,问着许多稀奇古怪的问题。

    李夫人看着儿女其乐融融,双手拢在袖子里,笑眯眯地道:“赶紧下来,莫缠着你大哥,他奔波一天,指定累了。”

    李轸向来恭肃,就算身边缠着个人,也坐得如一口铜钟般笔挺。他对李夫人微笑,嗓音沉郁地道:“还好,母亲身子如何?”

    李夫人呵呵笑着,答了儿子的话。这一家欢声笑语的,只有李纤纤和李楚楚坐在一处闷不吭声。李纤纤想到自已的娘亲还在老家祠堂受苦,手上一滑,茶盏倒在桌子上,声音突兀。

    李楚楚忙站起来替妹妹掩饰:“母亲,是女儿不小心……”

    李夫人脸色微沉,嘴唇一动,刚要说什么,李轸已经道:“这次回来路上,得了一支好参,母亲一向心肺不好,吃了正好补补。”

    李夫人立马笑了:“你领兵出征是正事,怎么还想着我?”

    “不碍事。”李轸端起茶尝了一口,轻飘飘的视线已经扫了过来。

    李夫人厌烦地看了两个庶女一眼:“行了,今日先下去吧,明儿再过来请安。”

    李楚楚领着妹妹退出来,走出老远还能感觉到背上灼热的目光。

    如月伺候李楚楚沐浴好,将人扶到梳妆镜前坐下。嵌在黄梨花木上的铜镜在烛光下映出一张巴掌大的脸,只见她螓首蛾眉,仙姿玉貌,一颦一笑清丽脱俗。

    如月蘸了一点嫣红的脂粉,要往李楚楚脸上抹,被她歪头躲过:“马上要睡了,不涂了。”

    如月动作顿了顿,小声道:“今儿大爷回来了,想必待会儿要来瞧姑娘,还是搽一点吧。”

    李楚楚紧紧地抿住唇,听到那个名字,不由得紧绷身子。本以为他这一去总要走几个月,不想这么快便回来了,今晚怎么躲得过去?

    她兀自陷在思绪里,身后的如月悄悄退了出去。等她发觉身边许久没了声音,回头去看,却见那人坐在她身后,正一眼不眨地看着她。

    李轸静静地望着李楚楚。过去的十年,她都没从他的眼神里察觉出半点觊觎之念,若是早知道,她一定会藏得远远的。

    李楚楚往一旁躲了一点,还没想好说什么,李轸已经先动了。他欺身上前,眸光温柔如水,但握住她脖子的右手和亲吻时唇上的力道却全然没有一丝温柔。

    月光照亮一片雪白的肌肤,李楚楚精巧的锁骨因紧张微微凹陷。她将脸偏向一边,根本不想看他。

    凉风拂过脖颈,鼻间是独属于他的味道,身边的男人她是那样熟悉,又是那样陌生。

    李轸有点迫不及待,离家半月,他一直想念着这份温存,甚至都快疯了。

    李楚楚任由身子朝后倒在堆积的衣裳里,尽管难挨,却忍着没有出声。

    入夜,窗户外头晨昏未分,四处静悄悄的,屋里三鼎炉上烧着银炭,发出“毕剥”的一声响。

    李轸眉梢微动,醒了过来,床幔将光亮掩盖得很是严实。他朝旁边摸了摸,被褥温热,却是空的。李轸睁开眼睛,双眸在黑暗中闪烁着光。

    他坐起身,听到帘子后清晰的水声,不一会儿,李楚楚收拾完进来了。借着桌上油灯昏黄的光亮,他看到李楚楚换了一身茜色里衣,肩背单薄,黑色的长发披散着,有些贴在耳边,脸色有些苍白。

    见他醒着,李楚楚脚步一转,到远离床的桌边坐下。她的动作很慢,似乎不舒服,慢慢坐下的时候眉心难展。

    李轸瞧她躲得远远的,面色不变,拉开床幔自已下了床。没等她反应过来,他就一把将她抱起,放回了床上,李楚楚揪住他衣领,动作有些僵硬:“不行……”

    李轸见状眉梢微挑。自从李老爷去世,他迅速扛起一大家子,人也学得越发稳妥,轻易不会露出情绪,在她面前他也向来寡言。

    对李轸来说,每一次亲近都仿佛是最后一次,他只想着索取更多,没工夫说话。

    除非他乐意,旁人很难从他的脸色中读取情绪,李楚楚也一直对他敬而远之。此刻,他只是挑了一下眉,偏生她感受到了一种愉悦中带点揶揄的情绪。

    李楚楚不再说话,紧紧揪着他衣领不肯放手。李轸小心地将人放下,取了枕头垫在她的身下。李楚楚微微瞪大眼睛,敢怒不敢言。

    李轸仔细瞧了瞧,从一旁的衣物里取出一个青瓷小瓶。

    闻到淡淡的药香味,李楚楚这才明白李轸是打算替自已上药。李楚楚明白自已误会了,懊恼之余并住膝盖坐起来,小声地说:“我自已来……”

    李轸避开了她伸过来的手,沉下面孔,摆出不容拒绝的神色,低声说:“躺好。”

    李楚楚是最怵他的,李轸只是用淡淡的语气说话,她就不敢再违拗。

    她双手抓住被子,眼睛盯着顶上的床幔。他的手指修长,既有读书人的秀气,也有武夫的粗糙。

    李楚楚咬牙,完全不敢看李轸,只是觉得身边人的气息似乎重了些。约莫过了一刻钟,他终于站起身,李楚楚立马拉过被子盖上,身子又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烛灯下,李轸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他还是个年轻的小将,脸上的棱角尚未分明,忽略刚刚的荒唐,此刻他的一举一动都令人赏心悦目。

    李轸将帕子扔在衣服边,揉了揉眉心,似乎有些疲倦。他这次从宿州清兵回来,路上只歇了一晚,其实昨日他已到城外,只是还要安顿好兵营事宜,是以今日才到家。

    他掀开被子正准备躺下,李楚楚却揪着被褥不肯撒手。在那道清幽幽的眼神逼视下,她低下头,说:“卯时了,再过两刻钟纤纤会来找我。”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李轸脸色微暗,他不过就是想抱着她好好睡一觉。他拿过衣服,快速穿好,一句话也没说,转身出了门。

    李楚楚立马喊来如月,吩咐道:“去熬汤来。”

    这汤是李轸为她准备的避子汤,在这方面她是最上心的。如月脸色尴尬,朝门外看了一眼,李楚楚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见一片黑洞洞,并不曾有什么人。

    就算李轸在,她也是要喝的。她怎么会忘记第一次与他亲密后,李轸的奶妈戚嬷嬷冷着一张脸,端给她的那碗黑乎乎的药。

    李楚楚揉了揉眉心,经此一遭也睡不着了,一边靠在床边等着如月熬药,一边问她:“这一次林副将也跟着剿匪去了,可回来了?”

    如月道:“回来了,晌午的时候我还在院子里看见他来着。前儿林夫人也来过,寻着夫人说了半日的话。”

    这林副将名叫林安生,乃是李老爷老部下的遗孤,父亲跟随李老爷戎马半生,死在疆场上,孤儿寡母被李府接了回来,就近选了个宅子住着,两家做了个近邻。

    李楚楚伸手从床柜抽屉里摸出一支银簪子,那簪子是海棠花式的,工艺精巧,雕琢精致,在花底近柄的地方有一个“安”字。

    如月熬好药,盛在碗里端过来,奇道:“姑娘何时有这样一支发簪?我倒是没见过。”

    李楚楚道:“不是什么要紧东西,随手玩的。”

    可如月瞧她倒是很喜欢这簪子。李楚楚爱不释手地看了一会儿,又小心地装进匣子。

    等到天亮,李楚楚也没睡着。自来便是这样,只要李轸在府里,她就胆战心惊,不曾有一刻安心。

    李纤纤早早寻了来,跟她一道去给李夫人请安。李湉湉还没睡醒,李轸也不见身影,李楚楚便替了平嬷嬷的差事,给李夫人梳头。

    或许是因为李轸回来,家里有了主心骨,李夫人心情不错,一早上都笑眯眯的。

    到了吃饭的时候,李湉湉方从李夫人后屋出来,李楚楚便退到一边。李夫人叫三位姑娘坐了,拉住李湉湉的手看她穿得如何,问她睡得怎样。

    这一副样子落在李纤纤眼里,她脸上的神色越发阴郁。李楚楚拍了拍她的手背,李纤纤扭开头,闷不吭声。

    等了有两刻钟,李轸姗姗来迟,李夫人才吩咐平嬷嬷上早膳。

    李轸今日穿了一身家常的白袍子,很是罕见。他的衣裳多以深色为主,因为常年不见笑容,即便他长得俊俏,也压不住那身肃穆的气质。

    其实他穿白色衣衫很好看,年岁不到二十的少年郎,玉树长身,面若美玉。这身装束似乎遮去了眉宇间的寒气,让他的脸上看起来有了些温度。

    他坐在李夫人下首,道:“早起去了一趟校练场,母亲和妹妹们不必等我。”

    李湉湉挽着他胳膊,笑得见牙不见眼:“哥哥不在家里便作罢,难得陪我和母亲吃饭,自然该等你一道。”

    “说得极是。”李夫人应了一句。丫鬟们送了早点进来,李楚楚默默地喝着稀粥,从李轸进来后便只看了他一眼。

    桌上安静,李湉湉“扑哧”笑了一声,李楚楚抬起头,顺着李湉湉的视线看过去,便见她对面立着一个丫鬟,正站在李轸旁边为他布菜。那丫鬟满脸羞红,偏偏伸过去的筷子与李轸的筷子撞在一起,惹得李湉湉发笑。

    李夫人道:“彩云,愣着做什么?这道菜,还有那道,都给大爷添上。”

    李轸脸色不改,头微微偏了偏,避开了浓烈的脂粉味,道:“不必了,儿子行军在外,习惯了自已动手。”他转头对彩云说道,“下去吧。”

    李夫人顿时有些心疼:“那是在外头,自已家里自然该舒舒服服的。屋里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人,想喝口热汤都没人端。彩云在我屋里也是能干的,正好去服侍你。”

    这话的意思,彩云想必是李夫人为儿子准备的通房丫鬟了。李楚楚抬头看了一眼,果然,这彩云生就一副花容月貌,细眉长目,眼波含情,削肩膀,柳蛇腰,身段极好。

    李轸没说话,李楚楚却感觉到他往这里瞟了一眼,顿时紧张起来,一直到早饭结束,她的神经都绷着。

    到最后李轸也没说到底要不要彩云。李楚楚揣度着李夫人的意思,带了李纤纤先出来。姐妹俩和如月慢慢地穿过花园,朝自已的住处走去,一路上李楚楚拉着妹妹的手,说:“你瞧你,总是一副不开怀的样子,在母亲面前多不好。”

    李纤纤揪了一把树叶子,用力掷到地上:“我就是这副样子,要是我姨娘在身边,我也能开开心心的。”

    李楚楚知道李纤纤自小在姨娘身边长大,感情深厚,但她不得不劝道:“这话莫再说了,当初是什么光景,如今是什么样子?你安分些吧,也叫姨娘少为你操心。”

    “我用得着谁操心?自从爹去了,姨娘被送回老宅,我也没人管了。”说着,李纤纤悲从中来,眼眶都湿了。

    姐妹俩的亲生母亲姓张,原先是个小户女子,机缘巧合被李老爷瞧上后,被纳进府里做了妾。

    偏偏李老爷去得太早,李夫人将府里众姬妾全部遣散,独留了张姨娘。旁人都道李夫人好性子,谁知没多久,张姨娘就被寻了错处,撵去老宅。

    李楚楚脸色微敛:“你不要再提姨娘了,这样非但不能将她接回来,还会自已平添祸端。”

    李纤纤恨恨地瞪了李楚楚一眼:“就你怕死!便是送我去陪姨娘也使得。”

    李楚楚气得嘴唇轻抿,觉得自已是白护这个妹妹了:“你要去陪姨娘便去好了,我还拦着你不成?只是到时候要回来却是难了。”

    眼见李楚楚真要撒手不管,李纤纤又后悔了。她说:“二姐,我不是有意的,我就是心疼姨娘。咱们锦衣玉食的,独留姨娘在老宅,下人怎会好生伺候她?他们恐怕得了李夫人的嘱咐,还不定怎么慢待呢。你再给姨娘捎点钱吧,她给我来信,说是病了都没银子。”

    李楚楚道:“上月我不是才给了十两?该够她花用一年才是。”

    “那些奴才太贪,姨娘有什么法子?”李纤纤说着,眼巴巴地看她。

    说来说去,李楚楚也只是庶女,月钱有限,又都在李夫人手里攥着。李楚楚虽为难,但那是自已的亲娘,她只得点头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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