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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祖孙俩安静的吃着早饭,将“食不言”这三个字诠释的很透彻。

    饭后,宋邧氏示意,管家出去,叫下人把娟儿领过来。

    这天虽没下雨,也不是寒冬腊月,在坚硬的地面上跪一夜,哪怕是个五大三粗的壮汉,也会吃不消。

    更别说一个柔弱的女子。

    娟儿走路摇摇晃晃,随时都会晕过去。

    一个婢女见她慢吞吞的,就在她的腰上大力拧了一把,“快点,别让老夫人等!”

    娟儿的脸色很差,冷汗布满额头,她咬牙,强撑着往前走。

    到前厅时,娟儿就被按着下跪。

    黄单站起来,要去扶,宋邧氏厉声道,“坐下。”

    他坐回去。

    宋邧氏说,“阿望,下人就是下人,你别为个不三不四的人,坏了家里的规矩。”

    黄单说,“知道了。”

    他问道,“奶奶,娟儿做错什么了,你让她跪一晚上?”

    “那是她应得的。”宋邧氏喝口茶,“伺候不好自己的主子,就应该受到惩罚。”

    黄单没说话。

    宋邧氏放下茶盏,“阿望,告诉奶奶,你昨晚不在房里待着,跟刘捕头去了哪儿?”

    黄单看向娟儿。

    娟儿苍白着脸摇头,眼睛里流露出强烈的不安,在告诉黄单,不是她说的。

    黄单收回视线,“就在外面过的夜。”

    宋邧氏刨根问底,

    “是哪个姑娘?”

    黄单一愣,老太太以为刘楚带他上青楼了,“我是在河里泡了一晚上。”

    宋邧氏的脸色一变,“什么?”

    黄单打了个喷嚏。

    宋邧氏赶紧让管家去请大夫,“阿望,你是怎么想的?”

    “奶奶承认,昨晚的事,是欠缺考虑,没有事先征求你的意见,可是你呢,人都给你准备了,有好容易解决的法子不要,非要走偏路,你说你是不是傻?”

    黄单瞥一眼娟儿,沉默不语。

    宋邧氏问,“那刘捕头昨晚为什么会出现在府里?”

    黄单的脑子转转,“他要去山里搜查,来找我是因为知道我有西洋带回来的枪,指望我也跟过去,能保险点。”

    “不过出去后,我就让刘捕头把我带到蚯蚓河那里去了,他自己上的山,快天亮的时候我们才见着,我这身上的衣衫,是刘捕头给我弄的。”

    宋邧氏听完就说,“以后不要这么胡来了,水里哪是能待那么长时间,很伤身体。”

    黄单又打喷嚏,连着打了俩个,鼻涕也流了,他拿帕子擦擦,“好哦。”

    “伤风了吧,下回长点记性,怎么都不要委屈了自己。”宋邧氏忽然说,“阿望,你过来些,让奶奶看看。”

    黄单的心里咯噔一下,老太太的视力不错,发现他下嘴唇的伤口了。

    就在这时,门口发出嘭地声响,娟儿晕倒在地。

    黄单寻思,过两天给娟儿一笔钱,让她回乡下,或者到外地,去哪儿都好,别留在宋府了。

    感冒发烧不是大病,也挺难受。

    黄单浑身发热,喝了药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迷迷糊糊的,黄单感觉有只手在摸他的脸,他想睁开眼皮,却很无力,挣扎了一下,睡的更沉。

    另一边,四毛被刘楚叫去卖货郎的家里走一趟,查问查问。

    他是不太明白,那卖货郎早死了,也没个人问起,还有什么好查的。

    山烟迷离,怪鸟哀鸣,穿过一段的曲折的山路,终于露出山下几座斜斜的茅舍。

    这是一座只有七八户人家的破落村子,四毛走进了村内,通过他的打听,轻易的便来到了货郎家的门口。

    两块腐朽的老木门倾斜,中间有挂着一个满是锈迹的铜锁,门口两边放着几个歪歪扭扭的烂竹筐,应该是卖货郎平时存放货物用的。

    四毛在门口转了一圈,并没有什么发现,便重新走到门前,用力推了推木门,破旧的木门随即晃荡起来,发出低沉的吱呀声,仿佛随时都会倒塌一般。

    好在那个破旧的铜锁还算牢固,四毛用力撞了几次门,硬是没能将门打开,只能无奈的扒在门缝之间,向屋内观瞧。

    屋内的陈设极为简陋,看来货郎的生意并不好,只能维持基本生计,或许是因为他单身没有媳妇的缘故,货郎的家里很是脏乱,看样子已经很久没有打扫过了,各种破旧的物品胡乱的堆放着,整个屋子弥漫着一股难闻的味道。

    四毛揉了揉鼻子,准备再次仔细观瞧的时候,感觉有人在拍自己的左肩,他心头一惊,连忙转头查看。

    “你是干什么的?”

    只见身后站着一位满脸警惕的大娘,或许是被他刚刚撞门声给吸引过来的,对方把他当成了想要入室盗窃的飞贼了。

    “大娘,我是镇上的捕快,特地来查访卖货郎那个案子的。”

    四毛撇嘴,就货郎家中这一贫如洗的状况,就算是个真的窃贼,也绝不会来偷这家的。

    大婶见着捕快,松一口气,又有点担心,她是货郎的邻居,那案子也是闹的村里人心惶惶,什么说法都有。

    有的说货郎是被山里的野兽啃死了,还有的说是被妖怪吃掉了,前些天又传出张老板被当成妖,活活打死的事。

    今年太邪乎了,搞的他们还没天黑就把门关严实,躲在屋里不敢出来。

    现在连镇里的捕快都来了,大娘知道,货郎的案子可能还真有名堂,说起来也奇怪,人失踪了那么长时间就死了,被发现的时候只有几块肉骨头,和货担子。

    肉骨头上又没长脸,谁知道是不是货郎啊。

    四毛询问道,“大娘,你见货郎的最后一面是在什么时候?”

    大娘想了想说道,“好像是三月份吧,他在门口晒被子来着,具体那天我也记不清了。”

    “反正我就记得,那段时间货郎很高兴,说是他的一个朋友发达了,竟然当上了镇上酒楼的大厨,说是还要请他去酒楼吃饭。”

    “什么?酒楼大厨?”

    四毛的心中顿时一惊,镇上的酒楼就只有戴老板那家了吧,其他的都是小馆子,那货郎的朋友,就是他之前见过的厨子?

    “大娘,货郎的长相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吗?”

    “没什么不同的地方,货郎的身高不矮,像他爹,哎,小伙子,话说你的个头也挺高啊,怎么样,娶媳妇了吗,像你们这种在县老爷底下做事的,一般人家的姑娘可配不上,我家舅姑的邻居的堂弟的闺女……”

    大娘看向四毛的眼神放起光来,上下仔细的打量,时不时满意的点头,吓得四毛连忙开口打断。

    “大娘我们还是说公事吧,你说卖货郎的个子也很高,那他和我比呢。”

    大娘说,“他呀,算是村里比较高的了,不过和小伙子你比起来,还是比你矮了半头的。”

    四毛追问,“那他还有什么其他特别的吗?”

    “其他特别的?没有了啊。”大娘低头想了想,忽然一拍手道,“啊,对了,货郎他小时候爬山摔下来过,他的左腿一直有点跛。”

    四毛记下来了,问了一些别的东西,却再也没有什么其他的发现,最后还是打开了货郎家的大门,在里面仔细搜寻了一阵,吸了一肚子灰尘,臭着脸离开的村子。

    回镇上后,四毛就把打听的一五一十告诉刘楚。

    刘楚叫他去喊老冯。

    自从张老板死而复活,又死在村民们的手里之后,原本放在那口棺材里的骨骸和头颅就都被拿走,给张老板腾出位置。

    刘楚没别的地儿可放,就放在自己的房里。

    不多时,老冯过来了,跟刘楚第三次面对这具骨骸和头颅,每一次的感觉都不同,分析出的结果也是。

    老冯带着手套按在头颅两侧,上下左右的看,又凑上去,一根根的捏骨骸的每一根骨头。

    这是刘楚提出的要求。

    老冯虽然是个检验人员,但他有严重的洁癖,可想而知,他这个人有多矛盾。

    听着老冯查出的线索,说死者左边那条腿有一根骨头有轻微的扭曲,刘楚将镇上前段时间失踪的,死了的,那些人一一拿出来对比,排除,得出一个结论,这具骨骸真正的主人就是卖货郎。

    他看着头颅,干瘪了,面目全非,也没见过卖货郎长什么样子,所以耽搁这么久才查出来。

    老冯摘掉手套,“好了,案子终于有眉目了。”

    刘楚说,“什么眉目?我怎么觉得谜团更多了?”

    他自顾自的说,“有人杀死卖货郎,将他的骨骸放进酒楼,再带走张老板,动机是什么?那带着碎肉的人皮和绣花鞋,是不是也可以推断,不是李寡妇,而是别人?”

    老冯说,“别问我,我只能跟死人沟通。”

    刘楚继续说,“杀人有很多种方法,为什么要剥皮削肉,抽筋拔骨?是有什么深仇大恨?”

    老冯戴上礼帽,“你慢慢想。”

    刘楚在房里待了一会儿,叫手下人把骨骸和头颅拿去下葬。

    他独自去了一个地方。

    镇南的一条巷子里,这里一共住着三户人家,厨子与他的老母亲就住在这里,据刘楚调查所知,厨子原来并不是镇上人,是他在酒楼当了大厨之后,才有钱在镇上买了一处房产,并将乡下的老母亲一起接来住。

    上次过来,刘楚没有留意,这次打量了一番,青砖小墙,内有藤蔓蜿蜒而出,虽不是富贵之家,却也不愁温饱。

    戴老板那酒楼做的大,生意好,她人又大方,所以底下的伙计也都跟着沾光。

    刘楚拉动门上的铁环,没过多久,一位满是白发的老婆婆探头出来,疑惑的问道,“找谁?”

    刘楚上次来时,厨子让老母亲回屋了,没见着面,他说道,“老人家,我是镇上的捕头,有些事情想要问下你儿子。”

    老婆婆一听是捕头,脸上露出一丝忐忑之色,“捕头老爷,是我儿子犯事了吗?”

    刘楚说,“不是,老人家你不用担心,我只是有些别的事情想和他打听一下。”

    老婆婆放下心来,“哦,好,牛蛋啊,捕头老爷来了,快出来。”

    听到母亲的喊声,厨子很快就从屋内慌慌张张的走了出来,“刘捕头啊,我知道的上次全都告诉你了啊,没有半句谎话。”

    “我这次是为了另一个人而来。”

    刘楚坐在屋檐下的一张板凳上,“前段时间失踪,被发现死在山里的那个卖货郎你认识吗?”

    厨子说,“卖货郎?不认识啊,我整天在酒楼的后厨待着,忙的脚不沾地,都没几个朋友,那种倒霉的穷光蛋,我怎么可能认识。”

    刘楚一直盯着他的眼睛,感觉厨子的表现很正常,并没有显现出预想中的一丁点古怪和紧张。

    他摩挲着刀鞘的刻纹,难道是四毛的调查有误,这厨子和卖货郎并不相识?

    可那位提供线索的大娘并没有做伪证的动机。

    “捕头老爷,来喝茶,我们这小门小户的,买不起茶叶,只能请捕头老爷喝碗井水了,还请千万不要嫌弃。”

    厨子的老母亲用一破瓷碗装着一碗清水端了过来,在刘楚接过水碗之后,她也在捕头的面前坐了下来。

    “也多亏人家戴老板大方,让我们娘俩过上了好日子,戴老板真是个大好人啊,可惜老天瞎了眼,好人没好报,酒楼怎么就发生命案了,这让戴老板的生意以后可怎么做啊。”

    在得知自己儿子没有犯事之后,老婆婆也放心的与刘楚聊起家常来。

    这老婆婆也是真是个好人,酒楼停业了,她不担心自己儿子的工作,却为戴老板操起心来。

    对于母亲的话,一旁的厨子好像有些不满,开口劝阻母亲,“娘,别说了,回屋去吧,人家戴老板是有钱人,这点损失对人家来说不算什么的,你就甭为人操心了。”

    刘楚一边喝水,一边暗自观察这母子俩,厨子平日里看似很维护戴老板,但今天从他的语气看来,他对戴老板的态度有点奇怪。

    那个素来以风骚著名的戴老板,没想到也是有人恨有人护,譬如这老婆婆,就是在担心她,刘楚不露声色。

    不过,当务之急是厨子和卖货郎以前是否相识。

    目前从厨子的反应来看,他跟卖货郎不熟。

    刘楚把视线移到厨子的老母亲身上,“老人家,不知道你们娘俩的老家是哪个村的?”

    厨子似乎是要说什么,老婆婆已经先开口,“我们是黄石村的。”

    “黄石村?那好像离卖货郎住的村子很近啊。”

    刘楚再次紧盯着厨子,想看看他的神情是否会有所变化,然后令他失望的是,厨子还是没有什么异常。

    “捕头老爷你有所不知,我们山里人生来命苦,大山阻隔了村子与外界的联系,有些人一辈子都无法离开大山,那些所谓的邻村其实都是隔了几座山的,不是有什么大事的话,我们从来都不会互相来往的。”

    一旁的老婆婆唉声叹气,拿布满老人斑的手背抹眼睛,像她儿子这样的山民能混到酒楼的大厨,吃了很多苦头。

    厨子扭头,“妈,你说这些干什么啊?刘捕头来这儿是有要事,你尽说些有的没的。”

    老婆婆被儿子吼,委屈的瘪瘪嘴,“妈不说了,不说了。”

    刘楚挑挑眉毛。

    老婆婆走后,厨子对刘楚干笑,“刘捕头对不住啊,我妈上了年纪,喜欢唠叨。”

    “没事,老了多少都这样。”

    刘楚放下碗说,“既然你不认识卖货郎,那我就先告辞了。”

    “我本来就是想找人帮他收一下尸,可怜这卖货郎也没个亲戚朋友,如今骨骸被人放在酒楼,连来个帮忙下葬的人都没有。”

    厨子很是感叹,“哎,可怜啊……我们山民注定了这一生是来受罪的。”

    刘楚的眼睛里闪过暗光,这厨子应该早就知道他在那次之后,还会过来查问,所以早早就想好了如何应付他。

    一开始,刘楚的疑问,厨子的回答全都合情合理,只可惜他的态度冷静过了头。

    镇上的人只知道,卖货郎被发现时有几块肉骨头和货担子,没什么骨骸,也不在酒楼,早埋山里了。

    刚才刘楚有意提了一句,厨子百密一疏,在他面前露出破绽。

    厨子没有一丝惊讶和疑惑,这只能说明在一开始,他就知道那个骨骸是卖货郎。

    这样一来,一切就能联系起来了,卖货郎的死肯定和他的朋友厨子有关,甚至很有可能是厨子借请卖货郎吃饭的借口,讲卖货郎骗到了酒楼,然后再将他杀害。

    当然这些目前还只是刘楚的推测,具体厨子在这件案子中扮演什么角色,还要继续调查才行。

    等到刘楚再来厨子家时,人已经死了,就死在自己的屋子里。

    厨子的身体被一分为二,上半身在地上,腰部以下的部位不知所踪。

    老冯说,“死者的上半身只有一个伤口,就在腰部,小刘你看,这伤口周围的皮肉全都烂了,不是被武器所伤。”

    刘楚沉吟道,“被啃过?”

    老冯说,“还不能确定。”

    他扫视一圈说,“这屋里的地面,墙壁,和所有的桌椅板凳上面都没有一滴血,说明死者在被切开之前,血就被放干了。”

    刘楚说,“熟人干的?趁其不备下手?”

    老冯说,“上次就跟你说过,活人的事别问我。”

    刘楚掐眉心,“我以为厨子会有什么行动,特地派人在他家周围监守,没想到会出事。”

    老冯拍拍他的肩膀。

    刘楚的面色不太好看,“案子涉及的人数又多了。”

    刚找到的线索,说断就断。

    厨子这条线没起到该有的作用,已经废了。

    刘楚在屋子里翻找起来,在不同位置发现了几根动物的毛,灰黑色的,“老冯,你看看这个。”

    老冯抽空瞧一眼,“死者养什么东西了吧。”

    刘楚皱眉,他来过两回,没听见什么东西的叫声,手下人也没向他禀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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