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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阳光将两个瘦弱女性的背影拉成漫长的、深色的碑。

    黛安并没有给克劳斯留下什么嘱托。

    一句也没有。

    克劳斯在晓香中餐又住了半年,晓香成功选择离婚,拿到法国国籍的同时获得了自由。但她并没有成功带走克劳斯,因为那个西班牙人不允许,他说这是他店中的“员工”。

    也是在那个时候,六岁的克劳斯被迫开始日夜做繁重的工作,新来的“厨师”完全不是中国人,他只会做一些奇奇怪怪的炒菜。给克劳斯吃的,也是晚上剩下的、卖不出去、散发着怪味和坏掉的“中餐”。

    不过这种有着糟糕味道的食物也成功让他存活。

    克劳斯的房间从阁楼搬到杂物间,他没有床铺,只能用硬纸箱铺在地上,蜷缩着身体躺在上面休息。冬天是一个薄薄的被子,没有更多取暖的设备,手指被冻得发僵、变红,摸自己脸颊上似乎都没有知觉。

    老鼠咬伤他的手指,而克劳斯连清理伤口的钱都拿不出来。

    那个伤口逐渐恶化、边缘溃烂,发白溃脓,西班牙人终于受不了,最后一点点良心支撑着,让他将克劳斯送进孤儿院中,而不是丢到大街上任由他自生自灭。

    而这个有着慈善名声的孤儿院,背地里却在做另一种肮脏的勾当。

    ……

    “甜心,”克劳斯平静地问她,“你听说过杰弗里·爱泼斯坦吗?”

    景玉点头。

    她听说过这位臭名昭著的色魔富豪,也知道他那肮脏的航班,以及私人岛屿。

    “他在1998年购买了一座私人岛屿,取名小圣詹姆斯岛,”克劳斯说,“这是他的犯罪基地。”

    景玉说:“我知道。”

    她从网络上能够知道更多关于这个肮脏岛屿的一切,爱泼斯坦诱骗、甚至强迫很多未成年少女来到这个岛上,扣押她们的护照,不允许她们离开。

    他使用这个岛屿接待过许多名人,美国前总统克林顿、维多利亚的秘密母公司L

    Brands的创始人Les

    Wexner,英国的安德鲁王子……

    “那个孤儿院院长做的事情,也是这样,”克劳斯说,“不过,那个岛屿上的人,更偏爱年纪更小的人,无论男女。”

    景玉的心脏重重一沉。

    她伸手,触碰到克劳斯金色的头发。

    这温暖的阳光给予她继续听下去的力量。

    “我在孤儿院中住了半年,一开始是治愈手指上的伤口,毕竟那些人只喜欢自己亲手制造的伤口,而不是看被老鼠咬到溃烂的白肉,”克劳斯闭上眼睛,他短暂地想了一下,脸上并没有痛苦,只有安宁,好像在说一件再小不过的事情,他的语调如此镇定,“孤儿院中的人并不知道上岛意味着什么,院长只会告诉我们,每月过来的那些富豪们,是为了挑选合心意的孩子。他会领养他们,培养他们,给予他们温暖的家。”

    “对于生活在孤儿院中的孩子来说,这是他们最大的期盼。哪怕每个月只会被带走四个人,他们仍旧会为了这个名额而好好表现。”

    景玉握住克劳斯的手。

    她低头,抚摸着他手掌心的茧子,那些克劳斯长时间训练、拿枪后留下的茧子。

    “每一个孩子都以被成功挑选走为荣,他们都想过上院长描绘的那种舒适生活,”克劳斯轻叹口气,“我手指伤好后,也没有参加第二个月的‘挑选’。因为另一个金发碧眼的孩子,在我头发上泼了油漆——那个月,他顺利地得到登岛的机会。”

    “半年后,我从报道上看到印有他尸体的照片。”

    景玉喃喃:“Daddy.”

    克劳斯低头:“抱歉,这些东西让你感到恶心吗?”

    景玉摇摇头,她深深吸一口气:“请您继续,我没有关系。”

    克劳斯停顿两秒。

    在清洗后,浴缸中的水已经换过一次,他重新加了温暖的热水,让景玉趴在他胸膛上,抚摸着她的头发。

    “第三个月,一个从岛上偷跑下来的孩子,告诉我们真相。”

    “岛上的富人们定期来从孤儿院中寻找孩子,因为岛上几乎每天都有人受不了折磨死去。”

    “所谓的领养,不过是这些人编织的巨大美梦。”

    “他原本想拯救整个孤儿院的孩子,想要让人跟他一块逃出去。”

    “为这件事,他放弃了逃离的机会,冒险藏入货车中重新回到孤儿院。”

    “但很多人不相信他的话,甚至叫来院长。”

    说到这里,克劳斯眼睛一黯。

    “他被拔掉牙齿和指甲,敲断双腿。”

    景玉呼吸一顿。

    克劳斯没有告诉景玉的是,作为相信对方的一员,克劳斯偷偷跟在那些人背后,看到了这一切。

    在那些人将对方扛上车准备丢出去的时候,克劳斯记下车牌,谎称肚子痛,趁机偷偷使用医生房间中的电话,拨打报警信息,报出车牌号码。

    这是十分冒险的举动。

    警察来了孤儿院,但并没有确切的证据来证实这一切。

    院长和那些神秘的顾客势力过于庞大,以至于警察在收到警告的电话之后,甚至只是象征性地坐了坐。

    他们连这些孤儿都没有认真地问话,大部分时间都在和院长喝咖啡。

    孤儿院内部因此展开了紧急的排查。

    但在这场大排查中,无论是接警的警员,还是医生,都没有供出克劳斯。

    这个医生最终选择辞职。

    临走前,这个美丽的女性挨个儿拥抱着孤儿院的每一个孩子,在到克劳斯的时候,低声在他耳侧说了两句话。

    她说:“你的小伙伴被警察顺利救下,他没有事情。”

    第二句。

    “保护好自己,希望我们能够在孤儿院外见面。”

    ……

    “我再也没有见过她,”克劳斯说,“院长第一次被正式起诉的时候,她在前往法庭作证的路上被枪杀。”

    景玉将脸贴在他胸膛上。

    受到资本操纵的国家。

    被迫害的普通人,甚至无法发出声音。

    这就是他们鼓吹的“自由”。

    “意识到这些后,我开始拒绝参加每月的‘见面’,”克劳斯说,“我表现出激进、好斗的模样,和那些孩子打架,故意剪掉、烧坏头发,弄脏自己。”

    “第四个月,埃森家族的成员之一——也就是安德烈的父亲,他不知道这所孤儿院的真相,捐了一笔钱,和我拍下合照。”

    景玉想到什么。

    她坐起来,惊叫:“我在安德烈家中看到过照片!”

    ——那个有着浅色头发、被殴打到面部肿起来的孤儿。

    ——身上穿着印有「晓香中餐」字样的T恤。

    ——四肢瘦的像干柴。

    克劳斯说:“那就是我。”

    景玉呆呆地跌坐回去。

    “后来,这张照片被我的父亲——也就是埃森先生发现。他发现端倪,雇佣了私家侦探,”克劳斯轻描淡写,“他来到孤儿院,我告诉他一切。”

    只用三天。

    埃森先生成功得到这个孤儿院及背后组织所有的把柄,他并没有同意对方提出的谈判,而是利用人脉将对方送上“断头台”和牢狱。

    埃森先生用了一些同样不光彩的手段,让这些人遭受到比法律更重的惩罚。

    克劳斯重新回到埃森家。

    以唯一继承人的身份。

    埃森先生找到了陆叶真女士,他希望对方能够帮忙照顾克劳斯。

    克劳斯已经七岁了。

    他对自己这个父亲感到陌生,对方也并没有对他展露出父亲应该有的关爱。

    埃森先生似乎天生薄情,他并不需要爱情或者亲情这种东西。

    仅有的女伴似乎只有醉酒后和黛安那次。

    至于孩子,这是家族的责任,而在发现克劳斯之后,埃森先生更是以此为理由,谢绝了其他人为他推荐的女性。

    埃森先生效仿之前庄园所有的主人,将黛安认定为庄园的女主人,为她修建漂亮的花园,将她的骨灰盒从法国接到德国,葬在风景秀丽的地方。

    克劳斯并不认为这是爱。

    他在七岁前没有感受过父爱,七岁后也是这样。

    但他却似乎遗传到父亲这部分的凉薄,不会在其他人身上怀抱有希望。

    直到那个晴朗的下午,克劳斯偶然间路过一家客人稀少的中餐厅,隔着玻璃,看到贫困的、趴在餐桌上的景玉。

    她穿着廉价的衣服,吃着店里提供的、卖剩下的中餐,手指因为接触冷水而发红、过敏。

    她就像曾经的自己。

    而自己,可以充当她的“Daddy”。

    她的白骑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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