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克劳斯往后坐,和方才仔细聆听的姿态不同,他稍稍退了一些,不那么咄咄逼人,留给她足够的思考空间。“你不必这么着急给我答案,”克劳斯说,“这是一件大事,你可以好好考虑。如果有意向的话,我们改天约个时间,仔细谈,可以吗?”
景玉:“……”
只是克劳斯却不聊这件事了,他将话题岔开,微笑着问景玉:“课程读的怎么样?吃力吗?”
他如此关心景玉的学业,倒是把景玉弄的不好意思。
她不能再追问刚才提到的薪酬问题了。
这让景玉稍稍有点小懊恼,有点悔恨,还有点失落。
——下次克劳斯再说的时候,一定抓住机会,及时回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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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第二天中午,景玉才去素食餐厅继续工作。
主要道路上的雪都被清雪车清理的差不多了,景玉拿着车票在公共汽车上的机器打了时间戳,她的薄鞋子有些抵抗不住寒冷,渐渐地把脚趾打凉,麻木。
汽车经过装饰华丽、有着拱形屋顶的圣米迦勒教堂,继续向东,经过塞德林格街,这是购物者的天堂。
景玉看到衣着光鲜的富人,她们有着暖和的鞋子和皮毛外衣,不需要为脚趾生冻疮、发痒而头痛。
唯一能令她们忧愁的是家里的宠物生病或者不舒服,不像景玉这样,随时担心犹太房东会涨房租、买不起酸酸的黑面包、买不起教授列出的书。
富人的烦恼都是相同的。
穷人的烦恼五花八门。
果然,不出景玉所料。
仝轻芥又来了。
她特意光临了景玉所在的餐厅,在一番折腾之后,临走前,向经理投诉了景玉。
“她的手有皮肤病吗?”仝轻芥捂着嘴巴问,“你看看她的手,那么红,好像还肿了起来……”
景玉和经理说:“先生,我是对冷水过敏。”
经理来自土耳其,他先是以圆滑的话术将仝轻芥请了出去,私下里又和景玉聊,建议她去后厨工作。
“或许这样更适合你,”经理说,“Jemma,我们不能因为你而影响到尊贵的客人。”
景玉沉默了。
“当然,像你这样的漂亮女孩,其实不需要这样辛苦,”经理坐的更近了,他以一种令人不适的声音低问,“你似乎还没有交往过男友?”
他的声音中有着恶意的揣测,听起来像软质动物黏黏糊糊的恶心:“晚上我们喝杯酒,慢慢聊?”
景玉一言不发。
她摘掉自己的帽子。
将这些东西丢到经理脚底下,景玉指着他鼻子骂:“医生倒水时候把你脑子也倒出去了?你怎么敢的呢?”
经理被她骂得愣了神,还没反应过来,景玉恶狠狠地说:“我不干了。”
她拿了自己的包和衣服离开,经理脸色很差,外面员工很多,他不敢做什么。
景玉连钱都没领,她离开素食餐厅,徒步走到新市政厅侧的玛丽亚广场上。
她坐在蓝底的鱼喷泉旁边,给克劳斯打了个电话。
他接的很快:“景玉?”
“克劳斯先生,”景玉说,“我想接受您的雇佣,请问我们现在可以见一面吗?”
“现在吗?当然可以。”
景玉约他在附近一家提供中亚风味饭菜的餐厅见面,她很饿,点了鸡肉块,辣扁豆汤,还有加上开心果和葡萄干的油炸香米饭,以及一种塞着乳酪和肉馅的面团。
她相信慷慨的克劳斯先生愿意支付这一餐的价格。
在景玉将鸡肉块全都吃光时,克劳斯终于姗姗来迟。
他今日穿着十分正式的西装,看上去像是刚刚从会议室出来。
景玉等着他先开口。
“景玉,”克劳斯不疾不徐地说,“在我们签订合同之前,我有些事情需要告诉你。”
景玉说:“请讲。”
克劳斯用手指,在干净的餐巾上,划出几个单词。
但景玉仍旧一眼认出。
“我有轻微的白骑士综合征,”克劳斯坦白了自己的缺陷,“不过你不必担忧,我不会伤害你。景玉,你了解过这种心理疾病吗?”
景玉回答:“是的,我了解。”
白骑士综合征,患有这种病症的人,对女伴身边人有着强烈的救助欲和帮助欲。
他们能够从照顾别人这一过程中获得极大的愉悦,他们喜欢为身边人规划生活,充当着导师,引导他们变得更加优秀。
就像中国古代文学中的“救风尘”,不过是另外一种骑士情节。
但也有一些极端个例,比如为了“被需要”而主动创造新的受害者,与代理型孟乔森综合征类似。
“不必担忧,”克劳斯好像看透景玉的心思,坦言,“我的白骑士情结并没有那么极端,景玉,我的心理医生为我做过诊断,我需要一位女伴来配合治疗。”
景玉问:“比如说?”
克劳斯浓绿色的眼睛好似森林,藏着隐秘的野兽,暗中窥伺,在仔细打量着属于他的猎物。
他慢慢地说:“我会忍不住为你规划学业,这或许会让你感受到困扰。”
景玉沉默了。
克劳斯拎起餐巾的一角,优雅折好,归位。
他垂下眼睛:“当然,如果你接受不了,我也可以理解。”
他语调中没有对建议失败的遗憾,唯独有宽容,清透,理解。
似乎真的坦然接受了她不会同意这件事情。
在克劳斯准备让侍应生拿来账单的时候,景玉叫住他:“等等。”
克劳斯从她脸上,清晰地看到她的犹豫和挣扎。
景玉终于说话了。
她声音掷地有声:“得加薪。”
“鉴于你的心理疾病,我要求支付更多的薪水。”
5.
五颗糖
建议现金。
“关于薪酬支付,最好能签订赠予协议,有可能的话,尽快公证。”
“在整个公证过程中产生的其他费用,你出。”
“而且,你要负责帮我交税。”
“我们接下来谈的薪酬,都是税后的价钱。”
景玉一口气说完,眼睛不眨地看着他。
克劳斯怔了一下,继而露出笑容。
“这个可以,”他说,“谢谢你愿意考虑这件事。”
克劳斯说的这样真挚,景玉都要被他给打动了。
他终于再次看向景玉的餐桌,看她刚刚点的饭菜,以及被她吃掉一半的食物和饮料。
“你还想要些其他的吗?”克劳斯体贴地问,“或者说,想换家餐厅继续?”
虽然从小就被妈妈教育“钱是王八蛋,花完咱再赚”,但景玉的确实打实地过过一阵挨过饿的苦日子。
食物太珍贵了。
景玉见不得浪费食物,更何况,这家餐厅烹饪的东西味道很好。
她坚定地拒绝了克劳斯“换家餐厅”的浪费建议,要求在这家餐厅中继续详谈。
克劳斯问:“你有什么要求吗?”
当然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