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在这异国他乡,景玉忽然感觉到孤单。小超市的东西价格昂贵,景玉挑挑拣拣,计算着银行卡中的余额,买了些食物和水,沉甸甸地拎着。
虽然戴着厚厚的手套,但因为有沉重的水,手仍旧被勒出痕迹,有点疼。
拎久了,手臂都是酸胀的。
夜色如沉甸甸幕布下坠,冰雪堆积成漂亮而寂寥的童话世界,踩在雪花上,有着细微的声音。
咯吱咯吱。
途径一家开着门的蛋糕店时,景玉将沉重的东西放在地上,休息休息。
重物将积雪压出轻微的咔叽声音。
她想换只手拎,顺便透透气。
风吹的雪花表层飘落,黄油和蜂蜜、烘焙甜点的香味儿也飘了出来,甜蜜馥郁。
不知哪家房子偷跑出来的音乐声欢乐动听,这些跳舞的雪花被风吹着落在脸上,像极了《冰雪奇缘》中的美丽场景。
刚直起身体,借着蛋糕房外壁的玻璃墙,景玉看到自己的镜像。
以及站在她身后的克劳斯。
他在慢慢靠近,直到站在离她不过两步远的位置。
景玉转身。
克劳斯穿着浓黑色的柴斯特大衣,单排扣,平驳领,雪白的脸颊上,绿色眼睛在黑夜中要比日光下幽暗。
“景玉,”克劳斯字正腔圆地叫她的名字,耐心地用中文询问,“这么冷的天气,你想要来一份布满水果的可丽饼吗?或者一杯热巧克力?”
-
在温暖的蛋糕店中,墙壁上的布谷鸟钟发出悦耳的声音。
景玉用银质的小勺子搅拌着手中的热巧克力,听克劳斯介绍着自己。
他没有拿自己唯一继承者的身份出来,更没有说其他失礼的话。
“如你所见,我有些微不足道的钱财,”克劳斯谦逊地说,“虽然算不上多,但可以为你开出适当的工资。”
景玉的发梢还有点湿漉漉。
晚上在冬夜中行走,呼出的热气打湿了头发,结了小冰霜,现在,这层冰霜在慢慢地融化掉。
景玉隐约猜得到他是什么意思。
她停止搅拌:“长腿叔叔?”
“不,我有一些更加贪心的念头,”克劳斯凝视她,询问,“我能够雇佣你的时间,请你为我工作?”
景玉安静了。
她松开银质的小勺子,摊开手,低头,仔细看掌心被塑料袋勒出的红痕。
景玉想到了前几日看到的那些帖子。
温暖的房间中,这位金发碧眼的绅士,文质彬彬地向景玉提出扮演他女伴的请求。
“我很需要一个女伴,来配合进行心理健康的疗愈——”
“我并不想被婚姻束缚,但……你明白,人总会有些难处。”
“可以雇佣你作为我的女伴吗?我愿意为你的时间付出合适的薪酬。”
“鉴于需要大幅度占用你的时间,我很乐意为你提供舒适的住所。详细来讲,一个公寓在市立伦巴赫故居美术馆附近,另一个稍远一些,在纽豪森区,更宽敞些。还有一幢位于路德维希的房子,你想住在那边的话,我会提供便于你出行的车辆和司机。”
“如果你需要的话,我能够为你提供无额度上限的卡。”
听对方将所有条件列举完毕,景玉面无表情,吨吨吨地一口气喝完一杯水。
克劳斯温和地问:“抱歉,我冒犯到你了吗?”
“没有,”景玉说,“就是有点震惊。”
停顿一秒,她真情实感地说:“我做梦都不敢梦这么大的。”
4.
四颗糖(捉虫)
得加钱。
景玉读初中时,最爱看的剧是《公主小妹》。
那时候爸妈刚刚离婚,妈妈病倒,外公为了还债四处奔波,景玉下课后先给妈妈做饭,烧热水冲药喝,再去洗手间,费力地洗一些衣服。
她害怕安静,客厅中的电视一直开着,景玉力气小,坐在一个磕掉角的塑料的小马扎上,拧衣服时候,水会顺着她的手腕倒灌,一路到了胳膊上,湿答答,凉糊糊的,很难受。
彼时正是港台偶像剧大火的时候,《放羊的星星》、《命中注定我爱你》等等,电视台播什么,景玉就看什么。
当时的景玉还不明白破产意味着什么。
她只知道爸妈离婚了,爸爸把他的私生女和情人接到原来的大房子中住。
他们有了新的家庭。
景玉看着《公主小妹》,也曾幻想着突然间一夜暴富,有好多好多的钱。
钱可以拿来帮外公还债,可以帮妈妈治病。
还可以让她不用再饿肚子。
……
等再长大一点,景玉接触到网络,开始喜欢看一些替身文学。
什么“一个男人娶了你,每月给你500万。他什么都能给你,唯独不会爱你,你只能在寂寞的、冰冷的大别墅中,过着空虚的有钱人生活”。
景玉觉着自己可以也可以尝尝有钱人的苦。
可惜现实中不存在不劳而获。
至少景玉前19年人生中,从来没有遇到过。
但是在今天晚上,她撞上了。
景玉吃掉一整块小蛋糕。
她需要冷静一下。
甚至怀疑是不是因为饥饿、导致自己脑供血不足,从而产生这样的幻觉。
在她低头吃蛋糕的时候,克劳斯始终以一种宽容的姿态看着她,就好像在看路边被雨淋湿、瑟瑟发抖的狗狗。
事实也的确如此。
一位富有的、好心肠的绅士,在下雪天看到一贫如洗、只能买近期食物的穷女孩。
对方愿意雇佣她,来帮助她过上优渥的生活。
“如你所见,”克劳斯微微侧脸,他的绿色眼睛这样好看,隐约透着一点光,景玉分辨不出那光的由来,究竟是灯,还是她,只听到克劳斯用中文说,“我不是你的同龄人,没有那么多的时间。”
景玉读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哦,他很忙。
那这就意味着两人见面的次数不会太多?
她可以孤独地在大城堡中过上梦寐以求的空虚生活了吗?
她终于可以如愿以偿地尝到有钱人的苦了吗?
“我知道这个问题有些失礼,”克劳斯条理清晰地阐述着自己的观点,他的中文讲的如此好,看她的眼神也同样真挚,真挚到景玉甚至疑心对方真的是在像她告白,“但我的确喜欢你。”
喜欢。
like。
景玉知道这个词的意思。
大部分白人将like和love分的这样清楚,他们可以在第一眼见面时就热情地说喜欢你,但在上了无数次床后,还是止步于喜欢。
喜欢并不等同于爱。
“我明白你现在面临一点点小麻烦,”克劳斯沉静开口,“我想帮助你,或者说,我想让你生活的更舒适一些。”
景玉感觉自己的手指在渐渐发暖了,被塑料袋勒出的痕迹发热,红痕在缓慢消失。
“至于薪酬,”克劳斯抛出了一个更加具有诱惑的条件,“你现在可以随意提。”
随意提。
多么美妙的三个字。
景玉感觉克劳斯更帅了。
他的头发更像灿烂的、闪闪发光的金子了。
只是“随意提”着三个字也不是那么好搞定的。
景玉不确定面前这位慷慨的先生愿意付多少钱,她有些担心开价太高,会把对方吓跑。
然后。
她在想,自己真的要选择这样吗?
对方敏锐地捕捉到她神情中这一丝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