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按照规定,只有成年之后你才能和父亲母解除收养关系。”“他们逼迫你捐赠肾脏,这是违法且错误的行为,我们会和你妈妈沟通这件事。”
“不管你心里有多少委屈,最好还是等成年,具备独立生活能力后再考虑脱离家庭。”
“我知道你可能不太理解,可社会生活远比你想象的艰难......”
年长的警察耐心地和我讲了很多。
最后,他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低声说:
“要是再发生类似的事,随时联系我。”
“把你家地址给我吧。”
“每个周末我都会去看看你。”
我一直低着头,感受着这份来自长辈的关怀。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爸爸的身影。
他似乎从来没有这样温和地和我说过话。
很快,我的脚边出现了两滩泪水。
警察拿出手机,亮出微信二维码。
“好了,别哭了。”
“我们加个微信,方便保持联系。”
不远处,另外两名警察正在和妈妈、李阿姨讲道理。
一边是被肾病折磨的年轻生命,一边是不愿捐赠肾脏的未成年少年。
两者都让人觉得心疼。
但个人的身体自主权必须得到尊重。
所以警察们讲得嗓子都快干了。
可妈妈却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我拉住正要离开的警察叔叔的衣角:“叔叔,能请你帮个忙吗?”
“什么事?”
我强忍着内心的不适,走到妈妈和李阿姨面前。
我的声音很平静,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
我说:“妈妈,还有一年半我才成年,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妈妈了。”
“以后,我叫你林阿姨吧。”
林晓梅瞪大了眼睛,猛地抬起胳膊,却在空中僵住,迟迟没有落下。
她紧紧揪住我的衣领:“陈宇!你这个没良心的!”
“我就知道,不是亲生的就是养不熟!”
“我还不如,还不如......”
“林阿姨,我愿意捐赠肾脏。”
林晓梅的叫骂声瞬间停止,她的手开始微微颤抖,幅度越来越大。
就连站在一旁的李阿姨,也忍不住露出了欣喜的表情。
她笑着说:“我就知道陈宇是个懂事的好孩子。”
我打断他:“但是,必须等我成年之后。”
他们的脸色瞬间变得十分难看。
我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继续说出自己的想法。
“我想请王警官做个见证。”
年长的那位警官姓王,他走上前,有些犹豫地说:“你......”
“在这一年半的时间里,林晓梅女士必须供我完成学业,直到我考上大学,并提供足够的物质支持,让我的身体各项指标恢复正常。”
“不行!”
李阿姨立刻反对:“阳阳的身体撑不了那么久!”
“而且,他也有自己的人生规划,他还要考大学,凭什么要耽误他一年多的时间?”
我没有理会他,面向所有人说道:
“两年前,学校的心理老师就说我可能患有重度抑郁。”
“后来又确诊了贫血,我的体重和各项身体指标都严重不达标。”
“精神方面的问题我已经不抱希望了,毕竟你们从来没给过我精神上的支持。”
“我只想要一个健康的身体,一个能保证我从手术台上平安下来的身体。”
“李阿姨,我不想死在手术台上。”
“你们能理解吗?”
“李阳只是暂时不能上大学,但我可能会失去生命。”
我挽起袖子,给他们看手臂上的伤痕。
除了密密麻麻的针孔,还有一道道触目惊心的割伤。
曾经,我无数次想要自杀。
每次在医院,看到他们在病房里亲密无间,把我当作局外人的时候;
林晓梅在别人面前毫不留情地说,我不是她亲生儿子的时候;
无论我怎么努力,他们却总是拿我和李阳比较,说我比不上他的时候。
我每时每刻都在想着结束自己的生命。
但当真正面临生死抉择时,我又无比渴望活下去。
人,真是一种复杂又矛盾的生物。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在接下来的一年半里,我活下去的唯一动力,就是成年后和你们断绝关系。”
“如果你们不同意,我可能会在某个无人的角落悄悄结束自己的生命。”
“就算我的身体腐烂发臭,我也绝对不会把肾脏捐给李阳。”
我的语气无比决绝,手臂上的伤疤就是最好的证明。
突然,我的手腕被一只宽厚的大手握住。
王警官把我拉到一旁:“你想清楚了吗?”
我盯着被他握住的地方,泪水夺眶而出。
王警官不明所以,他弯下腰,与我对视,无奈地问:
“怎么又哭了?”
我抽抽搭搭地止住眼泪,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对不起,我爸,哦不,养父,他从来没有这样拉过我的手。”
王警官微微一愣,随后摸了摸我的头顶。
“以后会好起来的,有个成语叫苦尽甘来,对吧?”
“我再问你一次,你真的想好了要捐肾脏吗?”
我抬起红肿的眼睛,坚定地与他对视:
“我想好了,我考虑了很久很久。”
曾经我一直期待着能得到亲情,盼望着苦尽甘来。
可事实上,哪有什么苦尽甘来,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