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第2章萤火2意识浑浊间,我似乎是做了个梦。
我在梦里见到了道长。
道长仍是仙风鹤骨,甩着拂尘还似从前。
“一别数年,莹心长大了。”
我本在忍耐,听到这话时便止不住委屈。
“道长莫要骗莹心,这世间压根没有您说的那样好。”
道长对我道,非也非也。
“那是红尘尚且遮着莹心的眼睛。”
“由爱故生痴,由爱故生怖。”
“若离于爱者,无爱亦无怖。”
“了去爱恨,你才能自由啊。”
我不晓得我出身何处,只在一个道观长大。
道长说我是劫杀命格,等闲人接不起我。
父母兄弟皆被我克死。
连收养我的姑姑家,不过三日,姑父出海捕鱼便死了。
我那时有些想不通,险些寻短见。
道长救下了我,给我起名莹心。
他说与我有缘,况且他是化外人,不怕我。
那些年道长也常常用拂尘拂过我的头说“山中无聊。莹心以后会遇到一个不惧生死也要同你在一起的男子,你们会琴瑟和鸣。”
我那时虽听着这些话,却不懂这其中深意。
然而道长在睡梦中坐化飞升了。
道长已逝,纵然师兄还有多挽留。
我还是收拾了行囊离开了道观。
我在道馆十几年,对那乱世根本没有理解。
一路上,逃难的,饥荒的人群见到了一片片。
直到我在码头遇上了留洋归来的周景。
他那时很年轻,眉眼间都是意气风发的样子。
金陵周家,从几百年前就是大家族,子弟各个如芝兰玉树生于阶前。
周景听我讲了命格的事。
他学西学,听完也只是笑道,
“什么命啊劫的,我才不怕。”
“你生得美丽,又何必因为这件事困住自己?”
我看着他的眼睛,捏烂了一刻钟后的船票。
周景带我回了家。
我父母给我留了许多金银傍身,又精于经营谋算。
周景很快在他的兄弟中脱颖而出。
他很喜欢我。
或者说,我能给他带来的助力。
在我十九岁那年,他不顾家人的反对,执意聘我为正妻。
这事怪就怪在这里。
我嫁给周景后提心吊胆很多年。
但的的确确再也没有人因我而死。
那劫杀命格仿佛消散了。
嘉儿出生后。
我更觉人生百年太短,我要和周景长厢厮守。
可现在。
嘉儿没了。
甚至是被她父亲亲手害死的。
周景还带回来了一个玲珑,换着样的糟践我。
甚至还为了她,要杀了我。
我暗暗发誓。
若我能从阎王那里讨回我的命。
那我须得让周景用他的命。
来偿这一切。
我的确没死。
再睁开眼睛时,已经是五日后了。
房中的药味都已经盖过香烛味了。
小桃伏在我的床边,眼睛也哭的似个桃子。
她不过是我见着可怜随手买下的孤女,如今也只有她肯真心待我。
“太太,公使说以后家中之事不必再过问你。”
她哭得更加大声,连着说“糟了。”
我淡定道,
“这又何妨,我落得清静。”
反正我本来也没打算干。
只是,我不会再对野猫似的玲珑坐以待毙。
挑拨了这一切,却还想当无事发生?
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我知道周景恐怕并不想见我。
无妨。
我仍是周太太。
那就一定还有机会。
我亲自写了一封信。
实际上不过是挑着周景爱听的,再说些我与他码头相识到成亲的过程。
最后再添上些如今我已觉悟的话而已。
铁画银钩,以寄相思,盼君归。
我叫小桃给周景送去。
小桃后来对我说,。
周景一收到信,不顾玲珑的挽留。
连最在意的仪态都顾不上,便飞奔向我。
一进房门,竟是哭了。
趴在我的膝上,孩子似的搂着我。
“莹心,你若能想明白真是太好了。”
我在脸上勾出一个温柔的微笑,抚着他的头顶。
柔声说,
“过去是我不好。不该误会你我之间的情谊。往后,我们安生过日子吧。”
周景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的眼泪不像作假,大颗大颗地滴在我的手背上。
“我早知莹心与我真心相许,哪能轻易断了呢。”
我面带羞涩颔首。
真仿佛是十年前的码头呢。
“夫君能这样通情达理真是最好不过,不过玲珑姑娘那里...”
周景的手指抵在了我的嘴唇上,信誓旦旦地说,
“你放心,没人能打扰你和我。”
“容她这些时日已经够了,我马上送她走。”
话音未了,周景的手已经不老实地上来。
我旗袍上的盘扣难解,他便由一把扯开。
果然。
再如何的男人,脑子里想的无非是那二两肉。
可与他的接触,实在让我觉得无比恶心。
万幸,我早就在茶水里下好了药。
连着七日,周景都毫无察觉,只怪自己公事劳心累身,不再复当年雄风。
周公馆的人何其会看眼色,眼见着周景往我这跑,也都纷纷谄媚了起来。
我每每想到这件事也觉得好笑。
我嫁给周景十年。
可这周公馆上下竟然都把我当个纸糊的人。
周景早就给玲珑安排了去处。
她急的日日在我院外转,就等着周景出现。
可周景见了她,面色都是不耐烦。
“你还没走吗?”
玲珑愣在那里。
她起身去拉周景的手。
“公使,”
“玲珑到底做错什么?为何如此生分?”
淡妆素裹又垂泪涟涟,当真更加可怜了。
我勾起嘴唇轻笑道,
“就是,周郎对玲珑姑娘也忒不懂怜香惜玉了。”
周景一听就甩开了玲珑的手,面色黑的像锅底似的。
他止住佣人去扶玲珑的手。
“我收留你,已是十分为难。”
“为你安排了出路,你却很嫌弃。”
“明日你便走,天大地大,你自己谋生去吧。”
玲珑嚎啕大哭。
可周景没理她。
等周景离去后,我扶起了玲珑。
我从手上褪下一个金镯子。
“这镯子你拿出去换钱,也够你生活很久了。”
“虽说是乱世,可以你的才貌,必能出人头地。”
“这周公馆看着富丽堂皇,但不过过眼云烟,又如沼泽地。”
玲珑哭着抬头看我。
目光如刀恨不得把我剐了。
“你装什么好人!”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不过也是个道观长大的孤女。他若不是周家的子弟,你能嫁给他?”
我叹了口气。
玲珑倒是真说错了。
周景虽是周家人,可他是姨太太所生,又有好几个兄弟。
本来是分不得几个家产的。
而我当初下山,所带金银地契加起来可比他阔绰。
可惜我当时太傻。
只晓得襄助夫君。
放弃了自由。
玲珑的哭声越来越大。
我也渐渐失去了耐心。
只好说,
“你不想走也无妨,自便吧。”
玲珑笑了起来,把镯子丢在地上。
“公使不过是被你蛊惑挑拨了才这样对我。”
“用不了多久,我保证他回心转意。”
她话说得笃定,语气也高傲。
我似笑非笑看着她。
也罢。
若是猫儿不肯听驯服。
那便由她去吧。
我有些意外的是。
玲珑当真重整旗鼓,变着法的向周景邀宠献媚。
比如,她穿了佣人的衣服,溜进花园。
演一出三九天着单衣只为见情郎的戏码。
我放下手中的暖炉,扭头对周景说。
“为了能留在这,玲珑姑娘可真是一片痴心。”
周景怕我多想,诚恳道。
“莹心何出此言,她影响了你,马上就着人把她丢出去。”
可笑啊。
若真想扔出去,何必等我发话。
虚伪的要命。
忽然,花园里传来了一声惊叫。
玲珑似乎是滑倒了,一脸痛苦地站不起来。
我瞧周景捏着茶杯的手指都紧了。
玲珑哀戚地望着他,
“公使,我站不起来...”
我定了定心神才没笑出声。
“玲珑姑娘好像磕到了石头,瞧着很疼呢。”
周景咬了咬嘴唇。
仿佛是经历了一番思绪大战似的,他试探着对我说。
“要不,我把她送回院子,马上就回来?”
我点点头乖巧道。
“这也是应当的。”
极尽大度。
周景仿佛长舒了一口气。
快步走向了玲珑。
玲珑刚被他扶起来,又没站稳倒在了周景怀里。
那样子真是我见犹怜。
“玲珑知道,公使是不会一直不理玲珑的。”
我对小桃说。
撤了吧,公使不会回来了。
果不其然,那晚周景没来找我。
小桃次日打听了一圈同我说。
玲珑在房里,艳叫了一夜。
入春前,总统府总是要办一场宴会,
也算是传统。
有了嘉儿后,周景便道孩子跑跳不方便。
便不让我去了。
可嘉儿走了。
周景便早早跟我说,今年一同去吧。
临行前,玲珑拦住了周景的轿车,娇滴滴地说,
“玲珑也想陪公使一道去。”
周景顾念我在场,咳了一声,装作被冒犯道,
“那是总统府,你一个姨太太去做什么?”
玲珑撒娇似的哼了一声。
一开车门,便扑到了周景的怀里。
那旗袍都开到哪去了,一双玉腿夹着周景的西装裤。
周景耳朵都红了。
我往下看了一眼。
谁说周景老了。
这还如狼似虎得狠呢。
纠缠了半天,周景还是半是嗔怪半是喜悦的答应了玲珑。
还让她坐在了我的旁边。
我面色淡淡。
压根不想看身边趾高气扬的猫。
直到了总统府门口。
玲珑抢着先下了车,挽着周景的手臂。
光明正大地走进去。
李太太见了我就来和我咬耳朵。
“你真是菩萨了,若是我,脸都给她撕了。”
我笑而不答,拉上她的手说,
“好姐姐,别生气,同我一起进去。”
见了总统,总统也惊讶道,
“周公使,你何时换了个夫人。”
周景脸色忽变。
他立即甩开了玲珑的手。
“总统先生。她只是我的妾室。”
总统似笑非笑地打量着玲珑与周景。
“你这妾室不一般啊,看着比正经太太还气派。”
周景脸色都青了。
周景能做公使本就没借上周家的光,于是更加在意面子。
被总统不阴不阳地评价了两句,同僚也都在看笑话。
周景一把推开了玲珑。
玲珑刚想发作,但毕竟是总统府,也不敢发作。
总统和夫人见到我便走了过来。
“莹心好久不来这样的场合,我家这位太太还吵着和你推牌九呢。”
我笑道。
“我和太太有生意在一起,就算是推牌九,太太也得让让我。”
总统和太太有一女儿,爱如珍宝,故名珍珍。
她养了只欧洲回来的猫,见到我便吵着让我给猫看病,那猫老是不亲近她。
我在道观学了许多给飞禽走兽看病的本事,如今也是派上用场。
我自然是答应的。
但是我忽然装作不经意地说。
“我家玲珑也很擅长养猫呢。”
这品种猫看似乖顺,实则最是厉害。
我坐在一旁。
冷眼瞧着,玲珑是如何在总统面前表现自己的。
“这猫啊,最是好养。我过去在乡下一个人能驱使一百只猫,就这样一只小猫,给我两刻种,我保准给大小姐照顾好,让它好好和大小姐玩耍。”
珍珍天真地点点头,还鼓了鼓掌。
不知怎的,我想起了我离开的嘉儿。
在她眼里,娘亲是世界上无所不能的人。
会永远陪在她身边,爱她,保护她。
自然,谁伤了她,我必不会放过。
忽然。
原本在玲珑手里还算乖顺的猫忽然暴起。
玲珑尖叫,丢下猫就想跑。
离她最近的珍珍来不及躲闪,眼看着就要被猫抓伤眼睛。
我快速起身。
挡在了珍珍面前,生生地挨了猫一爪子。
“太太!”
小桃跑过来看我。
我长呼一口气,也顾不得疼痛,让小桃马上把吓到了的珍珍先带出去。
“珍珍没事我就安心了。”
可珍珍哪肯离去,抱着我的胳膊根本不松手。
那一瞬间,仿佛是嘉儿在抱我。
总统和周嘉拨开人群匆匆赶来。
一见到这个情况,总统脸色黑沉沉的。
“谁要伤你?”
只一句话,总统警卫室的人拔出了枪。
玲珑吓得跪在地上惊恐地说,
“这畜生突然就发狂了,实在和我无关啊,这怎么拔枪了...”
小桃抱着我哭。
“本是珍珍大小姐让我们太太帮她瞧瞧,我们夫人的本事各位老爷太太也是知道的。可是玲珑姑娘直接把猫抢了过去,还说大小姐心爱的猫与她乡下的土猫都差不多...”
玲珑脸色苍白极了。
也顾不得什么仪态,她几乎破口大骂。
“什么叫我抢过去?分明是霍莹心这贱人自己没把握,就拉上我让我来看!”
她又看向同样焦灼的周景道。
“公使,您就让他们拿枪吗,您快说话啊...”
总统府此刻鸦雀无声,可玲珑还以为这是周公馆,她撒泼喊叫便有人理她。
周景最在意面子,此刻恨不得叫人来捂她的嘴。
“你先闭嘴!”
“周公使治家有道啊。”
总统冷冷地看着玲珑,又去看向周景。
“不过是个妾室,来这个场合已逾矩。还这么大吵大闹。”
“甚至差点害死我的珍珍。”
玲珑浑身颤栗。
当今这位总统,与夫人感情极好。
虽早年听从父母之言收房了姨太太,但膝下却只有珍珍一女。
虽说无子难免惹人闲话,可总统照样不理流言。
他本就认同不治家无以治天下的观点。
今日更是气极了。
玲珑自以为唱了好戏,可谁知却上错了戏台。
不光是为了出气,更是要给在座的人一个样子。
总统当日便决定把玲珑收监。
周景站在那张了张嘴,最后眼睁睁看着玲珑被警卫拉走。
不过一夜,玲珑精心养的指甲便都断了。
我去见她时,她哪里还有那丰腴的美丽。
浑身是伤,看着吓人。
见是我,她先是问我周景呢。
我摇摇头。
“贱人!我着了你的道!”
她对着我啐了一口血沫,我才瞧见,她仿佛掉了颗牙。
我笑了笑,把带来的酒菜放在了她面前。
“我哪里给你挖过陷阱呢?”
“我倒是给了你金镯子,劝你好生出府。”
“你若是当时出府了,如今也是自由自在,是你自己不要这个机会的。”
玲珑的眼睛动了动,仍旧是不服不忿地说,
“就算如此,公使一定会想办法让我出去的!”
我笑了笑。
“倭国怎么选了你这么蠢的来?”
玲珑大惊失色。
“周景以后也未必是公使咯。”
自己已经如案板上的鱼了,哪里还顾得上玲珑。
和周景耳鬓厮磨了这么久,却看不清周景的为人吗。
“周景早就知道了你的真实身份,倭国的探子。”
所谓的凤栖观偶遇,也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却仍然拙劣的戏码。
周景是如何缜密的人,怎么可能会上当?
他是主动上钩的。
“自然,你很美。他留着你,也有贪恋美色的成分在。”
“但更多的是,万一以后他出了什么事,犯了什么法,把你推出去,就是功过相抵啊。”
玲珑的瞳孔跳动着,向后跌坐了下去。
我凑近她,又捏住她的下巴,怜悯地看着她。
“你自恃美丽,可却没想过吧,你的美丽无论于倭国还是周景,都是工具。”
她恍惚了一会摇着头。
“不可能!公使说他喜欢我!他说他早就厌烦了你。”
唉。
还在相信周景的话。
这世间又多了一个可怜的女子。
过了两日,李太太找我打牌带来了一个好消息与一个坏消息。
“姐姐说便是。”
“你家那位姨太太,昨晚抬出去了。”
李太太一边看牌一边对我说。
“还是周景亲自去办的呢。吓死人。”
我打出一张红中,笑问这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李太太抿着嘴乐说道。
“你家周公使,这事也有点说不清。”
“昨晚我家那位回来说他得替周景去公派。”
我和了牌,笑嘻嘻地对李太太说,哪来的坏消息?我瞧都是好消息。
饶是周景再怎么巧舌如簧,长袖善舞。
通倭的嫌疑一下来,他的公职便丢了。
起初他还以为是普通审查,每天都催我去向总统太太求情。
后来侦查科的人带走他时,他才晓得大祸临头。
“莹心!莹心!”
周景抓着我的窗框。
“你就看着他们抓走我吗?你以为你能逃脱干系吗?”
我俯身下去对他说。
“你还记得你发过什么誓吗?”
“你应得的。”
偌大的周公馆就这样倒了。
总统太太早给我带了话,只叫我收好我的钱,安心便是。
嘉儿离开一周年时,周景被判了枪决。
周家人嫌他丢人,早就把他开出了宗谱,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小桃给我看电报时仿佛还在怕我为周景难过。
我对她笑了笑。
“走吧,去见见嘉儿。”
我在嘉儿的坟冢前烧了那封电报。
在那些火光中,我仿佛听到了嘉儿的声音。
娘亲,你终于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