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她眉心一跳,正想说什么,下巴处的力道又加了几分,她蹙起眉,哼了声,“疼。”他的手果然松开,“泠泠倒大度,出真是乎朕的意料。”真是长本事了,串通着旁人,一手安排这出好戏,自己却安然睡着。
她究竟将他看做什么?
他死死压下怒火,沉着眸色,环上她的腰肢。
阮玉仪意识到这是没成,默了会儿,道,“宫中嫔妃零落,陛下又只来臣妾一处,臣妾不胜惶恐。这也是太后娘娘的意思。”
她腰上的那只手,仿佛冰冷的蛇类,虽只是搭着,可她毫不怀疑这只手下一刻会将她拦腰掐断。
因而她说话更为谨慎,“白姑娘可是做了什么令陛下不快的事?”她搭上他环在她腰间的手,如寻常般轻轻如勾弄。
她嗓音柔软平和,仿佛她这是做了分内的,天经地义的事,是全然在为他着想。
姜怀央眸色更沉。
可他要的压根不是她的解释。他抚上她的眼眸,那是一双怎般的含情目,只是这潋滟水光之下,却疏淡寒凉,空无一物。
看得他感到莫名的心慌。
他不由得想,从来动情的,是不是只有他一人。
溶溶月色里,他随手扯过系着帐幔的鲛绡带,其三指宽,恰好能遮住她一双含露目。这样遮住了,是否就不会看见她那双疏淡的眼眸。
被剥夺视觉的时候,所有的感官都被成百上千倍地放大。
第200章
埋葬
日子一天天过去,眼瞧着快至年末,宫中添了不少花烛彩灯,挂了各色帘栊绸缎,往来役使的宫人更为忙碌了起来,更别说执掌六宫的阮玉仪。
虽则忙碌,却鲜见新帝来寻,她倒是觉着自在不少,可姜怀央那边却是有意晾着她,见小娘子丝毫没意识到,心中益发气了。
温雉立在一侧,不断那眼觑着他,斟酌着开口,“陛下,今儿可要去长安宫那边?”
他手中的笔一滞,冷声道,“不去。”接着又埋首书卷中。
他倒要看看她何时会来寻他。
长安宫那边却是不知晓这些的,暖日当喧,阮玉仪坐于庭院中打着络子。
正有宫人送了对玉珏来,她看了眼,认得那宫人是新帝身边的,便问,“近来陛下很忙?”似乎许久不见他人影了。
“是,”那宫人将头垂得更深了些,“陛下见这玉光润,正托了奴婢给娘娘送来。”她吞咽了下,不敢叫眼前人察觉其实是温雉以新帝的名义送来的。
她接过那玉珏,在手中翻弄着看了会儿,照例下了赏赐。
她其实并不缺这些,将这对玉珏装进络子里试了下,倒正好合适,“你说将这送去与木灵如何?”她随口问木香。
方问出口,有想起御赐之物不可随意予人,因不再言语。
木香闻言,浑身一僵,仍是笑道,“这对玉珏不若整玉瞧着圆润,前儿得的那块却更合宜些。”
她微微颔首,深以为然。她打这络子,原也就是为了套那玉的,只是忽而见了这玉珏,又想到旁处去了。
她吩咐木香去取了那玉来。待那玉呈至她面前,手中的络子恰好打好。
她将玉放进络子里,浑圆雕花的玉石将络子撑起,像是拢住了月,莹润无絮。木香且不说,木灵既出了宫,大半也还是要嫁了人的。
这嫁资一并送去倒缺了意趣,不若每次送些去,要她攒着,什么时候有了心上人,想来也就攒得差不多了。
想着,她眼中浮了些笑意,“将昨日写的那春联,并这玉一道给木灵送去罢。”
木香听得鼻尖酸涩,双手接过那玉,应道,“是。”小姐念着的人,却不想已不在了,她所送去的东西,都没有真正叫木灵看上一眼。
她怕小姐一直这么以为下去。
眼下还好说,到了后边,又该如何瞒。这一个个谎言越滚越大,最后怕是纸包不住火。
“近来她身子可还好?”阮玉仪忽地想到什么,眉眼弯弯,“她身边没有旁的亲人,不会思念我们到掉泪珠子罢?”
说着,她脑中浮现出木灵满眼噙泪,一下下吸着鼻子的模样,好不可怜。
木香只觉得似有一双手捏住了她的心脏,发了狠劲儿地去绞碎,血水混着肉块涌上来,充溢着她的喉腔,使得她说不出话来。
她张了张口,良久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她颤着声告诉阮玉仪,“木灵她已经去了。”
“去何处?”她面上的笑意一僵,久久没有等到木香的回答。
编得精巧的络子滚落在地上,沾了尘土。她的脖颈仿佛都僵住了,她一点点侧首,几乎都能听见骨节扭动的动静。
她心口发闷,仿佛要呼吸不上来。她颤着唇,缓了口气,嗓音意外地冷静,“何时的事?”
木香如实答,“月中时候了。”
可现在是月末。他们瞒了她这么久,她着人送去的物件吃食,难道都不曾送到本人手上吗?她将指节攥得泛白。
“木灵她……是怎么出事的?”她听见自己这般说。
在得到“自尽”的答案后,她终是捱不住,伏在冰凉的石桌上,将头埋进臂弯处。漫天的悔意将她裹挟,逼得泪水不断流下,打湿了小片衣袖。
她早该想到这些,就算着人看顾一二又如何,想要赴死的人,从来不缺方法。
她后悔将木灵放出宫了。
快过年了,阖宫上下张灯结彩,除了她们几个,没人会注意到一个小丫头永远留在了寒冷的冬里。
她们还未一起守岁。
今年的雪也没来得及好好赏。
从前答应过的,玩笑过的,在这一刻,通通都不作数。
她泣不成声,脸上发热,脑中又是昏涨,耳边的一切都消泯了声音。她感到这个消息忽然得有些不真切。
不知多久后,她终于愿意抬首。
她别过脸去,背对着木香,先是将自己脸上的泪擦去。这会儿木香的声音才渐渐清晰起来,“小姐——”
“木灵走时东西可都带走了?”
木香答,“不曾带走什么,都还给她放在屋里。”
她随木香去了下房,在一个小小的木匣里,好生放着她给木灵所有的首饰,以及一些绣了花样的绢布。她认出这是她们三个闲时凑在一块儿绣的。
里边另有一小封书信。
她犹疑了下,还是拆了开来。
上书:
奴婢少孤,母亲另嫁,与祖母相依为伴。幸得识尔,初见之日,便觉尔有若旭日初升之光华,灿然不敢久视……
……望恕吾之怯弱,不得伴尔左右。
阅毕,阮玉仪紧抿着唇,似有什么咸涩之物渗入了唇间,她深深缓了口气,将书信按原来的折痕叠好,收与衣袖之中。
她抱着这个木匣,缓步至庭院之中。庭中有梅树数株,灼然而绽,她择其一,蹲下了身子,织金的宫装曳地也无知无觉。
她随手摘下发上的一支钗子。那钗子雕蝶嵌珠,文彩辉煌,她毫不怜惜地将其插入土中,一点点拨开树下泥土。
新泥的色泽要深一些,总使得她有种会在树下挖出枯骨的错觉。
“小姐——”木香想来制止,却终是拗不过她,去寻了花铲。
不知多久后,树下被掘出了一个浅坑,阮玉仪小心地将木匣放入,又掩上一层土。匣子的开口朝着西南方位,木灵曾与她说过,她的故乡在那边。
现在,木灵可以彻底断开与这吃人的深宫的牵扯,她可以回家了。
做好这一切,阮玉仪心中方才有了些实感。
她是真的再也见不着木灵的面了。
她起身,动了动发麻的双腿,打算回寝殿去。却没想到,在她们走后,又有一人挖开了此地,往木匣里放了旁的东西,而后将一切原本模样。
第201章
怄气
待回了宫中,阮玉仪更衣沐浴,收拾妥当后在榻边坐下来,脑中的昏涨之感才消退了些。
她摩挲着首手边的茶盏,温热的温度渡至她的指尖,她垂着眼,不知思忖着些什么。她蓦地道,“木香,往后莫要瞒着我了。”
木香垂眼应下,将洗净的络子晾在窗下,“是陛下吩咐不可知会您的。”
她手上动作一顿,忽然觉得那杯中的温度灼烫起来,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她指尖微微颤着,垂了垂眸,唇隙间逸出一声笑。
原来他早知道。
一开始将木灵从她近前弄走,是因为要在她身边安插耳目。那么,会允木灵出宫,是否也别有所图?
她想不明白,他们之间为何要隔着一个小丫鬟作为牺牲。
她愈想,愈觉着浑身发冷。是了,是了,这就是帝王,她怎能对他存有哪怕一丝绮念,怎能因着他稍对她宽和些,便放松了心绪呢。
外边叩门声响起,一宫人入内,道是陛下召见。
她默然了一会儿,启唇,“本宫身子不妥当,你与陛下说一声,请他暂且召旁的姊妹。”
她发上珠翠反出晃眼的光,又敛了惯常带着的笑,竟是叫那宫人心生惊惧,又觉着这满身的气韵眼熟。
宫人垂眸敛目想了好一会儿,才恍然,槿妃这般模样,竟是与新帝有几分相似。她不敢久留,应声退下了。
殿中安静下来,阮玉仪怔坐了会儿,起身关上了窗子,又拿门闩抵上了殿门。
她回身往内室去,流苏垂绦宫裙在身下绽出花般的模样。
大约是哭得累了,她本是倚在引枕上,却不知不觉间睡去。昏昏沉沉转醒时,手稍动了下,触及一滑腻的锦缎。
她这才睁了朦胧星眼,见是背对着她坐于榻沿的姜怀央,又阖上的眼,只装作又睡下了。
她感到身边的人起了身,正松下一口气,方才触碰到他的那只手腕却被捉住了,指腹粗粝的薄茧有意无意地摩挲着她的肌肤。
他的指尖摁上她的唇瓣,将那两片软肉摁得微略变形,“还睡着?”
他分明知道她醒了,口中却逗弄着。他轻嗤一声,欲将指尖探入她口中。
阮玉仪再装不下去,别了脸避开。
她低声道,“臣妾不过方醒。”
姜怀央并不在意她究竟是什么时候醒的,没有纠结,而是问道,“身子不适?”
昏昏沉沉睡了会儿,她完全将自己为了不去见他胡乱找了借口给忘干净了。她摇了摇头,才忽地忆起那个粗烂的借口。
他气得发笑,“学会躲着朕了?”
“朕不过冷你几日,前儿那事朕还不曾与你算账,你又与朕怄什么气?”他又道,手中将她散出来的乌发别至耳后。
他的手有些寒凉,激得她微微战栗。她固执地别着脸,手中捏着引枕边的穗子,没有开口的意思。
他的嗓音阴沉了几分,像是快没了耐心般,“不说话?”
她眼睫颤了两颤,这才支起身子,假意笑道,“臣妾怎会与陛下怄气。方才的确是身子不适,小憩过后已是好了不少。”
从前他不曾注意,如今却望见了她眼底的无波无澜,连勾着他脖颈的手,也只是手腕触到而已。
“泠泠无事了,朕却有事。”他捉过她的手,在她的掌心轻挠。
这是他们之间的暗号。
她立即会了意,耳尖泛了红。只是她方得知木灵的噩耗,实在是无甚精力与他周旋。她不经意地抽回手,“陛下寻臣妾,难道不可以有些旁的事?”
她微微瘪着嘴,像是分外委屈的样子。
她难道只是供他玩乐的器物吗?如此忆来,他们之间的相处似乎总是旖旎缱绻的。可他是帝王,若算起来,她需得自称“臣妾”,在他面前,又怎么不算是君臣关系呢?
她总是一松懈,就觉得她能在他身上要求更多。
这般想着,她倒真的委屈起来。她别过脸去,鼻尖酸涩,明眸中泪水打转。
此话一出,姜怀央亦怔了下,心疼不自知。他立起身来,淡声道,“那么爱妃便好生歇着罢。”
他果真如她所愿离开了,她心里却莫名堵得慌,像是一口气卡在喉间,上不去,下不来。她不禁又去想,她如此要求,真的僭越了吗?
后来几日,他也俱有来,但阮玉仪总是找了各样的借口搪塞过去,到后来,想不出什么借口了,索性不反抗也不理会。
他竟真也由着她,不戳穿,只小坐片刻便抽身离开了。
.
如此推拒着,推拒着,眨眼到了腊日。
皇城外车马往来,俱是王公贵族及其妻女,各色缭乱的绫罗锦缎相互触碰着,香粉气相互缠绕,往来皆是见礼谈笑声。
这会儿阮玉仪正搭了銮舆,悠悠往承筵的地儿去。
因着人数甚众,男女是分而就坐的,用膳的几子就布在院中,两地只隔着一道圆栱门,是相互能听见声儿的。
说来可巧,白日里尚还下着雪珠儿,这会儿又天上又爬上了晚霞,一下晴好起来,整座皇宫都沐浴在一片辉煌之中。
銮舆稳当落地,她提裙款步而下。
一袭水红曳地长裙逶迤在身后,发上所饰寥寥,却丝毫不减灼然容色。
她身侧的小宦官提着嗓子唱报,“槿妃娘娘至——”眼前女眷们纷纷止住了话头,垂了头,云鬓连作一片。
她扫视了一眼,笑着让她们免礼。
既是腊日,本也是唤众人来笙歌玩乐,自是不必拘礼的,行了礼,各人也就做各自的事去了,院落中重新热闹起来。
宫人引着她去寻她的座,她在三两聚着的女眷们之间穿行而过,不时便被攀谈一阵。短短一射之地,竟是走了小半个时辰。
筵席间也不乏有活泼的姑娘,在桌子见胡乱走动。
欢笑入耳,饶是连日不曾见笑靥的阮玉仪,也被感染到,不由弯起了唇角。
忽地,身侧传来一声惊呼,“啊。”
她顺着那姑娘的眸光看去,裙裾上沾染了酒液。
那姑娘琼鼻尖下巴,是难得的英气长相,此时见冒犯了宫妃,脸上白了几分。
第202章
章
似乎并没有多少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都各自谈笑着。
那位姑娘手中还捏着金樽,里边缺不余多少酒液,她怔愣了一瞬,便要跪下。
阮玉仪及时扶了她一把,温声道,“无妨。”不过一件衣裳,脏了换掉便是。
言罢,她安抚地冲那姑娘笑了一下,举步离去。
幸而早思虑到了类似的情况,在临近的殿中提前备了干净衣裳。
她径直往备了衣裳的殿宇中走去,却不曾看到,一个隐蔽的角落,有一男一女两人正耳鬓厮磨,纠缠得难舍难分。
自上回计策落败后,白之琦不得已招惹上了一名侍卫,之后便食髓知味。
今儿她原没想去找他,却意外碰见了值守的他,两人交换了眼色,一前一后来到了这个相对隐蔽的地方。
白之琦尚还生涩,缓不过气来,便使劲儿去推对方。
侍卫也是喘着粗气放开她,“白姑娘真是香甜。”他哑着嗓子,口中俱是粗鄙的话语。
她脸上绯红一片,说出的话却带着冷意,“我不是叫你别总来找我,要是被发现如何是好?”她默许侍卫纠缠,可不代表放弃了入宫。
她就是贪这侍卫的粗鄙直白。她认为像新帝这般温润清俊,如谪仙般的人物,在这事儿上可不及眼前的侍卫。
只要她不说,他也不说,就没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