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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阮玉仪听着,搭在锦衾上的素手愈渐收紧,指尖泛了白。她沉声道,“我们也回宫。”她掀了被衾,探出一双莹白如玉的足,便要下榻。

    方触及地面,便觉眼前拢下一片昏黑,周遭静了一瞬。她不知搭了谁的小臂,片刻后,方才缓过来。

    缓缓睁了眼,木香焦急的声音也入她耳来,“宁太医,您快来看看。”她身上被披了件外衫。

    那身形清癯的男子面色淡然,脚下却三步并做两步地上前来,他细致地询问了情况,不敢怠慢。

    问诊把脉已毕,她有些浅淡地牵唇一笑,有些不好意思。宁太医做到这个份上,本该是比那些小医官活计轻省,这些日子恐怕光往她这处跑了。

    宁何也怜这位阮婕妤总是抱恙,本想叹口气,思及还在主子面前生生咽了回去,道了些安抚的话。

    他又嘱咐道,“药多伤身,下官便也不杂着开了。姑娘届时替你家小主煨碗萝卜汤,不出几日便可恢复了。”

    “只是如此?”木香疑道。

    “是。”

    她松下一口气,好生将宁太医送出了院子,又伺候小姐梳洗更衣。阮玉仪也没甚么心思妆饰,只随意簪了发,便吩咐备马。

    她的心思,小宫婢替自家娘娘看在眼里,在一边感激涕零地谢恩不止。

    车轻马快,不消多时阮玉仪几人便回了宫中。

    她本意欲直接去重华宫探探情势,木香却执意要她先回落梅轩休整歇息,用了萝卜汤再去。

    “淑妃娘娘待小主好,奴婢都看在眼里。可小主才是奴婢的主子,比起淑妃,奴婢更忧心您的身子。”她毫不掩饰自己的私心,眉宇间拢着担忧。

    阮玉仪不欲与她僵持,望了望重华宫的方向,正待说什么。

    那小宫婢抿了抿唇,也劝道,“娘娘那边暂时应是无性命之忧,小主也切莫不爱惜自己的身子,那定然不是娘娘想瞧见的。”

    她这才松了口。

    至落梅轩,安置了她坐下,木香马不停蹄地又去煨汤。

    她呷着温热的茶水,搪去寒气,衣袖中拢着袖炉,心思却不知飘到多远去。

    门外被叩响,三轻一重,极有规矩。她瞥向门口,出声让人进来。心下却疑惑,木灵这丫头什么时候这般稳重了。

    本该轮换着近身侍候的却不见身影,垂首而来的是一名相貌周正的宦官,着锦衣,步履平稳从容。

    他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阮婕妤金安,奴才岑礼,乃陛下拨来侍候小主的。”

    她置于袖炉上的手微微收紧,“我唤的是木灵过来。”她有些排斥地垂眸看她。她知晓,这是他明晃晃安插在她身边的耳目。

    岑礼淡声解释,“陛下吩咐撤去小主身边的一位大宫女,由奴才顶上。”

    这不过表面说辞,他偶然间听过一耳朵,道是那婢子有问题,是陛下念着昔日她与这位阮婕妤的情谊,直接调走恐阮婕妤不会愿意,这才没动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陛下这是何意?”她眉间凝着霜雪,指尖扣进炉盖上的镂空纹饰里,指尖灼热也不觉。

    岑礼自然不好将这些说与她听的,只道,“宫中品级森严,以小主的位份,近身侍候者只能有两人。小主无需膈应,奴才本也算不得男人。”

    他仿佛在说,她若是想要木灵回来,她该晓得如何做。

    而宫中伺候嫔妃更衣沐浴的宦官,大有人在,算不得稀奇。

    他像是个偶人,阮玉仪问一句,他便答一句。

    第170章

    赎罪

    阮玉仪盯着弯腰垂手的岑礼,紧抿着唇,气氛一时间僵下来。

    她冷下声来,“我不要你,你原是何处的便回何处去,我自会与陛下说明的。”

    岑礼顿了下,暗道,这位小主眼下的语气,竟与陛下有几分相似。他垂了垂眸,敛下心思,“小主说笑了,无论是您与奴才,俱是无法轻易叫陛下收回成命。”

    她顿觉喉间堵了口气,威胁道,“你走是不走?”

    “奴才不敢。”岑礼伏下身去,双手交叠置于身前,每一个礼仪都标准得像是经过成百上千次的练习,令人挑不出错。

    他递上来一白瓷小瓶子,“这是陛下托奴才带过来的药物,请小主过目。”

    她犹疑了一瞬,接过那瓷瓶,问道,“这是作什么用的?”

    “陛下道,是疗愈欢好后的伤处的。”他说得直白,声音波澜不起。

    “我用不着这东西。”她蓦地耳尖烧红,那白瓷瓶也烫手得厉害,她欲要他收回去。她只当是新帝送来戏弄她的玩意儿。

    岑礼重复着那句,“这是陛下的吩咐。”

    当真是个好耳目。她一噎,说不出话来。只好将东西往几案上的摆件后一藏,眼不见为净。

    这会儿木香正好也端了热汤过来,并一盏漱口的茶水。思及小姐用东西慢,饮下汤这水该是凉了,木香便取了极烫的来。待她用完,这茶水也正好是合宜的温度。

    木香亦未见过这名新来的宦官,不明情况,滞在屏风边,“小主,这——”

    阮玉仪面色不虞,示意木香近前来。她隔着帕子,端起承盘上的茶盏,手中微微倾斜,那水便倾泻而下,浇在岑礼的手背上。

    他像是不具有知觉一般,不躲不避,连摆放双手的姿势也丝毫不见变动。那是方从炉子上取下来的水,他手背上很快便烫出了一片骇人的红。

    她委实没料到他不会躲,双眸微微睁大,手中一颤,白玉杯盏脱手落地。

    岑礼这才有了动作,他准确地接住那杯盏,呈在双手上,“小主仔细着莫要伤着自己。”他嗓音平和,不悲不喜。

    她没接,张了张口,良久才问出声,“你缘何不躲?”他不会疼吗?

    是贵人还是下人,俱是血肉铸就的身子,哪里有不疼的道理,可不过是一点水,他比这更厉害的都挨过来了。“皆循小主欢喜。”他道。

    她微微摇头,对他这般一丝不苟的恭顺极为不适。眼前的人与木灵大相径庭,全然没有木灵身上那种鲜活与生气。

    这就是皇城中养出来的人。

    她眸光颤着,缓了口气,半晌方无力地道,“你下去罢。”

    得了令,岑礼应声退下。

    重华宫。

    淑妃卸去了素日爱戴的金钿翠簪,易一袭素净裙衫,颓然歪在榻上。

    其实前几日,容家之事已初现端倪。她往容家去信数封,皆不得回应,那时她心下便突突跳了。容家因着要靠她获取更大的荣华,从不会对她的书信置之不理。

    她隐约觉得不妙。可她不愿往深了想,将那不安压了下去。

    直至昨日,新帝携一众侍卫,将她压回了宫中。她使了银子,从各处打听一点,方才零零碎碎拼凑出事情的原委。

    私藏胡椒八百石?

    淑妃冷笑。容家确实有这份野心,但这不至于摆在明面上,毕竟新帝也是个值得忌惮的人物。

    她知道,这不过是新帝意欲扳倒容家的借口。

    也许从允她入宫,予她妃位开始,便皆是陛下的计谋了。他要容家的野心与不忠尽数暴露出来,又将罪名一点点按实。

    可怜容家人自以为得利,陷入陛下为他们营造的错觉中,丝毫不曾察觉。

    她掩住眸眼,上了嫣红口脂的唇勾着,弧度却冰冷。一种毛骨悚然的寒意将她整个儿攫住,使她如坠冰窖。

    她从来只是个棋子。

    于他,于生养她的容家,都是如此。

    “娘娘——”她的心腹宫婢唤她,语带担忧。

    她拿下手,微微摇头,示意自己无事——至少陛下还不会拿她怎样。

    因为是她亲手将容家交予她的那药,呈给了新帝,并说明了容家所交代的一切,换来了自己与家中幺妹性命无忧。

    容家本家来的嬷嬷,在她眼前被当场杖毙。

    后来新帝又着人传来消息,容家男子皆已斩首示众,女子则发落为奴。此事重大,任历朝哪名帝王,也不会轻易放过,本应株连九族,因淑妃主动坦白,减轻了罪责。

    她知晓此事是容家活该。事已至此,她无话可说。

    她哭过了,哭得接不上气来,肝肠寸断,这是作为容家女儿的情感。容家一灭,余下的便只有淑妃容氏。

    她不见闹腾,安分地待在这华美的重华宫。

    听命也好,赎罪也好,她从未对不起容家。

    淑妃转了转滞涩的眸子,哑声道,“流萤,本宫渴了。”

    流萤忙为她端来茶水,“娘娘慢些用。”她接过,瞥了一眼,里边是上好的茶叶,不曾被收走,只是大约也不会有新的来了。也不知什么时候会喝完。

    阖宫上下约莫都会笑话她罢。

    雕花朱门被推开,进来的是淑妃那时留在行宫的小宫婢,她哀哀地欠身道,“奴婢、奴婢请娘娘安。”

    “蠢死了,”淑妃瞥了她一眼,“进来了,就出不去了,你可晓得?”

    小宫婢的泪一下便流了下来,“奴婢晓得。奴婢愿陪着娘娘,同了甘,自也要共这苦。”

    淑妃默了会儿,方道,“阮婕妤那边你可去见过了?”

    小宫婢点点头。

    她长叹出一口气。不该去的,倒连累了那妹妹。那会儿她不知事情原委,总以为还有转机,于是留下了后手。

    只盼着阮妹妹与旁人一样,心冷一点,只当从未与她交好才好的。也免得被陛下迁怒,受了池鱼之殃去。

    她望向窗牖。白日里的光总是透亮些,在窗下投下一片如水般的光影。

    流萤注意到她的目光所至,轻声道,“娘娘,外头是下雪了。大得很呢,鹅毛似的。”

    第171章

    雪中

    大雪翩翻,覆住红墙黛瓦的鲜亮,展眼尽是白茫茫一片。

    阮玉仪拢了拢斗篷,不住加快了步子,走动间,斗篷下蜜合色裙衫探出。雪在脚下吱吱作响,她握着袖炉的手不禁又收紧。

    既是有事相求,自是不能搭轿辇的。况他所在处,离落梅轩算不得多远。

    “小主慢些,仔细莫摔着。”木香小臂上穿着食盒,空出双手去搀她。

    她张了张唇,吐出一团白气,“你说陛下果真会听我一言吗?”虽说是求情,可她心中也没底,陛下待谁都冷心冷清,她又怎会是那个例外?

    可淑妃怕也是求无所求,才找上了她。

    转过一株梨树,便是养心殿。她方行至殿前,守在门边的温雉眼见望见她,忙迎了上来,“小主可是来见陛下的?”

    她低垂着眉眼,勾起一个笑来,“烦请公公通报一声。就说臣妾送今日的茶点来了。”

    近日来,她一直都帮着淑妃送糕点过来,只不过如今淑妃被禁足,此次带来的是她宫中做的。

    温雉笑着应下,回身通报去了。

    殿内,雪照进莹莹光亮。姜怀央坐于窗下的几案边,姿态闲适地倚在椅背上,面前摆着一本奏折,折上所书,正是容家之事。

    他捏着笔的手指骨节修长,如节节玉竹,指腹处隐有薄茧。他嗓音疏淡,“还不肯交代?”

    一侧立着的刑部尚书敛气垂眸,斟酌着开口,“容云升吵着要见您。”边道,边不住地拿眼觑着面前年轻的新帝。

    那容云升是容家老爷的名讳。与他放给淑妃的消息不同,容家的男子,其实并未尽数处死——若是全诛杀了,他要从何揪出幕后者?

    姜怀央唇中溢出一声冷笑,“他倒是口风紧的。也好,朕便遂了他的愿。”

    话音方落,温雉叩门而入,“陛下,阮婕妤求见。”

    陛下会见大臣时,一般不会叫人搅扰。若是寻常人,他自然要人回去便是,只是因着来者是落梅轩的那位,他报也不是,不报也不是,倒将他置于两难之境。

    他垂眸看着地面,等待新帝的答复。

    大殿内静了会儿,意料之外地听姜怀央道,“让她回罢。”

    温雉还想再争取一下,“可婕妤是拎着食盒来的。这外头的雪这般大——”若是陛下是真不愿见还好,若不是,又恐届时落个苛待她的罪名。

    他捏着笔杆的手紧了紧,眸色沉下来,“不见。”

    “是。”温雉不再说什么,暗自轻叹,不敢久留,因垂手退下了。

    阮玉仪还立在台矶上,垂眸敛目,身形纤弱得厉害,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人吹走似的。新做衣裳套在她身上,竟似乎还宽大了些许。

    听罢他的回话,她眼睫颤了颤,轻声道,“臣妾便在外头等着。”一次作罢,两次作罢,只会叫此事愈拖愈久,到时候这情,也就愈难求了。

    温雉唇嗫嚅了下,想安慰什么,终是只说出句,“陛下正与刑部的大人商谈要事,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您要不——”

    她摇头,回身下了台矶,立在了雪下。

    她脊背端直,雪珠儿将她的身影掩映得朦胧,不似真切。他微蹙了眉,如此寒凉天气,怎可立于雪下。

    他意欲上前劝说一二,却遥遥地见她对他摇了摇头。她发上珠钗映出雪色,晃出晶亮且坚决的微光。

    旁人皆知她与淑妃交好,便只当她是得了淑妃的好处,替淑妃做事。其实不然,这深宫寒凉,她们不过是相互取暖而已。

    兄长战亡后,她再无与她亲近的兄弟姊妹。淑妃对她的照拂,又何止是平日的长谈,或是得了好东西给她送去一份。

    她是真的将淑妃视作长姐的。既姐姐深陷囹圄,她又怎能不帮衬一二。

    温雉见状,心下一沉,却断不敢让她这般待在漫天大雪之中,又转身叩响了门。

    一声——

    两声——

    敲门声清晰地落入刑部尚书的耳里,他瞄着新帝的神色,额角已是冷汗涔涔。他以一两句止住了话头,不再往下说。

    他拱手道,“陛下,臣要禀之事已禀尽。”

    姜怀央一怔,这才回了神,摆手要他退下。跟前的窗牖是没关严的,透过窗缝,有一蜜合色裙衫的小仙娥翩然而舞。

    雪伴在她身边簌簌落下,她裙衫衣袖划出的弧度,轻盈却有力,几乎要将那落雪截断一般。

    蓦地,那小仙娥止住了动作,掩嘴弯腰,像是在咳嗽,好半晌缓不过来。

    殿门开合之际,温雉趋步而入,还不待他说什么,姜怀央便冷声道,“不是叫她回去了?”受了这半晌的雪,她身上的病症怕是更不易大好了。

    “回陛下,阮婕妤执意不走,奴才也劝说不动。”

    他气得发笑。明明是最畏寒的人,却愿意为一个淑妃做到如此地步,他若是不允她进来,她是否还要自刎给他看?

    他搁下笔,“传。”

    温雉松下一口气,忙应声退了出去。

    阮玉仪好容易止住了咳,缓缓站直了身子。木香在一边替她穿上斗篷,压低声音道,“小姐,温公公来了。”

    温雉上前行了一礼,“小主,陛下传您进屋。”

    她缓了口气,将喉间的痒意咽了回去,温声道,“多谢温公公了。”她赌赢了,他果真不会将她晾在外头。

    温雉摆了摆手,哪里敢受这一声谢,瞧陛下的态度,只消这位往后念他一分好,都足够他风风光光过下半辈子了。

    殿内炭火足,暖如春日,她款步提衣跨过门槛,门在她身边合上,将风雪阻拦在外。

    新帝曾行军在外,炎夏凛冬,皆是风餐露宿,因而眼下也并不以为寒冷,平日里也只燃少许炭火。可他受得,这娇气的小娘子可不一定受得。

    遂还是叫人添了炭火来。

    “见过陛下。”她欠了欠身,声音几乎是从唇齿间挤出来的。

    虽非腊月天气,可这寒风已是噬骨侵肌,这会儿双手紧紧扣着已是发凉的袖炉,双足冻得有些发麻。

    姜怀央原想冷着她,可真见了,还是蹙眉将人揽过,“朕要你回去待着,你跟朕犟什么?”

    第172章

    乱象

    怀中的小娘子许是冻坏了,抖得不成样子。

    姜怀央命人取来挂在衣架上的白狐氅衣,展开覆在她身上,又抽过她袖中的手炉,递给侍立在侧的木香。

    木香会意,举步离开去添些热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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