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在不远处避讳的温雉碎步上前,将这位太后侄女拦了下来。白之琦不恼,反是眼中泛了些喜色,微扬了声调,“表哥?”她还欲走上前。姑母果真没有哄她,不枉她在这寒风中站了这般之久。
温雉沉声提醒,“白姑娘。”
她像是才反应过来,歉然一笑,规规矩矩退了些。
姜怀央轻咬在玉仪的锁骨上,她紧抿住唇,才将喘声咽了下去。她不愿在人前如此,汹涌的耻意叫她眸中氤氲了雾气。
白之琦并不知情,见了礼,还在继续道,“见过陛下。陛下也是来赏景的?这御花园的花委实开得极盛。”
她无意抓了颈侧,并未注意到那处已是被她抓红了。
“春季的那才称得上一个繁盛。”他嗓音散漫低哑。他以指尖抚过跟前小娘子烂红的唇瓣,欣赏她微颤的眼睫。
白之琦得了回应,笑得更真切了些,忽而问,“陛下可见了一只猫从附近过?”
姜怀央瞥了跟前的人儿一眼,“是有。”
她还待再说什么,收到主子眼色的温雉便打断道,“白姑娘,陛下还有要事在身,不便逗留。”
终于应付走了这位太后的侄女,阮玉仪缓下一口气,才觉身子一软,几欲跌坐在地。他顺手带了她一把,让人靠着自己站稳。
走出一段路,他像是真的有要事,让她自己回落梅轩,而他转身去了养心殿。
他要去做忙什么她不知,反正她是乐得清闲。
之后几日,阮玉仪有意避着他。不是称病,就道是睡下了,落梅轩的门一直紧闭。顺便还挡了来找茬的嫔妃。
她甚至还软声提议他可以去旁的宫里,将姜怀央气得发笑,偏生不遂了她的愿。她不开正门,他就翻墙过。
她最终还是无奈命人开了院门。其实她也知道,他若真硬是要自正门进来,她连在程府也拦不住人了,在他的地方,更是不必提。
正是一日比一日寒凉的时候,宫中也开始着手制冬里的衣裳了。
因她初入宫,身量尺寸俱是未来得及记录在册,尚衣局便专着人来量。
她换了轻便衣裳,斜倚于屏风后的软塌之上。来者是个女官,规矩地行了一礼,“阮才人安。”
“劳烦姑姑了。”她轻声道。
女官手上的软尺缠上她手腕腰间,勾勒出一出出曼妙的弧度。她身姿虽纤细,但该有的也还算是丰盈,满身肌肤细如白瓷。
饶是那女官也看得脸红。
皆量了后,女官别开眼,正色道,“才人,这宫中尺头,本应是按位份一一分下去。不过陛下有吩咐,允你先择了去,还望您莫要声张才是。”
她向来是不愿招惹是非的,怔了一瞬,自是应下。
木香取过一遍的外衫给她披上。
她道,“木香,送一送这位姑姑去。”
送走了尚衣局的女官,却见木灵进来,道是陛下的仪仗已往围猎场去了。
她系着外衫的手一顿,轻声,“知道了。”
第134章
换人
围猎场设在京城西边的一片林中,虽名之西苑。因不能占据城中这寸土寸金的地,所在自然偏僻些。
宫中的仪仗浩浩荡荡往西苑去,车辙轧过的,也是精心修整的官道。车型得也都还算是平稳,舆内的香球只微晃着。
不知后头的车马出了何事,车队渐次缓了下来。
坐在前边的温雉探首往后瞧了一眼,叩了两下车壁,隔着软帘对姜怀央道,“陛下,后边不知为何将车马都停了下来。”
车舆里传出新帝轻慢悦耳的嗓音,“那便先停下,稍作休整。”
车夫拉了缰绳,被驯化的马儿嘶鸣一声,住了蹄。得了命令,温雉自是去了后边查看情况。
马车虽行得平稳,但久坐到底不适,车队既已停了下来,姜怀央也便顺势下来透口气。
此地已靠近京城边郊,景致也稍显荒芜,但许是无人压抑,树木野草却更为蓊郁洇润,在道旁肆意长着。
“表哥。”白之琦柔声唤。
她眼前的男子,着玉带锦衣,负手而立,浑身气韵温润,细看却也精壮有力,哪里与传闻中嗜血如命的模样有分毫沾边处。
她心下松快了些,想起他前几日与自己一来一回地闲话,声音低沉悦耳,光是听着,便生了羞意。如此想着,她红了耳尖,开始盼着能一睹他的相貌。
原本家中择了她去皇宫,她与家中姊妹一般,都被那子虚乌有的传言唬住了,不愿去宫中小住。可眼下看来,倒是让她得了便宜。
她心口微微雀跃,“表哥能允我来,倒是出乎琦儿的意料了。毕竟宫中姐姐也有一手之数,个个身家不凡,伸出一根小指尖便赛我腰粗。琦儿满以为如何也轮不到自己呢。”
这话说得夸张。不过若非太后的缘故,加上他又故意要冷着阮玉仪,确实是轮不到她的。
这时温雉走至近前,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原来是这位白姑娘车上坐久了,脑中犯晕,一副几欲呕吐的虚弱模样。车夫只好先停了下来,她一停下来,后边的车马不知情,自是也跟着停了下来。
只是——
温雉打量了桃红襦裙的白之琦一眼。只是这白姑娘眼下面色红润,哪里有她的婢女所禀的样子。
“是太后提了一嘴,说是你尤擅骑术。”他声音淡漠,应付道。他心中清楚,这大约只是太后要将人塞过来的托词罢了。
白之琦上前了几步,垂眼瞄见他们的衣袖相接。她心如鼓擂,“姑母过誉了,擅长还不至于,不过稍比寻常女儿家了解些。”
毕竟白家世代从武,她多少是有耳濡目染的。但她向来觉得这不是女儿家该学的,却对针黹云云更感兴趣,不想如今倒是派上了用场。
她指尖探出,悄悄扯住了他的衣袖。她并不希望他会以为自己是个粗俗的武将女儿,因摆出弱势模样。
浓郁的香粉气被风裹挟而来,他一察觉衣袖有下沉之感,旋即微蹙了眉,退开几步。
其实白之琦却是想错了,她原不是个娇柔性子,却偏要往那上边靠,自然别扭。若她显得落落大方些,有其父之风,也许他还会多分她一眼。
何况已有一个阮玉仪在前,是真的性子软,还是假意为之,他自然不难分辨。
姜怀央微微恍神。
若是那小娘子乘车乏了,定不会连累全部人停下来等她一个,怕是再难受,也只知道捱着。直忍到脸色惨白,他偶然发觉她不对劲了,才肯松口说句软话。
她娇媚得浑然天成,眼含秋水,腰若细柳,一颦一笑间,风情皆凝在眼角眉梢,多一分便俗,少一分却失了味道。
他不由得想,这白之琦身上的香粉,连他闻着都晕乎,别说是在那封闭的车舆内了,难怪受不住要泛恶心。
白之琦手中一空,面露尴尬。
但她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寻些什么,填了手中空闲。目光一转,道边不知什么野花,正生得繁郁,她伸手掐了些,垂眸细看。
“表哥可知这是什么花?“
不过寻常野花,他也并非喜侍弄花草的,如何能知。
温雉察觉他面上已有不耐之色,心下微叹,果真这些闲话不是谁都能与陛下聊得的。他温言道,“白姑娘还是与旁人一般唤陛下的好。“
白家也算不得与新帝有多亲近,况且还有三皇子那件事在,新帝没直接将太后母族端了,都算得宽和了。
这白之琦不知是真不明白还是生来愚钝,还敢来攀亲。
姜怀央看也不看,转而道,“既有心思赏花了,想来是歇息得差不多了。温雉,通传下去,继续行路。“
“是。“温雉应了,转身离去。
他居天子之位,洞察人心是自不再话下,白之琦这般直白心思是再好断不过的。何况有人珠玉在前,她这些小手段,也显得拙劣不堪了。
他怠于理会,径自回了车中去了。
白之琦被屡屡下了面子,脸上也有些不好看,攥紧了手中的野花,将其捏成泥,随手掷于道边。
她立了会儿,直至婢子来提醒,才回了自己马车上。
一众车马继续前行,车顶上悬着的香球晃晃悠悠,并一处挂着的坠子撞击出琅琅之声。却是不如她足腕间的铃音来得细弱悦耳的,他阖着眼养神,不经如此想。
大约过了半刻钟不到,后边有宦官纵马赶上来,向姜怀央禀道,“陛下,那白家的姑娘忽发痒疾,掌心小臂上皆绯红一片,遂想问您是否备了膏药之类。“
原这般小事是无需烦扰到新帝跟前的,但那白之琦的心思有何止来讨要膏药。
他掀起眼皮,冷声道,“有恙不寻随行的太医来寻朕?要朕说,也不必膏药了,白姑娘既然屡屡身子不适,想来是不便宜来此一趟的,不若将人送回去的好。“
玉仪身子弱,易染些小疾,也不见她这般事多。他冷嗤一声。
那宦官见新帝面色不虞,心下一紧,不敢再多问,便欲退下。
忽闻他又道,“顺道将阮才人接过来。“
车马急行,风卷起帘帐猎猎作响,白日的光带着凉意,从那窗牖间探进。宦官瞥见新帝的面容,微有怔松,许是光线柔和了他面上了棱角,即使他依旧冷着脸,却有了几分寻常贵门公子气。
第135章
眼熟
皇城正宫无人,太后之权式微的好处就是,阮玉仪不必日日向谁去请安,太后那边也只需意思一下。无太多琐事搅扰,倒也乐得悠闲。
木香叩了两下门,“小主。”
她放下手中剪子,从窗下的盆景中抬起眼来,“可置办妥当了?”
“小主要的鹅黄、雪青之类的缎子,尚衣局俱是有的,”木香顿了下,“只是那水红的蜀锦,被旁的宫里误拿去了。”
尚衣局本得了命,将那些缎子皆先留着,待落雪轩择完了,再给旁的宫里。只是有嫔妃听了消息,提前来了,一眼便相中了那匹蜀锦。
负责此事的女官原应推拒了,但衣袖中递过来的一只鼓鼓囊囊的荷包,叫她乱了心绪。
她捏紧了那荷包,暗自忖度,反正落梅轩那位也不知今年尺头拢共有哪些,先给眼前这位送去,应是也不妨事。
可她心怀侥幸,哪里想到,这锦缎之事姜怀央是曾随口与阮玉仪提过一嘴的。
直至木香过去问起,那女官才知是坏了事了。可她又贪心,想着两边制衡,因托词东西已是被拿去了,也不好收回来,要才人支个主意,将木香打发了回来。
她这是摸清了阮玉仪素来是个不争不抢的软性子,便以为能轻慢些了。
听罢,阮玉仪继续手上动作,有一下没一下地修剪冗杂的枝条,淡声道,“那便罢了。”姜怀央紧着她这边先择,本就招人嫉恨了。
她不想多生事端,最好是谁也想不起落梅轩还有个她才好的。
木香敛了眉,正要应声退下,忽听她道,“且住。”
她望向窗边,此处正好能瞧见那片梅树,眼下虽是枯着,但过些时候,定然分外艳丽灼然,引人为之驻足。
可若是这些树失了人料理,恐怕就活不了几季了。
宫中的树尚且如此,人又何尝不是。她微微心悸。
就连她现在看起来正得宠,那些人也会看权势行事。她若一昧规避,是否也会落得昭容口中红颜白骨的下场?
她心神一乱,错剪了一原该留下来的枝条。
“去说一声,将锦缎要回来罢。若她不肯,便说直是陛下的意思。”
昨夜姜怀央来时,的确指明要她去点那蜀锦。蜀锦之珍贵是京中皆知的,一般绣娘三四月才出一匹,上面的暗纹也是一针一线绣出,极费精力,因有“寸锦寸金”一说。
他注意到这匹锦缎时,便觉会与小娘子相衬。
轻纱床幔里,软缎褥上,他一手固定着她的腰肢,空出一手去解她颈后细带。他咬着她的耳朵,与她说起近日琐事,也不顾她正失神,不一定听得分明。
他要她去取了这匹锦缎,一部分做了肚兜小衣,余下的做身裙衫。
他掐着她的手腕,“泠泠,可记着了?”
她满面通红,勉强哼出一声,算是回应。
她衣下的肌肤,许是因着常年不见阳光,莹白如玉。且水红本就衬人,他几乎能想到那料子在她身上,会是怎般的媚态。
阮玉仪知他待自己忽冷忽热,也是怕极了他发狠的模样。蓦地记起昨日的话,腰间似还隐隐酸软。
“去罢。”她眼尾洇着红,眸光却坚韧。
不过她不知的是,姜怀央这般做法,也或多或少有帮她立威的意思在。他知她受的教化便是要待人和善,宽和惯了,难免有心思多的下人阳奉阴违,这才逼她一把。
木香离开后,便有一宦官来报,道是陛下吩咐,要阮才人准备妥当,便动身去西苑。
见那宦官风尘仆仆,一身寒气,估计也是临时被要求回来接人。
她低眉敛目,只道,“知道了,这就准备。”
陛下心思难测,她忽而也不知他究竟是如何想的了。
待阮玉仪并木香到西苑时,已是晌午大错时。
日子是司天监专择过的,是近些天最晴好的几日。围猎场中,是一眼看不到边际的辽阔,地势起伏,风吹得丘上的草皆往一边伏倒。
望到两射之地,视线便被茂密的森林所阻。
各王公大臣的车马也俱已到了,有喜猎者,早按捺不住纵马往林中去了。
她因来得迟,掀帘下车,便招了不少目光。清亮的光落于她的身上,她整个儿像是被反复琢磨而就的玉石,腮凝新荔,鼻腻鹅脂,竟不似凡间人物。
她鲜少出现在人前,因无人知这小娘子是谁家堂客或小姐,四下有抽气的动静。
她悄悄攥紧了裙摆,尽量避开汇在她身上的目光。四下张望着,发上的珠穗也只是微微晃动。
还不待她找到新帝的身影,温雉先发现了她。他拨开人群上前,见了礼,道,“阮才人,陛下在那边候着,咱家引您去。”
她颔首,“如此,便劳烦了。”
见新帝身边最得志的近臣一副恭敬姿态与她讲话,哪里还有不明白的。纷纷敛回了目光,生怕多看一眼,新帝就会命人将他们的眼珠子剜去似的。
看台下,新帝着一身轻便衣裳,负手立着,正与听对面的男子说话,面色疏淡。
阮玉仪恐搅扰了他们,因不敢轻易靠近。
温雉见她犹疑,笑了下,“小主,陛下等您良久了。”
她方缓步上前。
“陛下。”她轻声唤,盈盈一礼。
姜怀央侧过脸来,虚扶了一把,但似乎并不打算对面前的人介绍。
那男子见有一容色出众的小娘子径直过来,方才眉间还凝着霜雪的新帝,面色稍有和缓,早止住了话头,问道,“这是——”
他知晓他这个小皇弟素来不喜亲近女子,连淑妃的帐子也被安置得与新帝的帐子有段距离。
姜怀央掀起眼皮,却是对阮玉仪说的,“这是朕的皇兄——靖王,泠泠还不见了礼?”
他语气亲昵,也算是变相地回答了靖王的疑问了。
她唇角礼节性地噙了些笑,欠了欠身,“见过靖王殿下。”她虽在他面前显出娇弱之势,常被欺负得泪眼涟涟,可人前,她也是性情谦和,不失了宫妃仪态。
靖王与姜怀央齐高,生得宽脸浓眉,面上皮肤有些粗糙,想来是曾常年受风沙吹拂,倒一眼瞧上去便像是个久经沙场之人。
他是个喜端架子,自视甚高的,因只分了她一眼,颔了颔首。
小娘子行完礼,抬眼去看身边并立着的新帝,像是在询问,还需要做什么。她生了一双含情目,眸底清润,寻常一眼,也似有秋波流转。
靖王微蹙眉,只觉得这双眼眸似乎有些眼熟,抿了下唇,“不知本王是否在何处见过这位娘娘?”
第136章
换妾
阮玉仪感受到身侧姜怀央眸光幽深,抬眼一看,发现他也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那日出逃后被送回去,手腕被软绳磨红的地方似乎还隐隐作痛。她瑟缩了下,忍住往他身后躲的念头,垂眸回道,“妾不曾见过靖王,殿下许是认错了。”
靖王上下打量她,那目光如针扎般,刺得她浑身不自在。
“四皇兄莫不是记岔了。”他淡声道。
靖王确也一时半会儿没印象,也只当是如此,不再多想。
接着两人随意闲谈,虽观姿态皆是闲适,但不知怎的,总似有剑拔弩张之势。两人谈及一些前朝之事,阮玉仪低眉敛目,只权当没听见了。
靖王看着姜怀央腰间玉带环佩,心中不住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