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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一拉一绕,就将东西取了下来。

    阮玉仪也注意到他的手,想着,或许郁王世子也没那么整日游逛,不务正业,原来私下里还是有习武的。

    她瞧得出神。

    “这不就好了,你……”姜怀央说着,一抬头,望见她定定地盯着自己的手看,她的眸子常氤氲着水光,就是不做表情,也是个深情模样。

    姜怀央被他看得心间痒痒的,偏偏还是面色如常。

    他曲起手指,敲击了两下石桌,阮玉仪这才像是回过神来,“啊?”

    ——一双男子的手,粗粝得很,就有这么好看?他撇了一眼阮玉仪轻轻攥着裙摆的手,十指春笋,手背光洁,更没有如他一样,皮肤下的青筋若隐若现。

    姜怀央不作回答,而是起身落座,翻来覆去琢磨这这小小的香囊来。

    天晓得她只是在感慨流言蜚语不可信,既知郁王世子有一技傍身,对于郁王乐意放纵其子的行径的态度,也就不奇怪了。

    这会儿凑到眼前,姜怀央才发现这花虽针脚细密,栩栩如生,比之石榴花,花瓣却大了些,出入还是不小。

    他问阮玉仪,“这上边所绣,是何花类?”

    她抿了下唇,有些难为情,小声道,“回殿下,是木槿。当时绣的时候发觉粉的线缺了,余下的不足以完成一朵,就改用了红的。是不是……很怪?”

    这话说得真假参半,花确实是出自她之手,东西却不是,她当时只是瞧着这上边的石榴花针脚粗糙,看不过眼,才拆了改绣。

    只是一拆完,她却转眼忘了原本的那花长什么样,只好按府里的木槿来绣。

    姜怀央没法违心话来,又不愿开口夸赞,于是只摇了摇头,算是肯定了她的绣工。他用指尖捏了捏,里边并没有脆生生的硬物,柔软得不像是寻常草药香料,而是细腻的粉状物。

    阮玉仪见他如此,不明所以,“殿下,这香囊是有什么问题吗?”

    他没理会,抽开一瞧,只见里边是深褐色的药粉。

    他拿手指取来一捻,见指尖是微略粗粝的粉末,凑到鼻下,就是寻常草药的味道,他应该在近些天还接触过。

    实在是没看出什么名堂来,他有些失望,将香囊口子扎好,还给了阮玉仪。许是心结堵着,一着急,才觉得这香囊古怪。

    姜怀央不再胡乱猜测。

    他用膳迅速,很快就放下了竹箸。

    阮玉仪见人要走,连忙跟着起身,酝酿了良久的话,这才敢说出口,“殿下,我也能去佛堂上柱香吗?”

    他心中一动。

    “莫说佛堂,若非我在此用着,这院子也是公用之物,要用,去便是,何必报备。”姜怀央背着身。

    姜怀央估摸着她应该使不来火折子,于是将她带到了屋中的佛像前,取来三支香塞到她手中,点燃。

    她愣了一瞬,才甩了甩,将上边燃着的火苗熄灭,不小心烫到了自己的手,弄得整个儿一激灵。

    她悄悄打量四周。

    眼下天色已暗,这儿只点了一盏灯,摆放在供桌上边。烛火不断地跳动着,自下往上映照着佛像,在佛祖脸上留下不规则的阴影,显出与白日截然不同的森然来。

    好似佛露出了自己不为人知的另一面,要在黑夜里肆意行使权力。

    世子似乎在祈求,或者说祭奠着谁。而那个人对他来说一定十分重要,不然也不会见着他的两日,都在重复着于此地上香。

    “殿下,您近日是在为谁祈愿?”

    寂静无声的佛堂里,她的声音分外清晰,空灵,回荡在屋子里,经久仍似有余音。

    “不要多问。”

    趁着稀薄的月光和面前的烛火,她瞧见了,却看不明白对方脸上的复杂神色。终于她还是决定不去深究。

    她要的,只是借他的名头得到一份庇佑。

    那么,就愿这位不知姓甚名谁的人,生而为英,死而为灵;愿大芜山河无恙,愿人间皆安。

    愿世上至亲,再无生离死别。

    上了香,她后退几步,香尖上的星火亮着微弱的光,仿佛是在做出回应。

    置身于此,她的心绪也变得平和。侧眼去看窗外天色,今夜月朗星稀,偌大的佛堂中只有他们两人,安静得甚至能听见对方的呼吸。

    她深知再不回去,程府落锁,怕是要招致风言风语。

    于是阮玉仪轻声道,“殿下,您明日还来吗?”

    这话问得隐晦。

    原本姜怀央在不在都是既定的事实,经由她口这么一问,就添了“明儿她还可以来见他吗”的一层意思,捎上了浓郁的暗示意味。

    姜怀央立着不动,像是对她的话置若罔闻。

    她知道得不到答案,于是福了福身,行了一礼,带着木香离开了。

    姜怀央微微侧脸,从打开的窗棂望出去,注视着她从窗子这头,娉娉婷婷走到窗子那头,直至被墙壁遮挡,他再看不见。

    月光撒了一地,他上前将窗子关上,可也赶不走这片皎洁,它又落在了窗子外侧。

    第11章

    失望

    马车一晃,停了下来,阮玉仪知道是到了,掀开帘帐,搭上木香伸向她的手,轻巧地踏了下来。

    木香侧头,笑吟吟地去看她,“小姐,世子对您这香囊倒似乎感兴趣的很呢,您要不也做一个赠与他。”

    临行时她见小姐腰间空落,觉着玉佩云云又过于素雅,忽地想起这香囊上艳丽的木槿,就给小姐佩上了。

    此时一想,此举甚为明智,她家小姐的绣工如此了得,不让世子见识见识怎么行。

    阮玉仪轻轻摇头,“盼着给他绣香囊的人又何其多,哪里就轮得到我呢?要给,就得是出彩的物件才好,不然像是世子这般的,瞧也该瞧得眼乏了。”

    况且若论世子今日神色,着实不像是对她的香囊单纯欢喜的模样,反倒更像在甄辨涉案之物。

    “那您觉得怎样才叫一个出彩?”小姐果真有更好的主意,木香眸眼一亮。

    从初见,世子一直是一张孤傲的谪仙面孔,她如何明着诱引,暗里示意,也是不为所动,屡次表现出希望她离开院子的意向。

    可当她提出要去佛堂上香,世子的眸色才似乎有所松动,流露出一丝人气来,甚至给她领了路,代她使了火折子。

    也许她就可以从这里着手。

    “我自有法子。”阮玉仪缓声道,月色流入她的眸眼,映照出一汪水盈盈的清明来。

    行至垂花门,木香正待伸手去推,透过门隙,目光触及一个影子。她眉头一蹙,往边上移了一小步,挡在门前,对阮玉仪道,“小姐,你且在此稍等。”

    她进去后不忘轻轻掩住门扉,仿佛里边有什么她见不得的物件。

    阮玉仪眼中泛起疑色,可还是听话在外边等着了。

    这个时辰往来的仆婢少,又只点了寥寥几盏灯,夜色笼罩下一片寂静。

    她隔着未关紧的门,隐约听见一男一女在交谈,再多便听不见了。她立了片刻,还是不大放心,轻推开门,提裙迈了进去。

    抬脚时,层层衣摆飘起又落下,微微露出底下小巧的镶嵌绣花鞋。

    在此处等了她良久的程行秋闻声转头,一时间也瞧得心惊,“泠泠,你这是去哪儿了?”

    “大公子怎么没在陪长公主殿下。”阮玉仪淡声道。

    程行秋看着眼前神色疏离的女子,不禁想起过去的日子,他想去拉她的手,阮玉仪则不动声色地抽开了。

    他只好立在原地,解释道,“我去你院儿里找过你,可你不在。故而我就在此等着了。”

    虽则也没多久,可他确实是盼着她回来的。不是没想过在她院儿里等,只是担心她不待见自己,将门一关,也就说不上话了。

    “泠泠,你是生气了吗?气我带别的女子回来?”他探究地注视着她,想从她连脸上看点什么出来。

    他知道,她虽看着良善可欺,却是个倔骨子,若是触碰到她的底线,便只有一个玉石俱焚。现下看来却不见愠色,想来还有一个商量的余地。

    但他不知,只有失望至极,才是做到这般。

    程行秋放柔声音,神色渺远,十分怀念的模样,“一年多前,你贪玩跑去城外,结果没能赶在宵禁前回来。我不知你在城外,也是这样等你,等了一夜,你可还记得?”

    等她?若是真的着急,怎么没听说他出来寻自己。徒留她一个在周边的小客栈,抱着为他挑选了半晌的布匹,还被客栈老板坑骗得身无分文。

    她根本不是贪玩。

    她心下冷笑连连,他们不是没有好过,只是终究羁绊太浅,随便来个旁的什么人,这红线自个儿就断了。

    “那日,我是为了给你添置入冬的衣裳。你提过看上了一匹织锦缎。”为了他一句喜欢,她曾经跑了城中数家布行,如今想来,却是极可笑的。

    闻言,程行秋脸上的笑一滞,细细回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于是扯开话题,“长公主于我有恩,我不能丢下她不顾。泠泠一向良善,不会陷我于不义的对吧?”

    一边能给他带来功名利禄,一边是娇妻美眷,哪边皆不忍放弃。今后他要是得了这两房妻妾,两人能效仿娥皇女英,岂不是又一段佳话。

    只是长公主自然不会纡尊降贵来给他当妾,阮玉仪一个没落氏族的女儿,却再合适不过。

    她微微颔首,不可置否,“你报你的恩去便是。”却全然不提为妾之事。

    没得到确定的答复,程行秋心下也焦躁起来,按捺不住挑明,“你若是做妾,我待你定也会如从前一般,不会负了你的。”

    “夫人同意了吗?”阮玉仪驳道。

    程行秋不像程家次子,他身体康健,又高中状元,为程家老爷所重视。

    可于程朱氏来说,无论是否痴傻,都是嫡亲的血肉,因此比起风光的长子,她自然会下意识多照顾点次子,更不会放弃眼前能让次子娶上妻的机会。

    程行秋听后,松下一口气,原来是在意此事,若不是没母亲的准许,他也不能来。毕竟眼前这女子,也有可能在母亲的指派下,成了自己的弟媳。

    “别担心,我会与她说明的。”他哄道。

    见他轻声细语,她心头微略酸涩,别过头,“程行秋,我早说过,我不愿为妾。”

    少时的爱慕总是最为真挚浓烈,只是让她跌倒过的坑,她也不会再为他停留。

    以往柔软的她难得决绝,他也只当她是一时生气,“好好,我们先不谈此事,我会等你想开。这次我来,听闻你着凉了,就让人给你抓了点药来。”

    他给一边的小厮使了个眼色,几帖中药就呈了上来。

    “这是长公主府的府医家传的方子,治风寒最是有效。”他将东西往木香那边递了递,对阮玉仪道,“若是服完了,再来找我拿。”

    真不知道他是如何想的,竟承长公主的情给她来送药。看着眼前的药,她莫名想到了一双冷然的桃花眼。

    若是世子,估计也不会这么做,不然也哄不到那么些姑娘伤心。

    木香视眼前的东西如无物,非但不接,还侧身为阮玉仪挡了挡,正色道,“我们小姐自有药服,就无需大公子费心了。”

    主人家尚未拒绝,一个婢子也敢擅自插话。

    他感到被冒犯,眉毛一横,正要呵斥。

    就听得阮玉仪沉声,“这就是我的意思。从今往后,我们还是不要私下见面的好,以免长公主误会、伤心。”

    她原就不想横亘于他们两人之间。

    不等程行秋再说什么,她就快步向自己的院子走去,微凉的风刮过她的脸颊,她将余下的留恋丢在了原地。

    后边,是程行秋唤着她的小字的声音,随着离得愈远,喊声也就愈不真切。

    仿佛从相识到如今地步,都只是大梦一场。

    第12章

    冲撞

    翌日,阮玉仪想着世子许是如昨日一般,不会过去太早,于是安安稳稳睡到木香来扯开帘子,光线落在地上。

    穿戴整齐后,才出了院门,却见程朱氏身边的婢子早等在一边,看阮玉仪出来,上前道,“少夫人,夫人有请。”

    昭容和程行秋之事还未正经挑明,虽府中上下都心知肚明,可都还是眼观鼻鼻观心,装作不知,将东厢的长公主当做寻常贵客接待,暗中为这位可怜的少夫人的经历,唏嘘不已。

    再他们看来,少夫人已是如此贤淑,又是天仙之貌,却还要被当做物件,随意摆弄丢弃,是他们无法理解的。

    阮玉仪压下心中的疑惑,面色如常地点点头,跟在这婢子后边走。

    程朱氏已在正厅里等着了,身边还坐着个程睿。

    程睿虽是痴子,可也知道他仪儿妹妹好相与,向来乐意与之亲近。这下看到几天未见的阮玉仪,更是欢喜得不得了,坐也坐不住了,几步上前。

    “仪儿妹妹,你来看我来了吗?”程睿嘿嘿憨笑,破了一个鼻涕泡。

    身边婢女赶紧上来拿帕子给他擦拭干净。

    阮玉仪颔首微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姨母安好,二表哥安好。”

    程朱氏听见这清脆的问安,不由得抬眼,打量起面前的甥女,心下感叹,这仪姐儿的样貌,真是见一次就叫人惊一次。

    前年初见时,还是个稚嫩的小姑娘模样,如今做了一年人妇,没将她磋磨,反倒出落得更加有韵味了。

    她这个媳妇还是比较称她心意的,性子软,好拿捏。

    睿儿这条件,也不好娶个正经人家的女儿,把她过给睿儿真是再妥当没有的,如此,还省下一笔彩礼钱,想来仪姐儿没那个胆子反对的。

    只是她和睿儿还是接触得少了些。

    程朱氏盘算得心情愉悦,一笑,嵌在皱纹里的妆粉尤为明显,似乎在扑簌簌地往下落,“来了?姨母今儿叫你过来,是想要你去玲珑堂将我前月定的手串给取回来。”

    玲珑堂是专给京中太太小姐们定做珠玉头面等物的铺子,他家的东西都是时新款式,向来供不应求,甚者十分名贵,有价无市。

    听说他们掌柜总不见人影,他人不在的时候便将铺子关了,根本不在意卖出去多少,因此价格更是遭人一路哄抬。

    程朱氏顿了顿,才将真实目的说出来,“顺道带睿儿去看看大夫,近来天气转凉,他不慎染了风寒。”

    本来这两件事情都是可以交给下人去做,无非是些跑腿的活计,并且程府也不是没有府医。程朱氏要她亲自去街上,还捎上程睿,其用心自是不言而喻。

    阮玉仪心里虽门儿清,可推脱不掉,还是不得不应下来,“是。姨母,这就去么?”若迟些,就不一定能余下足够的时间赶去圣河寺了。

    “嗯。你们去吧,玲珑阁的掌柜今日在铺里,别耽搁了。”程朱氏转着腕上的玉镯子,随口催道。

    程睿闻言,一个劲儿欢呼,笨拙地鼓着掌。

    程朱氏确实向来对这个儿子看得紧,鲜少让他出门,尤其是得到程行秋死讯那阵子,生怕次子也出了什么差池。

    好在地方不算远,程府出来隔两条街的事儿,阮玉仪就没要轿辇,准备走着过去。

    她本应该遂姨母的意思,牵好程睿的手,也免得与他兴致高起来乱跑。

    可只要和离书没下,名义上,她还是别人的妻子,若真的牵了,就说不清了,何况她本意就不想与程家再有多的牵扯。

    京中的街市向来热闹,沿路有不少小摊贩,叫卖声四起。

    程睿走着,被一个卖小鸡崽的摊子吸引了。这些毛茸茸的小东西鲜活得很,在笼中耸动,一片细微的叫唤。

    阮玉仪一心往前走,还是木香先发现不对劲,“小姐,二少爷怎么不见了?”她环顾四周,映入眼帘的只有来来往往的人群,不见那个熟悉的影子。

    闻言,阮玉仪回头,也发现没了程睿的身影。她心下一沉,若是把程睿弄丢了,她可没办法向程朱氏交代。

    况且他一个痴子,要是遇见事了又该如何是好?

    她们赶紧折回,焦急地拨开行人。阮玉仪的眼皮不住突突跳着。

    “小姐,你瞧前边。”

    她顺着木香所指看过去,停在路中央的是一辆马车,以黑楠木为车身,虽无多余的装饰,却在细节处雕饰精美,称得上巧夺天工。

    马车前边的门和后边的窗牖都为一帘绉纱所遮挡,使外头的人无法一探究竟。

    而跌坐在马车前头,挡着人家路,惊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的,可不就是走失的程睿么。

    木香连忙上前扶起程睿,替他拂去衣上的尘土。

    阮玉仪知道他冲撞了贵人,也不能丢下他不管,只好硬着头皮上前,对着里边一帘之隔的人道:

    “小女未能看好他,若有得罪之处,还请见谅。”

    话落,她忐忑地等待里边的人回应,或是干脆驾车离去,不要过多纠缠。

    程睿见她来了,就咧开嘴乐,“仪儿妹妹,你来啦。”全然将方才的惧意抛在脑后。

    她的话一字不落地,清楚传入端坐在马车内的姜怀央耳朵里。他听见讲话这柔软的腔调,觉得耳熟,微微掀开帘子,透过缝隙向外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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