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裴寂手里此时还提着剑,看到小郡主后,他刚开始的神色也是震惊,然后就渐渐转化为一种被发现的懊恼。语调甚至有些手足无措:“郡主,微臣没有。”
这话传入魏云珠的耳畔,简直就是天大的笑话,自己亲眼所见,还能有假?
少女似乎是止住了哭声,她忽而起身,看着裴寂的眼眸,充斥着一种恨意,怨念,等等复杂的情绪。
可就是,独独没有爱可言。
裴寂莫名的开始慌张起来,解释:“是他自己,他自己作死,我没有,相信我郡主……”
这间,奄奄一息的顾延翊开始剧烈的咳嗽起来,仿佛下一刻就能将心肺咳出似的,然后,在剧烈的晃动中,猛地一下吐出了一口鲜血。
那血,肆无忌惮的喷洒在少女的衣裙,叫她眼底的泪水,再次泛滥,在一片苍白的脸色下,魏云珠转而再次对上裴寂的眼眸。
“你……你就是个魔鬼!”
少女的声音沙哑的厉害,仿佛是很费力才喊出这句话的,就连裴寂都为之一震,他明白,小郡主不会信他,从来都不会信他。
那种惊慌的懊恼在瞬间消失殆尽,甚至冷笑了下,一副事不关己的冷血模样。
凤眸微眯,那张绮丽近妖孽的俊美面容,此刻沉寂如毫无流动的水面,可这种喜怒不形于色却掩藏着一种可怖的杀意。
他变回了那个矜纠收缭的野兽,危险度也跟着攀升。
“贱人。”他一字一顿。
伴随着声音,桌案上的花瓶,已经被他恶狠狠的扔了过去,朝着顾延翊,最后砸落在一旁的地板上,碎的彻彻底底。
然后,魏云珠惊慌地发现,裴寂再次扬起了手中的剑,指腹摩挲着剑柄,自血管中翻涌而出的杀气已经狂起,再也掩藏不住。
那是他杀人前的惯有动作!
当年在兴化坊,他便是这样,朝着顾延翊射出了致命的一剑!
男人已经狂躁到了极点,他眼底的寒冰,能够冻结一切炙热的火焰,这是一只即将要杀人的猛兽,更是一条凶狠的恶蟒,以极快速度摆尾而来,要将顾延翊彻底绞杀!
“顾延翊你敢陷害我!”
这语气简直是盛气凌人,天生本就高大强悍的男人,此刻高高的抬起下颚,颐指气使,但只是静静站着,都给人一种无法喘息的压迫感。
“贱人!”
又是一声咒骂,怒气更盛,带着俯瞰一切的气势,仿佛地上的人,只是一滩肮脏的污泥,原本冷漠倨傲的神情,如今镌刻进了野性十足的昂扬,配着艳丽的五官,嚣张又跋扈,竟然是意外的和谐。
这样一朵生气的艳红芍药,竟然莫名有些叫人错不开眼,明明带着摧毁一切的不祥之兆,可就是拥有明艳的皮囊,迷惑善良的人们。
第236章
诡计多端的黑心野狗
魏云珠双眼里迸发出恐惧,似一只竖起绒毛的兔子,明明弱小到不堪一击,但是却固执的护在顾延翊身前。
她觉得,此刻自己身后的顾延翊,脆弱到类似于一座易碎的琉璃雕像,裴寂一个手指头就能将之捏碎。
可那闪着寒光的剑,还是毫不留情的指向了顾延翊。
他的声音深沉到隐忍至极:“郡主,让开,微臣今日就要替天行道,杀了这个诡计多端的黑心野狗!”
“仁义礼智信都学到狗肚子去了?谁教的你构陷旁人?”
他骂起人来,嚣张中竟然带着一股子正气凛然,类似于教书先生的说教,说着说着,他的怒气更盛,向前一步就要绕过少女。
可蓦的,那剑尖,被一只娇嫩的小手给攥住了,锋利的寒刃,几乎是瞬间就鲜血淋漓。
少女的身子在发抖,早就哽咽的不成样子,泪水流着,可眼底却是浓郁的固执。
“裴寂,现在我也知道了你的罪行,你是不是也要杀我?”
裴寂眼瞧着少女这伤心欲绝的模样,以及那缓缓滴答在地的鲜血,心头一紧。
“郡主,我没有。”
他再次解释,可手掌却丝毫不敢动弹,眼眸中波动着担忧。
“郡主,真的不是我,你信我!”
他真的很想好好狡辩一番,解释清楚,况且,事实本来就是,那野狗故意陷害自己,想用诡计叫自己在郡主心中的地位一落千丈。
毕竟,要是他动手的话,肯定刺的就非腰腹,不是往下一点,就是往上一点。
可是,他每往前一步,少女便后退一步,明明对着自己还是怯怯的,可却固执的扬起一双湿漉漉的杏眼。
“裴寂,他真的耽搁不下去了,再耗下去,他会死的,你放他走。”魏云珠试图先稳住这恶蟒,所以声音不自觉的放软,为今之计,是要救走顾哥哥。
然后,裴寂瞧了眼少女身后那个病弱的野狗,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终于扔掉了手里的剑,他有些愣怔的站在远地,竟然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可面颊上那一直刻意隐忍的怒气却更盛了。
眼角绯红,薄唇竟然也染上了一丝艳,妖孽的模样,带着一种凌虐下嗜血的美感。
总是这样,他无论如何也奈何不了郡主,可这气呢,总得找个替死鬼去受受的。
索性,他大跨步向前一下,抓住了顾延翊的衣领,猛地一下将人从地上提溜起来,眼神厌恶到仿佛在看一只死狗似的。
他压低声音,恶狠狠的对着顾延翊道:“顾延翊,你可真有种,有本事你去死啊,敢死,本官就敬你是个男人!”
别以为他瞧不出来,刚刚那一剑,根本不足以致命,这不要脸皮的家伙,就会在郡主面前装柔弱,博同情。
别说,装的还挺像。
顾延翊此刻一张苍白至极的脸,还未晕厥过去,他看着裴寂,始终保持着一种恬静儒雅的笑意。
那看似温和的笑,其实藏着鄙夷、挑衅、还有一些嘲讽,就那样轻慢的直视裴寂眸光中浓滚滚的杀意,竟是没有丝毫的惧怕。
毕竟,他的目的达到了。
然后,他缓慢的开口了,声音轻到不可闻,可是口型却清晰可见。
“你以为,你斗的过我吗?”
说完后,他微不可察的哼笑了声,转瞬即逝,是恍神间,就再也捕捉不到的飞蛾。
然后,他开始剧烈咳嗽,弯下身子,佝偻着类似一个将死之人,猛地一下吐出一口鲜血,喷洒的鲜血飞溅上了裴寂的脸庞,叫他下意识微微侧过脸去。
牙齿简直被咬的“嘎吱”作响。
顾延翊则骤然间靠近他,渍着血迹斑斑的唇齿,吞吐间也都是血腥的气息,轻声道:“郡主爱我,你若杀了我,她恐怕恨你一辈子都不够。”
气极反笑,裴寂冷哼一声,眼眸中的猩红已经比那鲜血更艳丽,手掌因为翻滚的情绪,甚至开始发抖。
“你以为你有什么能耐?不过就是装模作样,骗骗郡主了,总有一天,我会叫郡主明白,你这贱人到底是何种的龌龊!”
若不是小郡主在,他早杀这野狗一百回了。
顾延翊却笑了,笑的满是不屑一顾:“好啊,那你动手啊。”
裴寂的手就顿在半空中,只要微微向前,就能抵住他的胸膛,然后穿透那颗黑心,掏心掏肺,叫他永远的闭嘴!
可是蛇打七寸,顾延翊就是拿捏到了最重要的一点,导致他迟迟未下手。
“偷了别人心爱的东西,总得还的,你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我与郡主青梅竹马的情谊,是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比不过的,就算她知晓了我的真面目,她还是爱我,还是偏心于我。”
好啊,好得很!
裴寂已经是怒火中烧,他微微转动手腕,已经可以预想到,自己抓住那颗心脏时,该用几分的力道,才能彻底捏碎!
“裴寂,你够了!”
可下一刻,少女恼怒中带着哭腔余韵的声音传来,然后,她冲了上去,弱小的身躯一把拉过顾延翊。
可顾延翊虽说本就身子赢弱,但身两很高,少女根本无法承受那肩膀上的重力,只能弯着腰,扶着他,艰难的朝外,一步一步向前走。
徒留下一人站在原地,他的手还伸在半空中,空落落,孤独又寂寞,在寒风中固执的等待有人能牵起他。
可是,没有人,自始自终都没有人。
眼看着少女越走越远,裴寂眸光中的落寞,渐渐幻化成了一滴泪,缓慢的滑落,然后在下颚处消失殆尽。
再然后,一切的一切都化成了浓的无法化解的执念,顶着那一颗破碎的心,他的声音忽而凌厉起来:“李义,送顾巡抚去医馆。”
这话传入魏云珠耳中,倒叫她微微一愣,下一刻,身上的重量便彻底消失,有侍卫接手了已经处于半晕厥的顾延翊。
“郡主,你不能走。”
男人的声音毋庸置疑,可魏云珠却连头也没回,迈起步子便要追上顾哥哥。
可下一刻,她纤细的胳膊被人狠狠地拽住了,裴寂一个用力,便使她在踉跄下被迫转身。
第237章
微臣是有容人之度的
“我说了,你不许走。”
少女张了张嘴,正欲说些什么,可男人又再次发力,不由分说拉着她的胳膊,就将她往房间里拽。
魏云珠挣了挣,却发现根本就是无济于事,绝对的力量悬殊下,在裴寂面前的她,就是一只毫无还手之力的小白兔,根本无法逃脱。
当他被男人甩进屋子里,锁门的声音传来,少女转身想跑,可是却轻而易举被忽而环上来的手臂抱了起来。
魏云珠不住挣扎,两只小手不停的乱拍乱打,可男人仍是面无表情,下一刻,她就被甩在了软榻之上。
少女娇娇小小的身子陷进了绵软的榻子里,一只被扔进丛林的小白兔,瞧着是眼光可见的惊慌失措,细白的小掌,细细的攀上帐带,紧紧攥住,企图寻求一丝虚无的安全感。
然后,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裴寂就那样直白的看着她,离的很近很近,近到那炙热的呼吸,轻轻喷洒下,就可以清晰的感受到那种酥麻感。
男人面颊上有留下的血渍,魏云珠骤然间想到顾延翊刚刚的凄惨模样,一双眼里立刻迸发出怒气,稍稍遮挡了些其中的惧怕。
可是,裴寂的手,已经由下至上,慢条斯理的侵上了她的腰肢,然后堪堪覆在了腰窝之上,按住了少女不安躁动的身子。
然后,抬眼间,她在男人的眼里竟然没有看到一丝一毫的欲念,只有那种受伤的神色,就像是被主人错怪的小狗,带着雾气,楚楚可怜。
就那样瞧着自己,仿佛能穿透人心的妖孽凤眸,此刻卸去了一切凶猛的伪装,孤零零的,那盈盈酝酿的,好像,好像是泪珠?
魏云珠原本已经想好了一通绝情又恶毒的措辞,她想要这恶蟒明白,他这样,只会加剧自己对他的厌恶,以及,自己如今有多么的狠他。
可是,当对上这双眼眸的时候,那惹人垂怜的模样,让她想到娇艳欲滴的艳红芍药,近在咫尺的唇瓣,明明未施粉黛,可就是红的恍人心。
美人皮囊,是迷惑他人的最好利器。
魏云珠不安的眨了眨眼,努力让自己平复,毕竟,那放在腰间的手,是危险的,她必须努力让自己时刻保持理智。
“你要说什么?”她冷冷的开了口。
裴寂眼里的水汽更盛,眼尾的红,已经蔓延到了眼眶,为那苍白的肌肤,平添上了点旖旎的绮丽风情。
微微低头,他眼神紧紧对上魏云珠,声音轻轻的:“郡主刚刚错怪微臣了,真的。”
可魏云珠再也不是从前那个,极容易被迷惑的天真少女,脑海中出现刚刚那鲜血淋漓的残忍场景,剑是他的,更是他手握着的,还有什么需要狡辩,需要推脱的呢?
对于这头恶蟒,她已经没有了一丝一毫的恻隐之心。
小巧的樱唇,勾起了一个冷笑:“裴寂,不要狡辩了,你以为我还会信你?”
然后,紫袍美人就急了,又靠近一分,急急道:“星空可鉴,朗月为证,刚刚真的不是微臣动的手,是顾延翊,是那只野狗陷害我,根本就是他自己刺的!”
嗯?魏云珠在仔细的听着,可下一刻,她只觉得,这恶蟒在哄鬼!
顾哥哥怎么可能用自己的性命做这种事呢?倒是这恶蟒,从来嘴里就没有一句实话,实在不值得人信任。
少女眸光里流转的神色,裴寂全然看在眼里,似乎是有些失落,很意外的,他竟然起了身,缓步朝着面盆走去。
一方镜子,照映出男人的面颊,苍白的皮肤,最显眼的是右下颚的血迹,是顾延翊刚刚留下的,裴寂微微转头,有些厌恶这血,眼神像是瞧着肮脏的污泥一般。
接着,他用沾了水的巾帕,细细地擦拭,直到那些血迹全然被卷走。
魏云珠看过去,只觉得奇怪至极,然后,就见收拾妥帖的男人忽而转过了身,正温柔的瞧着自己。
他嘴角的笑意和煦极了,没了那艳红鲜血的衬托,就着外头自窗缝儿溢进来的月白色日光,打在洁净的皮肤上,是纯白圣洁的晕染,一束艳红芍药,在此时此刻蜕变成了一朵莹润的桃花。
然后,在日光影影绰绰下,他一袭倨傲的紫袍,可声音却犹似温暖的春风。
“郡主,微臣现在干净了,真的不如顾延翊吗?”
莫名其妙的,魏云珠的一颗心提得很高,紧张感席卷,没有原由,就是这样情绪莫辨的他,才令少女觉得恐怖,觉得危险。
然后裴寂缓步走近她。
魏云珠下意识往后退去,小巧的绣花鞋不管不顾的在软榻上缩瑟摩挲,手指不自觉的曲蜷起来,在软榻上留下几道深深的印记。
一个想法,在她脑海中炸响,这恶蟒有病!
无药可救的疯病!
这样的他,更是勾起了少女内心深处,最大的恐惧,眼圈又开始不自觉的发红,这种致命的猎捕游戏,曾经无数次叫她绝望。
此时此刻,她觉得自己是任人生杀予夺的小雀,好像又回到了从前那黑暗中的日子,声音也开始哆哆嗦嗦。
“你、你不要再过来了,不然,我不会再对你客气……”
可男人却倘若未闻继续靠近,这才是他最享受的时候,看着那不断发抖的少女,惧怕,从那美丽的杏眼里不断溢出,满足他变态的心思。
魏云珠定了定心神,最后一次提醒他:“我说了,再靠近,便不会客气了!”
裴寂眸光波澜不惊,顾自在床榻边坐下,眼神却定格在那小小的绣花鞋尖上,然后伸手一把握住了少女的脚踝,微微用力向前一拉。
魏云珠就被迫再次靠近男人,她心肝都跟着颤了颤,可男人仅仅是将她拉了过来,没有再进行下一步动作。
“郡主,你要信微臣,微臣是有容人之度的,只不过、只不过还需要些时间……”
看到郡主刚刚为顾延翊落泪,担心那野狗到六神无主的状态,他承认,他嫉妒的快要发狂。
可却还是不断克制自己的情感,是真的,他的一颗心太疼了。
可郡主不知道,想必她也不想知道的吧。
第238章
郡主,对不起
在无尽的挣扎中,裴寂越来越急躁,他骤然间一把拉过那瑟瑟发抖的人儿,将她拥入怀中。
抑制不住的,手臂收的越来越紧,恨不得,就将少女,完完全全的揉进自己怀中。
这种窒息感,类似于绞杀,叫魏云珠完全喘不过气来,恍恍惚惚间,她大口的喘着气,嘴里不住的低喃:“裴寂,不要逼我,不要再逼我……”
她发自内心的,讨厌这种感觉,讨厌这种被完全掌控,毫无还手之力,任人生杀予夺的感觉!
若是这恶蟒,再使用卑劣的手段逼自己,威胁自己留在他身边,那到时候,她又该怎么办呢?
魏云珠已经接近崩溃!
不……绝不能……绝不能再重蹈覆辙!
“咔擦”一声,理智之上一直紧绷的那根细弦,断了。
那纤细的腕子,绵软无骨的手,竟然握着一把利刃,猛然间送进了裴寂的腰际。
“嗒嗒嗒。”
鲜血低落的声音,在寂静的内室,清晰无比,少女脸色苍白不带有一丝的血色,她双手紧紧握着刀柄,瞬身上下都在发抖,清冽的杏眼里,只剩下惊慌的惶恐。
然后,恶蟒的鲜血,顺着刀柄,一点一点的流下,形成蜿蜒曲折的血线,流在魏云珠的手背、手掌,指节……
到处都是,到处都是血!
魏云珠呆滞的转动眼珠,低头,仿佛就连瞳孔都倒影成了血色的。
这一刀,有多么用力,毋庸置疑,因为这把短刀,已经完完全全没入裴寂的身体,她甚至觉得,以自己的力气,恐怕拔都拔不出来!
裴寂在震惊间低了下头,复而再抬头看着魏云珠,他的眼神中,有不解、疑惑,以及那种痛彻心扉的伤痛。
然后,在少女无限惊惧的眼神下,男人用骨节分明的大掌,覆住了自己的伤口,刀柄从他的指缝间冒出来,同样往外冒的,还有源源不断的鲜血。
流淌过每一个缝隙,是绮丽的艳红,然后,顺着衣袍,不断的往下淌,细细的血线,一滴一滴的落至地面,汇聚在他的脚下,形成断断续续的血泊。
魏云珠猛地一下松开了手,惶恐的望着自己的两只血手,声音剧烈的发抖:“我说过了,不会客气的……”
裴寂踉跄着起身,身躯有些不稳的晃荡了两下,不住的后退间,那腰腹被牵扯起来的疼痛感,简直是撕心裂肺,以至于不慎撞倒了他身旁的屏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