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如今的封家,可谓春风得意,自那日兵部之乱,封文显力挽狂澜扭转乾坤后,便是加官晋爵,金银财宝的封赏。今日封家设宴宴请众人,首辅大人都来了,就别说长安城其他的权贵了,但叫众人议论纷纷的,是首辅大人和封家小娘子婚事的传闻。
这不,敢巧了,封小娘子被一群世家小姐簇拥着,刚刚进门,封文显便道:“薇儿,还不快过来见过首辅大人,今日一天都跑的没个影儿。”
封薇抬眼,瞧了下那梨花木交椅上的男人,身姿挺拔,气宇轩昂,简直分去了所有世家贵女的目光。
她面颊微微泛红,有些紧张的小步向前,声音娇柔:“臣女见过首辅大人。”
封文显瞧了眼托盘里的茶水,在一旁催促:“还不赶紧给首辅大人敬茶。”
封薇小心翼翼的端起茶杯,只是匆匆抬眼瞧了下男人俊美的面容,就连耳根子都红的彻底:“首辅大人,请用茶。”
裴寂打眼瞧了她一下,眸光中毫无情绪的波动,迟迟未接过。
众人也是翘首以盼,各个脖子伸的比大鹅都长,想看看这首辅大人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然后,裴寂抬起修长的指节,漫不经心的接过,呷了一小口,微微点头,又将茶杯搁下了,只是神色淡漠依旧。
可这样就够了。
只是这样,封薇的心里已经足够喜悦了,首辅大人竟然接过了自己端来的茶,要知道,他不近女色,可是长安城人尽皆知的事。
前年的时候,礼部侍郎家有个不知死活的庶女,使记勾引他,最后落得了个抄家满门的惨烈结果。
别看那些世家贵女们都对首辅大人的美貌津津乐道,但是敢真正接近的又有几个人呢?可首辅位高权重,不怕死的贱女人也不少呢。
今日首辅大人接了她的茶,足以证明,她是有资格站在他身边的,所以,有些不要命投怀送抱的女人,她可是丝毫都不会容忍。
封文显这边也是大喜,他如今一心想将自己的妹妹送入首辅府,看来,指日可待啊!
一众围观之人,也各个心领神会,看来,传言不假。
晚些时候,众人随封文显去花园,观赏所谓的西域白荷。
裴寂立于廊亭,并未去凑热闹,身后传来一道少女天真清丽的声音,略显急迫:“首辅大人。”
众人下意识回头,就见封小娘子小跑着过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见者自然了然,便都识趣的退下。
倒是裴寂,他微微挑眉,语气有些被打扰后的不悦:“封姑娘有何事?”
封薇终于抬起了头,努力和俊美的男人对视,她圆圆的面颊透着粉嫩,跑急了,有点喘,别有一番娇憨可爱之气:“首辅大人,我想给你一样东西。”
还不等裴寂回答,她便自顾自从衣袖里掏出一个荷包,大胆的递到男人面前:“这是我亲手绣的,想要……”
可话还未说完,就传来一阵急促的声音:“大人!大人!大事不好了!”
是李义,他着急忙慌的跑了过来。
裴寂回过神,看到差点栽倒在地的李义,伸手提了他一把,神色一凛:“何事?”
封薇眼神中闪过莫辨的情绪,她没料到,李义竟然来的这么快,真不知道门口那些家奴都是干什么吃的!
李义此时此刻也管不得什么了,火急火燎道:“大人,姑娘、姑娘她不见了!”
话落,男人眼底已经深沉了一大片,下颚线绷的很紧,立刻一阵风似的,大步朝前卷了去。
他的衣袖无意间触碰到封薇伸到半空中的手,那包含着无限少女怀春的荷包,就这样掉落在地,毫无征兆。
封薇回过神,固执的唤了句:“首辅大人!”
可是,男人早已经消失在拐角,没有留给她一分一毫的眼神。
她缓缓转身,僵硬的捡起那荷包———
想要送给首辅大人的。
这是她还未讲完的话,可是,他一点也不在乎,他的情绪,他的眸光,他一切的一切都被那个女人所牵引。
他看着自己的眼神,从来都是一成不变的。
她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封薇紧紧捏着那荷包,眼里的狠毒,似乎萃了很久很久,久到无论如何都无法化解。
她发誓,会让魏云珠永远消失在裴寂的世界。
此刻,有家奴上前禀告:“姑娘,咱们的人实在拦不住李管事,但是,那边的情况一切顺利,如果没有耽搁时间,她应该已经出了城,现在只等天色彻底暗下来了。”
封薇点了点头,声音中透着狠戾:“你记得,一定要走咱们计划好的路线,不可有丝毫的差池。”
家奴应过后,便退下了。
这次,她不会再放过魏云珠,真的放她走,只会是后患无穷。
毕竟,得不到和已失去,于男人而言,才是最珍贵的,既然如此,她就毁掉那个女人在首辅大人心中的模样,到时候食之无味,便可以随手抛弃了。
思及此,她快步朝回走去,现下之计,她不仅不能叫魏云珠走,还必须得看好她,看牢她,而且送她回首辅大人身边。
毕竟,自己可是有一份大礼,准备送给她,当然也要送给首辅大人。
第183章
抬起头来
疾驰的骏马之上,紫袍男人不管不顾的冲在长安城繁华的街市,路过的小商小贩急忙推车躲避,大人慌张的抱走街上玩闹的孩童。
众人回身看过去,叹气间,不知又发生什么事了,金吾卫一出动,到处都是哗然狼藉!
裴寂不断拉紧缰绳,他内心其实很不愿意相信,小郡主是逃跑了,她没有那个胆子,况且,今晨她还说,晚上有东西叫自己看,怎么会这样就走了呢?
或许,她是遇到了什么危险,自己得赶紧寻到她!
大慈恩寺门前,裴寂撩袍下马,先是一阵风似的检查了魏云珠的马车,然后,他一把抓住领兵的衣口,凶神恶煞:“说!”
那领兵便将今日之事,全数禀告,从那僧人来接郡主,到郡主乔装成僧人的模样下了马车,混迹在人群中彻底消失。
顿了顿,他继续道:“何大人已经领着人亲自去搜查了,但是一直未寻到可疑之人,只不过听一个小贩说,有个混在流民里的僧人,如今已经被遣送出了城,倒是有些像画中的模样。”
话毕,裴寂神色未变,眼眸中依旧是沉寂如水,可是他周身散发出的戾气,却足以凝结四周的空气。
那掩藏在平静之下的,是掀天翻地的狂风巨浪,席卷着阴郁的暴虐,酝酿着一场巨大的风波。
那些话,打破了他刚刚自欺欺人的天真幻想,整整一日,他一直在想,小郡主要给自己看的,到底是什么,可是到头来,不过是欺骗自己,搪塞自己的话!
这些日子以来的乖顺,他们之间的温存,都是假的,她从头到尾就是想要离开自己的!
失望、绝望,渐渐转化成寒凉,自嘲的轻笑了下,他的声音,比那腊月的三尺寒冰还要凉:“李义,命所有金吾卫,封锁城门,停止遣送流民,沿途派兵把守,给我一个个的查。”
李义就知道,首辅大人一定会发作,这样的大动干戈,一点也不出乎他的意料!
封薇也是很快得到了消息,她不但不恼,反而心情舒畅,就依着首辅大人今日这阵仗,恐怕到近郊,就能将魏云珠抓回。
到时候,会有一场好戏呢。
封薇所料的确不错,那些本欲被遣散的流民,是在近郊被拦下的,他们诚惶诚恐,不知所措的停在原地。
这些流民,各个都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他们受官府安置,今日原本是要北上,但是却被一众轻甲兵拦下,自然是哭哭喊喊乱作一团。
随后,更多的金吾卫朝他们而来,各个都全副武装,披甲配刀,呵斥了几下,周围便都肃静起来,胆小的妇人,也只敢低低的啜泣。
开道后,骑马而来的是裴寂,他下了马,凌厉的目光看向这些流民,吓的不少小孩止不住的啼哭。
他有些暴躁的挑了挑眉,却在眼神扫转间,定格在一个佝偻着身子,背朝自己的人身上。
她身上披着厚厚的破烂衣衫,将自己裹的很紧,明明只是初秋,谈不上冷,穿的这样厚,当真是奇怪至极。
而且,她好像很紧张似的,一直在发抖。
裴寂黑眸半眯,眸光敏锐又深沉,缓步朝着那人而去,紫袍的袍角在风中被吹起,像是张牙舞爪的野兽一般,充满着凛冽的杀气,吓得四周的流民恐慌四散,仿佛那是杀人的阎王来了。
伴随着沉闷的脚步声,锦靴停在了那人身后,压迫感席卷,裴寂的声音,冷的可怖:“转身。”
那人仿佛被吓得不轻,可是迫于压力,还是缓慢的转了身,可是她的脸却埋得很深很深,死死的裹着身上的破布,面颊隐匿在黑暗中。
裴寂再次命令:“抬起头来。”
那人却久久不愿抬头,只是一个劲儿的抖。
这叫裴寂眸光更加深沉,骤然间的锐利,声音徒然提高,带着暴怒:“本官叫你抬起头来,听不懂吗?”
“大、大人,饶命啊!”
那人发出的声音,苍老无比,而且十分干涩,被吓得完全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裴寂已经毫无耐心可言,他一把拽起那人的衣领,披在身上的破布自然掉落,面容也就随之显露。
那是一张苍老又干涸的面容,是一个逃难的老妇人,并不是小郡主!
何正也赶到了,他不死心的瞧了好久那老婆子,这才确定,她并不是由郡主乔装的,可是他明明亲眼看见,郡主混在了流民中,怎么就凭空消失了呢?
一番搜查,又是鸡飞狗跳之后,仍然没有任何结果,小郡主不见了,她不在流民里。
裴寂磨了磨后槽牙,沉思一瞬,便立刻对着李义道:“李义,派人去黑市。”
李义这才恍然大悟,若说是市井间的消息,自然还属黑市最灵通,若是能在黑市情人帮忙,或许此事就有法子解决了。
不肖一会儿,这寻人的消息,便悄无声息的传达到各处,算是暗地里把长安城翻了个底儿朝天。
可是,仍然没有魏云珠的消息。
城门全被封锁,竟是未有一人,见过那僧人扮相的人。
何正心里着急的厉害,他就怕真把小郡主给看丢了,那首辅大人不得活剐了他去!
思来想去,他小心翼翼地开口:“大人,这旱路的各个关口,都被咱们的人把控着,如今,就是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郡主不可能会平白消失,会不会,她根本没有走旱路呢?”
这话,激起了裴寂心间的波涛,他眸光一沉,似在思索,猛的抬头,大步朝回走去:“立刻派人,将川蕴码头围住,停下所有官船,羁押私船!”
众金吾卫立刻调转方向,跟着首辅呼啸而去。
迟了半拍的何正,立刻拍了拍大腿,是啊,旱路行不通,那就只有水路了,郡主又没有长翅膀,她想要离开,无论如何都要选择一条路的。
思及此,他也一跃上马,跟随而去,心里却是咯噔的祈祷,一定得叫首辅大人寻到小郡主。
第184章
水上夜路
魏云珠下马车时,天色还早,她混入人群中,进了一间茶楼,果然在房间里发现了准备好的衣衫,户籍路引,还有些银票。
封薇果然是个遇事完备的,借她之力,可替自个儿省了不少事。
不过,她绝不会走封薇安排好的路,借旱路吸引裴寂的目光,于她而言,可以争取更多的时间,成功的可能性就更大。
她换了男装,仔仔细细乔装一番,再出来,就是个清瘦斯文的小少年了。
出了茶楼,混迹在人群中,她大步向前走着,每一步都叫她心跳加速,紧紧攥着衣袖的手心,满满都是汗。
很快了,很快就要到了。
到达她的目的地———川蕴码头。
越走,天越黑,等她踏上码头时,天色已经是一团漆黑,秋夜的风,有些凉的瘆人。
“轰隆隆”一声巨响,天空炸开了一道响雷,犹如鬼泣的风声,夹杂着雨点,萧萧条条,有越来越大的架势。
魏云珠站在川蕴码头上,秋风拂起她的衣袖,明明腰间缠了好几道白绸,可仍然细弱,犹似风中飘摇的柳絮,孤零零的。
没有人了,所有人都已归家,只有她,执意的要离开。
她微微伸长脖子,翘首以盼的,是载她逃离的船只,带她逃离这场历久弥新的噩梦。
这一年来,哪里都不太平,南方频发的大水,又加上顾家倒了台,清查出不少官船私用的情况,官府停了大半的客货商船,曾经熙熙攘攘的川蕴码头,就算是白日里,也是零零散散。
这间,几个同魏云珠一样,候着船只的人,也陆续上了码头,所有人都沉默着,颇有些急迫的东张西望。
终于,水面亮起了风灯,在一片黑墨一般的水面上,氲起了一丝希望,船桨划破水面的声音越来越近,带着光明,缓缓而来。
船夫朝上瞅了瞅,似乎在掂量人数,终于压低声音:“凡人不载,急事可行,若行水上,五十三两。”
这是夜半私船惯有的价格,行船几人心知肚明,立刻行色匆匆往船上走,每人都会向船家递过去一袋沉甸甸的银子。
魏云珠一颗心跳的很快,终于来了!踏出这一步,自己就可以逃离这场可怕的噩梦,她深吸一口气,便抬脚朝那船上去。
等上了甲板,她紧绷的心才松懈下来,眉头舒展,却听见一旁的船家,一副调笑的口吻:“这个后生好生俊俏,竟然敢独自一人走这水上夜路。”
这船家是个行走江湖的粗人,说话也是流贯了,他双眼丝毫不避讳的打量着那貌美的少年,嘴角挂着坏笑。
一旁的船客都齐齐看过去,有个胆子大的,甚至不怀好意的碰了碰魏云珠的肩膀,她便像纸糊的人似的,踉跄了下才站稳,引的其他人一阵哄笑。
她有些恼,回过身去,本欲怒斥几句,却被个胖胖的婶子拉到一旁,护住了。
那婶子约莫三十岁,身体健壮,长相也凶恶,一看就不是个好惹的主:“呸!你们这群老流氓,光天化日调笑人家年轻后生,要不要点脸皮!”
这怒吼吓得刚刚撞人的船客下意识后退一步,本欲说些什么,被大婶一瞪,就不敢再神气了。
大婶将刚刚笑过的几人瞪了一圈,便拉着魏云珠往船舱里走,她挤出了个角落的位置,叫魏云珠坐下,面颊扬起一抹和善的笑意。
“这些人在外头混贯了,说话没个把门,你别往心里去。”她说着,从包袱里摸出一个发黄的馒头,怕不干净,又在衣襟上蹭了蹭:“先垫巴点,这路,还长着呢。”
魏云珠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笑:“谢谢您。”
大婶瞧的有些入神,越看越担忧:“小后生,我瞧你也就十五六,年纪小,不懂这外头的险恶,既然给胖婶遇见了,这路上有啥难处,你尽管说,也好有个照应。”
魏云珠瞧着她面上热切的笑容,心里有一股暖流划过,应下后,也将包袱里的点心拿出来分食。
船家不紧不慢的滑动船桨,在水面留下阵阵小漩涡,魏云珠瞧着离自己越来越远的川蕴码头,在视野里渐渐幻化成一个小点,再到看不清楚。
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松懈下来。
出了运河,船只平稳的驶向汉江,水流湍急,波涛滚滚,翻起的无数浪花像是吃人的野兽,仿佛下一秒就要张开血盆大口,将人一口吞噬下去。
水势汹涌处,船只开始摇摇晃晃,少女透着缝隙,看向远处的暗礁险滩,一双眼充满伤情,泪水无声流淌,可是嘴角又挂着笑意,矛盾极了。
前方一片黑暗,一切都是未知的,她内心的恐惧不言而喻,泪眼模糊间,远处一道光亮挤了进来,光明就在前方,对吗?
她终于,要离开这叫所有人都神醉心往的长安城了。
只是,这样的情绪只徒留了一瞬,暗夜中的寂静,被一声尖锐的哨声打破,然后便是接连不断的,似那湍急的水流一般急切不已。
船只晃荡了一下,所有人被惯性冲击的身子向前倒了倒,然后,船只骤然间停了下来。
船家已经高高站在甲板上,想看清楚前方究竟发生了何事,这骨哨一响,若是继续再行下去,恐怕得闹出人命来。
下一刻,伴随着刺耳的哨声,几十只官船便围了上来,刚刚还一片混沌的漆黑江面,一瞬间就灯火辉煌。
魏云珠抬眼,就瞧见了为首的船头上,站着一人,他孤身站立在萧条的秋雨中,镶绣着金丝边流云纹的紫袍迎风飞舞,松形鹤立,神姿高彻间裹挟了三分清冷,更多的是凌厉,压迫感浓重。
他的面颊隐匿在黑暗中,神色莫辨,却又暗藏无限的杀机。
是裴寂!
魏云珠骤然间脸色煞白,甚至有些呼吸不过来,她指头紧紧攥着衣袖,抑制不住的颤抖。
这恶蟒竟然来的如此快,他是多么冷血凶残的人,少女最是明白,只能六神无主的朝后缩去,这是一种打心底里的害怕!
第185章
郡主,他们都是因你而死
船只被死死包围,瞬间弱小犹如一个星点,孤苦无助。
裴寂抬脚跨了上来,他手中的弩,凶神恶煞,散发着凌厉的攻势,神色淡漠间扬起手,利箭猛的一下迎风而出,“搜”的一声,穿过船家的臂膀,将人钉在了船板之上。
一瞬间,鲜血喷洒而出,血淋淋的恐怖场景,引得船客们一阵惊慌失措的喊叫,唯恐那鲜血也染上自己。
魏云珠身体僵硬的厉害,丝毫不敢抬起头,她紧紧扣着船板的指节,已经开始发白,因为过分用力而微微麻木。
他发起疯来,有多么罔顾他人性命,她到现在都心有余悸!
鲜血直流的船家,发出了痛苦的嘶吼声,在一片混沌的夜色中,异常诡异。
裴寂眼神毫无波澜,锦靴踩过鲜血,有下人掀开船帘子,他居高临下瞧了一眼,仿佛并不愿屈尊降贵的进去,又直起了身子。
李义便道:“大人,不若把船舱里的人都叫出来,咱们挨个检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