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军中的二十棍,可不像宫里的一些样子活,用巧劲打完表面血肉模糊实则筋骨未动,在床上躺个几日便可下地跑。这结结实实的二十棍下去,保管受罚之人皮开肉绽,趴在床上翻身都难,没个三两月别想下床。
身子弱点的,能不能扛到行刑结束都两说。
闻着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宋言汐不免脸色发白。
程端曾说,锦王十六岁入军营那年,是从最底下的大头兵一步一步爬上去的,过程不可谓不艰辛。
他那时,可曾挨过军棍?
宋言汐心中这么想,也这么问了。
墨锦川停下脚步,看向她的黑眸间盛着笑,不答反问道:“你可是心疼我?”
第369章
一肚子坏水
“是。”宋言汐坦言。
随着她话音落地,周遭好似一瞬静了下来。
对上她毫不掩饰关切的双眸,墨锦川无奈道:“罗大哥那长嘴。”
宋言汐:“你既知晓他的性子藏不住话,便不该故意让他听见。”
四周顿时静的好似只能听到他二人的呼吸声。
就连远处军营那杀猪一般的嚎叫,也恰到好处的停了下来。
两人四目相对,终是宋言汐先开了口。
她问:“那日你同暗一在屋内,也是故意说给我听的?”
原本她并未多想,毕竟那日他们主仆俩在里头忙着换药,说话间忽略了外头的动静也情有可原。
可他们这是在躲藏路上。
堂堂大安军中的两员大将,若连这点警觉性都没有,随便让一个没有内力轻功的人靠近偷听,梁国的铁骑怕是早已踏碎这大好河山。
墨锦川眸色沉了沉,没说话。
宋言汐道:“你不说,我便当你是默认了。”
墨锦川垂眸,“我不想骗你。”
话音落地,又是一阵沉默。
宋言汐甚至不知,自已是应该气他在此事上同她耍心眼,该是该欣慰他在算计之余,还不忘顾忌她的感受。
她抬头看了眼天色,淡淡道:“时辰不早,该出发了。”
墨锦川应了一声,屈指吹了个口哨。
下一瞬,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从军营的栅栏处一跃而出,激动地朝着他们二人跑来。
宋言汐一眼便认出了它。
只是正午的日头太过晃眼,更给那一团雪白渡了一层光晕模糊了轮廓,让人不免心生恍惚。
生怕,
眼前的一幕是幻觉。
她试探的朝着它轻唤:“雪龙?”
回答宋言汐的,是一声长长的嘶鸣,光是听着都让人感到亲切。
果真是它!
白头峰上梁军众多,山下更是每隔百米便有设卡,雪龙是如何躲过那些人的搜捕,且成功越过道道防线跑回来的?
它有没有受伤,受没受什么委屈?
诸多疑问,在雪龙停在宋言汐面前那一刻,统统有了答案。
它浑身毛发干净,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莹白的光泽,瞧着腰身甚至还粗了一些,一看便知这段时日吃得饱睡得香。
宋言汐失笑,顺着雪龙低下的头摸了摸它的脑袋,佯怒道:“你这个没良心的,我们在外头被人追杀吃不好睡不好,还要担心你有没有被人抓去吃肉。
你可倒好,忙着过自已的小日子,将我们抛到脑后忘得干净。”
雪龙听出她语气不佳,讨好地蹭了蹭她的掌心,仿佛在说:“别骂了别骂了,差不多得了。”
狗腿的样子,哪还有半分平日在战场之上的骁勇模样?
身为它真正的主人,墨锦川瞧着它那不值钱的模样,很是尴尬。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平日便教的它这般作态。
瞧那模样活像个狗腿子。
察觉到他的视线,雪龙这才像是想起还有这么个人,瞅了瞅宋言汐,犹豫着要不要去蹭墨锦川。
墨锦川被它贼勾勾的模样气笑了。
他道:“雪龙也一段时间没操练了。”
闻言,雪龙瞬间瞪大了眼睛,忙从宋言汐的手心退了出来,讨好似的要去蹭他。
墨锦川只一个眼神,便止住了它的动作。
雪龙看看他,想要转头继续蹭宋言汐,又不敢,只能睁大了一双眼睛看着。
可怜巴巴的模样,让人没由来的心软。
宋言汐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道:“雪龙乖,咱不跟一肚子坏水的人计较。”
一肚子坏水·墨锦川勾了勾唇角,“你腿上有伤,我扶你上马。”
她腿上的磕伤不过是皮外伤,早在禾木村时便已痊愈,行走无碍。
此事,他与她同吃同住该是知情的。
所以这是故意点她?
想到此,宋言汐弯了眉眼,浅笑道:“如此,便有劳王爷了。”
话落,她脚踩马镫利落翻身上马,微微俯身抓起缰绳递给墨锦川。
动作行云流水,哪有半点腿疼的样子。
竟是连装都懒得装了。
左右大家嘴里都没一句实话,某种意义上,也算是扯平了。
远远的,邱宗平看着宋言汐坐在雪龙背上,而墨锦川牵着缰绳,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唇。
看来要不了多久,他便能喝到王爷与郡主的喜酒了。
余光注意到旁边的人同样频频回首,担心二人察觉到什么,邱宗平忙轻咳一声道:“此次王爷能平安归来,全仰望二位一路的相助。”
罗一刀一摆手,“我就管了几天的饭,用的还是王爷给的银子,不算啥。”
程端也道:“我跟其他的兄弟就是陪王爷走一程,不敢居功。”
听着他二人如此谦虚,邱宗平眼底欣赏之意更甚。
原本他还在担心,如今王爷手下能用之人不多,回了京城会被安王宁王二人联手打压。
有程家作为和事老在其中斡旋,至少宁王一派能维持表面的和气,不至于逼的太紧。
至于安王那个笑面虎……
他若敢明着来,那便干脆撕破脸,他不怕他。
邱宗平正出神着,突然听到罗一刀小声问:“他俩的事,这小将军不知道?”
程端忙瞪了他一眼,唇语道:“憋住。”
罗一刀咂咂嘴,想到什么突然嘿嘿一笑道:“到时候我要坐主桌。”
如果不是骑在马上,程端高低要照着他的嘴上来一巴掌。
憋一句能死?
人邱将军只是年纪小了些,不是傻。
真把人当成跟他一样的傻大个了?
程端忍不住剜了他一眼,凉凉道:“你怕是坐不住。”
锦王殿下是什么身份。
别说是迎娶正妃,便是纳个妾都得是明媒正娶,摆上个百八十桌好好热闹一番。
王府的主桌,除了宫里那位还有长公主,便是空着也无人敢坐。
他一个不知道从哪儿跳出来的野路子兄弟,还想越俎代庖?
除非,他罗一刀也想效仿他们如今的宣德皇帝,拉杆扯旗子动谋反的心思。
不过就他那脑子,还是算了吧。
看着他二人的眉眼官司,邱宗平面色如常,一颗心却狠狠提了起来。
这两位兄弟瞧着不算心细,连他们都看出来,王爷这也太明目张胆了。
正想着,他又听罗一刀道:“同我妹子和离那个姓林的,等到了边城你先带我去一趟,记得带个麻袋套上打,别给他们惹麻烦。”
邱宗平听得一脸疑惑,“和离?什么和离?”
第370章
王爷带了夫人回来!
罗一刀被问的一愣,反问道:“你不知道啊?”
邱宗平点点头,又想到什么,忙问:“你们说的可是永安郡主?”
罗一刀:“什么永安不永安的我老罗不知道,反正想欺负我妹子,门都没有。”
他说着又默默补了一句,“就算是你家王爷也不行,我这人动起手来六亲不认。”
话这么摊开一说,邱宗平听明白了。
林庭风与郡主和离了。
这么大的事,他怎么半点不曾听说?
罗一刀唏嘘道:“你这消息也太不灵通了,我可是一早就知道了。”
邱宗平抿了抿唇,回头看了眼墨锦川的方向,攥着缰绳的手不自觉收紧。
王爷才“失踪”了多久?
便多了一位可以推心置腹的好兄弟。
如此重要的事,他竟然是从他的好兄弟口中得知。
程端眼瞅着邱宗平反应不对,赶紧抬腿踹了罗一刀一脚,咬了咬后槽牙道:“你一个大男人,嘴怎么那么碎?”
罗一刀骑技不佳,一门心思放在说话上,竟没稳住身形被他一脚从马背上扫了下来。
屁股着地摔了个结结实实。
他人都被摔愣了,呆坐在地上反应不过来。
程端也吓了一跳,赶忙从马上跳了下来,朝着他伸出手,“罗兄弟,没摔到吧?”
罗一刀坐在地上没动。
以为他是摔坏了,程端赶忙伸手要去扶他,结果却被罗一刀抓住了胳膊直接来了个过肩摔。
他人摔在路边的小坑里,着急爬起来的时候踩住了草根,又狠狠摔了一跤。
看着他的窘态,罗一刀总算有了反应。
他拍着大腿,哈哈笑道:“让你踹老子,摔死你。”
程端手脚并用从坑里爬上上来,头顶着干草龇牙笑道:“还别说,这沟里还挺软和。”
罗一刀狐疑道:“真的假的?”
他伸长了脖子去看,就见那沟里光秃秃的只有些树根和干草,跟软和丝毫不沾边。
意识到什么,他暗道不好。
之事程端却没给他反应的机会,直接一脚踹他的背上,将人踢进了草沟里。
罗一刀本就是坐在地上,接连翻了几个滚摔进沟里,直摔得龇牙咧嘴满口他娘的。
一头栽进干草里,他气冲冲骂道:“姓程的,你给老子等着!”
话音刚落,就听头顶响起一声轻笑。
宋言汐的声音紧随其后响起。
“还有两个时辰就进城了,罗大哥这便忍不住要同程将军切磋了?”
罗一刀反驳道:“谁要同他比划,明明是他做事不讲究,一脚给我从马上踹下来了。”
他用手比划着距离,气得脸都红了,“他一脚给我踹飞那么远!”
程端:“你瞎扯,我根本就没用劲儿。”
罗一刀:“对对,我自已嫌马儿硌屁股跳下来的,正正好摔在沟里。”
“嘿,你这人说话怎么一点道理都不讲?”
“读书人才讲道理,我没读过书我不讲。”
听着罗一刀理直气壮,甚至还顺带要踩他一脚的话,程端气得想骂娘。
他急得挠了挠头,“王爷你看看,这都什么事啊!”
正说着,他忽然抓下两根干草来。
程端眼睛瞬间亮了,正要告状,就听墨锦川提醒道:“城门酉时过便会落锁,若是错过,便要委屈罗大哥与程将军在城外凑合一宿。”
一听都要到门口了还要睡外头,罗一刀顿时不干了。
他一骨碌从沟里爬上来,拍了拍身上的灰道:“上马,这就走!”
*
守城的土兵远远看到人还不敢认,一个个拼命的揉搓眼睛,生怕是冬日的寒风吹得人看花了眼。
待到一行人走进,才有人喊道:“王爷,是王爷和郡主回来了!”
一瞬过后,原本各司其职的守兵呼啦啦尽数围了过来,神情一个比一个激动。
有人红了眼眶,一度哽咽道:“王爷,属下还以为你……”
墨锦川弯腰拍了拍他的肩,用众人都能听到的声音道:“本王素来命大,轻易死不了。”
“王爷!”众人齐齐开口。
都说男人有泪不轻弹,可这一刻,一个个铁骨铮铮的汉子同时红了眼眶。
可他们却胡乱抹去,不敢让眼泪真的掉下来。
他们是边军,是锦王殿下练出来的兵,绝不能让他丢脸。
看着一个个熟面孔,墨锦川欣慰一笑,道:“今晚校场设宴,本王要与众兄弟同饮。”
众人齐齐点头,目光却频频看向他的腿,神情一个比一个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