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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她是没读过书,也不明白他们在屋里头说的那些个大道理。

    但是有一点,她还是知道的。

    他们俩这一走,后半辈子估计就见不着了。

    她都这把年纪了,活又能活个几年?

    就算俩人是个有良心的,等他们回来瞧她时,她坟头的草怕是都能编筐了。

    越想这些吴大娘心里越难受,用手捂着胸口道:“老头子,我这心口咋突突的呢?”

    她低喃道:“当初大河和磊子出事那阵,我就老有这种感觉。”

    吴伯沉了脸道:“别一天到晚的瞎想,本来就身体差,没事也给自已吓出毛病来。”

    “吴东升,你个老狗能不能说句人话?”吴大娘脸都气红了。

    吴伯忙给她拍背,安抚道:“你看你这急脾气,都嫁过来这么多年了,也不说改改。”

    “咋,你这是嫌我了?”

    “瞎说啥呢,咱俩都一把年纪了,我还能嫌弃你想换个后老伴儿啊。”

    闻言,吴大娘瞬间不生气了,冷笑道:“去,你现在就去,不去我肖秀梅瞧不起你。”

    她直接站起身,往外走时狠狠撞了吴伯的肩膀一下,粗声粗气道:“家里不养吃闲饭的,去里屋扛袋子白面出来。”

    “这不刚吃完饭,要面干啥,面缸里我记得还剩下……”

    吴大娘不耐烦地打断他,“让你去你就去,哪那么多废话?”

    她走出门口,抬头瞧了眼隐隐有西沉架势的日头,咕哝道:“这天说黑就黑,得抓点紧。”

    吴伯瞬间明白了她要做什么,沉声道:“他娘,你和面烙饼,我架火烤上些肉干给俩孩子路上带着吃。”

    “那里头那个?”

    夫妻俩眼神交汇,默契道:“不管他。”

    贼眉鼠眼,瞅着就不像个好人。

    还给他吃东西,喝西北风去吧!

    *

    屋内,乌钧斜靠在床头,忽然自言自语了一句“夜间有雪,宜明日卯时动身。”

    一墙之隔的房间里,墨锦川耳尖动了动,弯腰捡起不知何时掉落在地上的桃木簪递给宋言汐,低声道:“恐怕要连夜走。”

    “也好,省得夜长梦多。”

    宋言汐接过发簪,随手塞在了正在收拾的包袱一角。

    她本以为自已不过暂住半月,东西不多,没曾想竟收拾了一堆出来。

    多是墨锦川去镇上卖山货时带回来的小玩意,有挽发的木簪,小巧精致的玉耳坠,两盒口脂,还有一个栩栩如生的少女木雕。

    即便不是第一眼,宋言汐瞧见时仍不免恍惚。

    像,太像了。

    即便是母亲与外祖父他们瞧见,也定会觉得这就是她。

    只不过木雕女子脸上那张扬明媚的笑,却是她此前不曾有过的。3938

    瞥见她迟疑的动作,墨锦川淡淡道:“若是不喜,我拿出去帮你丢掉。”

    宋言汐果断收好,抬眸问:“王爷不用去收拾东西?”

    听着瞬间距离感十足的称呼,墨锦川眸色沉了沉,道:“我东西不多,好收拾。”

    他说着,就当着宋言汐的面展示了一番。

    一件换洗的袍子,两双前几日趁着天好吴大娘教着宋言汐做的布鞋,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这大半个月,他竟没为自已添置过什么。

    就连身上穿的冬衣和鞋袜,都是那日在镇上用虎骨换的。

    “你……”宋言汐眸光微闪。

    他们只初到那两日于银钱之上捉襟见肘,自从他伤好一些开始进山,身上便没有缺过银子。

    每次去镇上买山货,不拘吃的用的总会带上一点回来。

    他就半点,没为自已盘算过?

    感受到她的注视,墨锦川将包袱的两端系在一起打了个死结,道:“时辰还早,你先睡会儿,要赶路时我再叫你。”

    在他转身朝外走之际,宋言汐喊住了他。

    她问:“乌钧当年被驱逐出京一事,王爷可还有内情瞒着我?”

    墨锦川回首,神色坦荡,“不曾。”

    “那你方才还……”

    宋言汐话说一半,戛然而止。

    他既答了,必不会骗她。

    不是在骗她,那便是在骗乌钧?

    可此人向来城府深,又以智多近妖闻名于天下,怎会如此轻易上当受骗。

    墨锦川勾了勾唇角,笑得很是妖孽。

    声音极尽温柔道:“别想太多,睡一觉,就什么都明白了。”

    这话多少带着些哄人意味,可奈何宋言汐偏就吃这套。

    待她回过神来,人已经躺在床上。

    而方才还在贴心为她掖被角的男人,屋子里哪还有他的身影,只留下空气中淡淡的皂角味。

    闻着格外令人安心。

    自从那场险些要了宋言汐性命的高热退去,她就没再做过噩梦,经常是一觉睡到天明。

    如果不是每日都要为自已诊脉,她甚至都要怀疑饭菜里,是不是让人放了什么嗜睡的药。

    事实证明,她是失血过多导致的体虚。

    症状主要表现为体寒,乏力,嗜睡。

    以至于宋言汐一觉睡醒时,天都黑了。

    她摸索着从床上坐起身,低骂道:“靠不住的东西。”

    话音刚落,门被人“咯吱——”一声推开。

    墨锦川手持烛台,面带浅笑问:“娘子方才说什么?”

    第349章

    黑心肝烂肺子的

    宋言汐深吸一口气,扯了个笑道:“我是夸王爷呢。”

    “是吗?”墨锦川轻笑。

    好在他并未打破砂锅问到底,只道:“给你柳的饭菜温在锅里,起来趁热吃点东西。”

    一出门,宋言汐便察觉到了反常。

    院子里头太静了。

    以往这个时辰,吴伯多会陪着吴大娘在堂屋坐着小板凳烤火,小强娘嫌家里冷清这几日每晚都过来凑热闹。

    这大冷天的,外头路上多半还有雪,他们俩能去哪儿?

    宋言汐正担心着,就听墨锦川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道:“趁着老两口出去串门,咱们吃完就走。”

    就这么走了,连声招呼都不打?

    依着吴大娘的脾气,要是回来发现他二人不在,怕不是要气得掐着腰在村里骂上三个来回。

    忽然,有什么东西在宋言汐脑海中一闪而过。

    吴大娘该不会……

    烛光轻晃,墨锦川回头看向她,黑眸间盛了笑,“算一算,这个时辰,应该骂到村长家附近了。”

    “这……”

    倒确实像她能干出的事。

    二人吃过饭离开时,“不巧”经过村长家屋后,就听得吴大娘中气十足的骂道:“两个黑心肝烂肺子的玩意,在我家白吃白喝那么久,一声不吭走了就算了,居然还把老娘陪嫁的镯子都给顺走了。

    天杀的,以后别让老娘看见他俩,不然见一次打一次!”

    “不能吧,我瞧着那小两口是体面人。”

    “体面个屁,哪家体面人能干出私奔这种腌臜事。”

    “还有这回事?他秀梅婶子,你之前咋一点都不说,还一天到晚的把俩人当亲儿子亲闺女似得,别人说一句就急眼。”

    吴大娘一听,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可别提了,这俩人身上多半还背着事儿呢,今儿大河爹寻思上镇上买点儿肉,结果一开门发现有个人躺家门口了。

    大河他爹这人大家伙也都知道,心善,就喊着那个平川把人抬回了屋里,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有人忙问:“怎么着?”

    吴大娘一拍大腿,“大河爹这头还在给那人看病呢,俩人扭头就收拾东西跑了。”

    “你说说这,看着挺好的两个人,咋能干出这种事来。”

    “秀梅嫂子啊,你刚刚说这俩人背了事是啥意思?”

    吴大娘直接坐在了地上,哭喊道:“你说我肖秀梅的命怎么那么苦啊,嫁了个男人一天到晚正事不干光会烂好心就算了,还天天的往家里招贼。

    娘哎,是闺女没本事,护不住你留给闺女的东西啊。”

    她哭的那叫一个情真意切,简直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宋言汐听着,只觉得包袱里的镯子仿佛在隐隐发烫。

    一抬眸,就见墨锦川正看着自已。

    地上的雪照亮了他的眼眸,同样也照红了她的脸。

    她小声解释道:“我不知道这是她……”

    墨锦川接过她的话道:“这是吴大娘给你的陪嫁,你若不拿,她才是真的要骂你。”

    这也同样,是她觉得自已唯一值得拿出手的东西。

    身处雪地里,宋言汐却丝毫不觉得冷。

    比起灶底特意留的余火,更暖的,是她的心。

    她最后不舍地看了眼吴家草屋的方向,轻声道:“走吧。”

    墨锦川动作自然地拉起她的手,道:“路上滑,当心脚下。”

    “不用……”宋言汐婉拒的话还没说完,脚下突然踩滑。

    她忙抓紧墨锦川的手,遵从内心道:“如此,便有劳王爷了。”

    头顶不知何时落下片片雪花,砸在脸上冰冰凉凉的,缓解了宋言汐两颊的热意。

    两人头顶小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地里。

    走了一段,宋言汐忽然问:“王爷身上还有多少银钱?”

    回答她的是一阵沉默。

    她想了想又问:“王爷就没想着给自已留点?”

    墨锦川放缓了脚步道:“我不是给了你三百两。”

    这下,轮到宋言汐沉默了。

    片刻后,她问:“王爷把银票藏哪儿了?”

    “换成了十两的银锭,田里和山上都分别藏了些,做的标记吴伯一眼能认得出。”

    “所以这些时日,王爷早出晚归是去镇上换银子了?”

    墨锦川点点头,反问她:“娘子将银票藏在何处了?”

    “前两天帮吴大娘纳的鞋垫里。”

    就算是官兵前来搜查,也不会有人闲到去翻妇人的鞋子。

    反倒是吴大娘,到穿时见到她故意做反的针脚,必能看出些端倪。

    想到什么,宋言汐神色有些讪讪,“说起来,大娘方才骂我们白吃白喝的那些句,倒也不全然算错。”

    对此,墨锦川很是赞同。

    只是眼下,他们还有一事不得不赶紧考虑。

    接下来往哪边走。

    若是天公作美,他们身上如今带着足够撑上半月的干粮,随便找个山头都能暂避一阵子。

    可如今地上已有厚厚一层积雪,且有越下越大的趋势,即便他们能侥幸在天明道路结冰之前爬上山,如此严寒也很难挺得过去。

    墨锦川一个大男人倒是没什么,冻一冻只当锻炼体魄了,从前在边城也不是没冻过。

    可宋言汐本就体弱,又大病了一场尚未完全恢复元气。

    上山这条路,行不通。

    乌钧既然敢孤身前来,他所带的梁兵想来已经驻扎在附近,青花镇怕是也去不得了。

    岔路口,宋言汐看着止步不前的墨锦川,挑眉问:“王爷决定以身犯险时,不曾想过会有此刻?”

    不等他回答,她笑了笑自顾自道:“也对,若不是我拖累王爷,王爷如今应该还在白头峰待着。”

    “即便有可能过上茹毛饮血的日子,也总好过现在东躲西藏是吧?”

    闻言,墨锦川满脸无奈问:“还在生气。”

    宋言汐冷着小脸,“不敢。”

    是不敢,而并非没有。

    分明是还在生气。

    墨锦川眸色沉了沉,他该割了乌钧那条多话的舌头。

    宋言汐一眼看穿他的想法,没好气道:“留着他还有用。”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瑕不掩瑜,才高之人总归有些不寻常的癖好。”

    她还想说什么,余光突然瞥见风雪中有一辆牛车正慢悠悠地朝着他们走来。

    这大半夜的,又是雪天,路上怎会有人?

    第350章

    两位活祖宗

    宋言汐扯了扯墨锦川的衣袖,低声道:“咱们恐怕要往右走了。”

    往左是青花镇方向,而往右过去,则是几个与禾木村差不多大小,靠河而居的小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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